原先在电视上看到过讲传销的,当时的概念停留在骗亲戚朋友钱= =
看到这个真是一身汗
说是JJ一个作者碰到的
楔子
2009年1月,放寒假前,辅导员把本学院整个大四年级的人聚集起来开会,在大集会上宣布了这么一条信息:“广东省中山市小榄镇XXX食品公司招聘文秘,试用期一个月一千八百块,正式员工每月两千三百块,每个月还有四百元的生活补贴,有三险一金,提供宿舍和工作餐,这是这个公司留下的联系电话:130XXXXXXX,有意的同学可以去联系一下。”
我没有考研,觉得这个公司提供的待遇不错,而且现在金融危机,毕业生也很不好找工作,于是决定联系一下。而且,这个招聘信息是学校提供的,应该比较安全可靠。
电话接通了,是一位姓杨的女士接的,询问了我一些基本情况之后,让我把简历发到她的邮箱里去,再问我能不能在年前赶到公司实习。我想回家过年,就说不能去,电话那边说“那我们年后有机会再联系吧”。
正月初五的上午,我接到了这位杨小姐的电话,说刚过完年,很多同事没到岗,现在公司很缺人手,问我能不能在一个星期内赶到公司实习。
我上网查了,确实找到了这个公司的网页;也在百度知道上问了网友,中山小榄的几个网友也说确实有这个公司,还有一位告诉了我这家公司的基本情况。我再打电话问那位杨小姐嘉美乐食品公司的一些情况,对方说得头头是道。我想,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既然是通过学校正式地要人,在安全方面应该是有保障的。
我答应了那位杨小姐,在一个星期内赶到广东省中山市实习。
妈妈后来一直后悔、自责,说大人们应该再谨慎小心一点,应该按照在网上查到的XXX公司的固定电话号码再给这个公司打电话确认一下的。但是走前谁也没有想到,这样正式的通过学校招聘,会是一个大骗局。
这个大骗局作为现实社会的一部分,代表社会的黑暗面给我上了走出象牙塔的第一课。
?? ? ? ? ? ? ? ? 2月5日
乘坐下午三点十七分从洛阳出发的火车,准备先到广州,再从广州去中山。中山市是孙中山先生的故乡,风景秀丽、环境优美,没有火车站,只有汽车站。
在火车上遇到一对母子,两人要到了广州之后,再转乘汽车去深圳。母亲显得很年轻,但她的儿子已经读初中三年级了,和我弟弟同岁。
母子两人的对话很有趣:
“妈妈,你就让我用手机上会儿网吧,火车上好无聊。”
“不行,屏幕那么小,你想把眼睛看瞎吗?”
“那让我开笔记本电脑玩一会儿吧,电池可以用四个小时呢。”
“不行,你如果无聊的话,我包里有本书,你拿出来看吧。”母亲毫不动摇。
“什么书?”儿子问道。
“《庄子》。”
我忍俊不禁,后来聊起天来,才知道那位穿着连帽衫、牛仔库的母亲是一位律师,怪不得这么精明干练。
旁边有几个人在聊天,聊春运和大学教育。
“去年,我坐这趟火车回洛阳,正好碰上南方下大雪。又是春运,又是雪灾,火车在XX站停了整整十六个小时,车上的人都快疯了。”
“春运可是全球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迁移……”
“我一个亲戚,初五就去买票,那时就买不到硬卧票了,只好买了软卧……”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掠过,我离广州越来越近,也离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大劫越来越近。
? ? ? ? ? ? ? ? ? 2月6日
火车晚点了,原定下午两点钟左右到广州,拖到了四点钟才到。
那对母子非常热心,和我一起到了火车站旁的省汽车站,帮我买到中山的车票。他们是这趟旅途中,第一、二位给我帮助的人,我很后悔忘了问他们的名字——旅客们往往在火车上相遇,又在火车上分离,在上车的时候相识,又在下车的时候分别。
车站属于相识,更属于离别。
我买了到中山的汽车票,是下午五点四十分的,到达中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钟了。
给杨小姐打了电话联系,得到了如下答复:
“今天太晚,负责接待的人员都下班了,你先在车站附近找个旅馆住一晚上,明天早上我们再联系,好吗?”
于是,我在中山汽车总站对面的一家旅馆里渡过了我在这个城市最后的一个平静夜晚。
? ? ? ? ? ? ? ? ? 2月7日
“同学,请坐66路车到富华酒店站下,我们在那里见面。”
“好的。”
“你好!路上辛苦了,我们是XXX公司来接待你的人员,我就是杨小姐,他姓李。”
“你们好。”
“我们先到医院去体检好吗?这是公司的规定。”
“好的。”
于是,这位杨小姐和李先生带着我到中山市苏华赞医院做了胸透和乙肝五项指标的检查。
“检查结果下午四点才会出来,请到时再来取。”
“好的。”
我们在逸仙湖公园消磨时间,看着公园内在打羽毛球、乒乓球、玩牌的人们,深深感受到这个城市的朝气蓬勃。当时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落人了一个什么样的境地。
下午四点钟,取到了体检结果,一切正常。
我提出了去看一看公司所在地点和宿舍的要求。
“不好意思,今天是周末,所以上司们都不在,宿舍暂时还没有安排好。今晚可能会安排你在我们同事租住的地方先休息一晚,可以吗?”
我想了想,点头同意。
吃晚饭的时候,那位李先生说:“我手机没电了,正要给同事打电话联络,安排你住的地方。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吧。”
我没有多疑,把手机借给了他,他接过之后,把他的电话卡装在了我的手机上,并说:“到了同事租住的地方,把我的手机充上电就还给你。”
上出租车的时候,他又打了个电话,对我说:“正巧我们有个领导和她们在一起,知道你今晚要过去住,就想见见你,谈一下话。”
我以为是面试,很紧张。
出租车在夜幕中停下,下了车上楼,地点在最顶层,很高,没有电梯。
他们所谓的“同事租住的地方”是四室一厅的房子,里面没有开大灯,光线很暗。
屋子里每个房间的门都紧紧关着。
杨小姐和李先生带我走进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面空空荡荡,放着一张大方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的年轻女性,李先生介绍:“这位是我们杨主任。”他简单介绍完之后就出去了,然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位李先生。
我坐在桌子前的凳子上,左边坐着那位一直和我联系的杨小姐,右边是一位不认识的男生。这个不认识的男生是我被非法拘禁在这里的七天中和我接触最多的两个人之一,后来我才知道,他叫做萧焰(化名,为避免某些麻烦和对某些人的伤害,作者在本篇中提及的具体人名,除了特别指出的,都是化名)。
杨主任问了我一些个人的具体情况,其中有几个问题让我印象深刻。
“你觉得你的性格是怎么样的呢?”
“比较温和,如果不触犯到我的一些根本原则的话,我想我还是很好说话的。”我想了想这样回答。
“什么样的原则呢?”
“第一,不能对我的家人造成伤害;第二,不能为恶。”
“那你觉得,什么算是恶?”
“对别人造成了不可弥补、不可逆转的伤害。当然,譬如失恋、离婚这些感情上的纠葛不能算在内。”
那位杨主任说:“我觉得你并不适合文秘、行政文员这类的工作,这里有一份工作更适合你,叫做‘网络销售’。”
“网络销售,是一种先进的营销方式,是在98年从新加坡引进到广东来的。所谓的‘网络销售’,就是靠人际关系来销售产品,我们分a、b、c、d、e五个级别,当你销售了X份产品,你就可以成为我们体系中的一名e级业务员,当你销售了x份产品,你就可以升为d级业务员,当你销售了xx份产品,你就可以升为c级主任,然后是b级经理、a级总裁……从事网络销售的条件是:年满十六岁,有一张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最后一条,需要花三千八百元购买一份产品。”
“……我是来应聘XXX公司的行政文员职位的。”
“没有那份工作了,现在是网络销售。”
我不作声,立刻明白自己陷人了传销组织的骗局。
“我要澄清一点,网络销售绝不是传销,我们是完全合法的。整个珠江三角洲,做网络销售的有十几万人,我们这么多人吃喝活动,Zheng__Fu难道会不清楚吗?我们还有Zheng__Fu给规定的十六字方针:‘允许存在、限制发展、低调宣传、Zheng__Fu监督’。”
“对不起,我不想做这个,我想现在离开。”
我站起来,两边坐着的杨小姐和萧焰也跟着站起来:
“既然来了,就了解清楚行业嘛,不能白来一趟。”
“请你尊重这个地方。”
我重新坐下来,这个时候,绝对不能慌乱,镇定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是合法的,那为什么要把我的手机拿走?”
杨主任笑盈盈地解释:“我们实行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这里所有人的手机都统一管制。你没有到大公司去工作过吧?人家大公司职员的手机,在上班的时候都必须交到一个地方统一管的,下班的时候再发还。还有,在中山这边居住,是需要有暂住证的,你没有暂住证,这几天就表出去了,有什么需要,跟这里的人说就好。”
“那么你们说的这个‘网络销售’,它的工作具体流程是什么?”
“你现在还不是网络销售的一员,这是我们行业内的情况,要对外保密的。”
杨主任走了,我被留在这个大房间里,对着三个人:那个叫做萧焰的男生,一个叫做章夙芬的女生,还有一个叫做章辛余的男生,这个叫做章辛余的男生是这个地方的两个负责任之一,另外还有一个女生,和他一起“领导”这个被称作“顶王居”的据点。这个女生叫做汪慧,她在我的这次经历中划下了最重的一笔。
“我真的很累,有三四天都没有休息好。我可以先休息吗?”
“大家都还没有睡,再坚持一下吧。”
“那我可以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吗?”
“不行,在我们这里,托腮、趴在桌子上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看到他们的门后有两大张作息表和惩罚条例,就拿下来看。
“走路声音太大罚XX个下蹲,打哈欠罚XX个下蹲,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做好饭罚XX个下蹲……”
章夙芬和萧焰说话很和善,章辛余则是半劝说半强硬式的:“我们这里的人,都是大学毕业生,还有很多是名牌、重点毕业的,像哈尔滨工业大学、合肥农大、合肥工大、河南大学……,我们都是有素质的……你的行李、财物放在那里,我们一分也不会动……你看,你的银行卡、身份证、钱包不都好好的在你自己身上吗……”
我强迫自己放松、镇静,听他们说话。
大约凌晨一点左右,他们终于要睡觉了。男生睡一个屋子,女生睡一个屋子,都是在地上铺个床垫子,大通铺。
我强迫自己睡觉。
这里的两个头头之一汪慧和另外一个女生打地铺睡在客厅,严严实实地挡住门口。窗户被封得死死的,又是在顶楼,门被反锁着,进出都要有钥匙。手机被他们拿走,这里没有固定电话,一屋子住了整整十三个人,都是他们一伙儿的。
我知道,此刻冷静下来想办法,才是唯一的办法。
我睡睡醒醒,醒了就强迫自己再睡,睡了又在不安和恐惧中醒来。半夜起来上洗手间,章夙芬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紧紧跟着。
?? ? ? ? ? ? ? ? ? 2月8日
清晨六点二十,被章夙芬叫起来。
然后到隔壁房间去做早操,还要喊口号:“我们的行业精神是:‘我为人人,人人为我’,我们的行业准则是:‘迅速反应,马上行动’。”
很厌恶,可是不得不喊。
每人两分钟的时间洗漱,然后发给我一本书,要我背里面的片段。
好吧,我从小到大都是个书虫,有一本书在手,让我焦躁不安了一晚上的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简称“羊皮卷”一书。
章夙芬直接给我翻到让我背的那一页,并说如果在规定时间内背不下来的话就要受罚。
我不吭声,本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记忆力出众,小学五年级会背《长恨歌》,初中一年级能诵《琵琶行》,同学们都在背《岳阳楼记》的时候,我已经会背《孔雀东南飞》了。顺利完成任务,没有让他们找到理由罚我。而且,撇开别的原因不谈,“羊皮卷”一书确实是本好书。
我没有被罚,但是,和我一样是个“新人”的一个从珠海来的打工妹章萃玉被罚了。她没有背下来,而她的“推荐人”,一个叫做汪家卉的女子,露出很不满意的表情。
被关在这里的时间里,我和章萃玉,作为两个“还没有加人行业的新人”,备受“关注”。这里的人按照广东人的习惯,管“新人”叫做“靓妹”、“靓仔”。
在广东省汽车站过安检的时候,机器旁站着的漂亮小姐说:“靓妹,身上的小包也要过安检哦。”她口中的“靓妹”叫出来让人感觉很舒服,可是同样的词汇从这些人口中说出来,却让我感觉阴阳怪气、不怀好意。
负责“引导、照顾”我的章夙芬和萧焰,直接叫我的名字。这里的两个“领导”:章辛余和汪慧,一直叫我“靓妹”,后来我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寒。
背书之后吃早饭,饭前要“自我推销”、唱歌。
听到他们唱那些歌颂网络销售的歌曲,我觉得浑身发毛。
本人虽然不是出身于什么音乐世家,但好歹学过六年钢琴;虽然不是出身于什么书香门第,但好歹也算得上是个作者写手。对那些曲调、歌词,我实在不想怎么描写,它们带给了我巨大的精神折磨。
他们连怎么拍手都有规定。
早饭是一小碗米粥,没有菜。
我怕他们在饭菜里下什么药,而且精神高度紧张,特别对盛饭的人说:“给我半碗就好。”他们用的碗特别小,我五岁的小表妹吃饭用的碗都比那个要大。
粥中的米是半生不熟的。我强迫自己咀嚼、_Tun咽。
吃完饭后要擦地,要拿着抹布跪下来擦。
我不吭声,蹲着擦地。
然后,是那位骗我的杨小姐的精彩演讲。
章辛余的开场白:“今天,我们荣幸地请到了被称为‘天使’的杨希杨讲师,希望大家能够在杨讲师面前好好表现,推销自己。”
我看着那些人都蜂拥到这位“天使”面前跟她握手。
杨讲师开始演说了:“我是陕西人,在西安外事学院学习护理专业,本来在珠海一家医院实习,可是,那里又脏又累,而且工资很少……有一天,我听到两个护士在说:‘这些事情让那些实习生去干吧,反正她们就是专门来做这个的’……然后,我就到了中山市,加人了行业……行业带给我……让我明白了……光明的前途……”
我默不作声,我妈妈是医生,以前也做过护士,我自幼在医院里玩大,家里来往的阿姨们一半以上是从事医疗行业的,无不兢兢业业、尽心尽力。像你这样的护士,怪不得在医院里混不下去。
演说听完了,来了一位李主任,再次给我上课。
这位李主任据说是我的老乡,也是河南人,笑眉笑眼,章辛余介绍,说这位李主任“和蔼可亲,对事业伙伴关心照顾”,可是我觉得,他的笑容真的很猥琐。
李主任和我谈了传销。
“知道国家为什么取缔传销吗?98年国家取缔一切‘传销和非法传销’,传销本身是无害的,主要是中国人把它给做坏了。当时很多地痞流氓、没文化的老人小孩都去做传销,结果把传销都给做坏了。从事我们网络销售的,百分之八十是大学生,百分之十是退伍军人,还有百份之十是社会上的有志青年……”
我很想告诉他,在我的家乡,所谓的“社会上的有志青年”就是指那些不学无术、专门混日子的人。
“当然,我们让你过来的方法可能让你不大愉快,但这也是国家政策所迫,Zheng__Fu让我们‘低调宣传’,所以只好用这种方法来招揽事业伙伴……”
我依旧不吭声。
“手机统一管制,昨天晚上不让你给家里打电话,是因为你的情绪太过激动,如果在电话里表现得不正常的话,不是让你父母担心吗?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谁也不希望父母担心自己,对吧?”
“那么能告诉我,网络销售的具体工作流程是什么吗?”
“这个是我们业内的事情,你还没有正式加人,不能告诉你的。”
李主任上完课,走了,临走时让我“好好了解行业”。
这一上午的时间并不是没有收获的,我弄清楚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这个所谓的“顶王居”所在的居民楼,坐落在大马路的旁边。正对面是国美电器和青旅大厦,斜对面是汇丰旅馆。屋内连着阳台的那一个房间不许人进去,别的房间的窗户都被封死,但是有一扇窗户是可以打开的,那扇窗户的外面是阳台,而阳台并不宽,也没有安装玻璃。
我意识到,这是一条生路。
如果就这样一直表现的很服从、听话,会让他们起疑心;如果一直强硬地反抗,会让他们提高戒备,甚至对自身的安全不利。于是,中午的时候,我大闹了一场,提着行李说要回家,被章辛余和章夙芬强拽回屋里。这时,这里的另一个负责人——山东女子汪慧正式登场了。
这位女性的个子很矮,脸很宽,下巴很尖,看上去柔弱斯文,但是,她说出的话很毒辣:“你以为你是谁?叫你‘靓妹’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很漂亮了?长得这么丑,将来没有男人要!家里又没有多有钱,还在这里闹?我告诉你,这里是网络销售,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我忍下了这些侮辱。
我故意哭闹了一场,把一直压在心头的不安、恐惧、紧张纾解走了一部分。
我要镇静,要勇敢,我还要回去见我的家人。想到爸爸妈妈,又很想哭,可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哭出来。之前哭闹的一场属于作戏,我不愿意让这些人看到我的泪水,那是对他们的示弱。
下午又有一位王主任来讲课洗脑,我表现的很顺从,一副被汪慧震慑住的柔顺样子。这位王主任也是位女性,但是很男性化,据他们的介绍,“王主任说话做事都很大气”。
王主任走前,再次让我“好好了解行业”,我提出了给家里打电话的要求。
“那你怎么和家里人说呢?”
“我就说在XX公司工作,同事都对我很好。”
王主任满意了,于是,这个晚上,我获得了第一次求救的机会。
这天是正月十四,元宵节的前夜。
章辛余和汪慧在旁边监听,他们把我的手机设置成了免提,在这之前,章辛余还“主动”帮我回复了家里发来的短信。
再次确认了我要跟家里说什么之后,手机终于回到了我手中。
我分别给爸爸、妈妈、小姨和一个和我家很亲近的远房舅舅打了电话。
我在电话里把一些我平时绝对不会记错、说错的事情都故意说错了,在给爸爸打电话的时候提到“同事带我到对面的国美电器去买了小电磁炉”,在给小姨打电话的时候提到“和我们那里一样,这里也有汇丰旅馆”……我尽可能地在电话里透露出各种信息。
打完电话之后,我长舒了一口气,但是我知道,事情远远没完。
我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电话中爸妈和小姨舅舅听到我说错的那些话之后,没有反问,也没有什么异样,那么我就必须要有两手准备。
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听出了我情况不对,那么自然会采取措施。
最坏的结果是,他们没有听出来,只当我一时说错了话。那么,就必须再找机会自救。
万籁俱寂,我挤在地铺上的两个女生中间,闭着眼睛。临走前我和爸爸有过两句开玩笑式的对话。
“我如果真的遇到传销了怎么办?”
爸爸只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先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
?? ? ? ? ? ? ? ? 2月9日
这天是元宵节,我终身难忘的一个元宵节。
清早起来,和昨天一样,做操、背书、早饭前“推销”、唱歌。
早饭后众人轮番上阵做所谓的“三分钟突破”演讲,一个个积极万分。
然后,众人开始“列计划”,每人发一张纸,一支笔,开始写自己一天中的计划。萧焰在一边教我:“先在最上面写‘行业是给自己了解的’,然后写上日期、自己的名字,然后再写上划分好的时间段:XX点XX分到XX点XX分……然后再写上目标、方向、竞争对手、格言、贡献、故事、赞美……嗯,X点到X点你就和我一起洗衣服吧,X点到X点你和夙芬交流一下专业、经历……”他们不让这个屋子里的任何人有任何机会独处。
我一一写上,然后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把一支笔偷偷藏进自己的库袋里。庆幸自己穿的是以纯的休闲库,库袋够多够大。
这天上午,我被分去和萧焰一起洗衣服——洗所有人的衣服,当然,不包括内衣。
卫生间里只有我和萧焰两个人,这个卫生间很狭小,窗户当然被封死了。这些人非常节约,不节约也不行,十几个人住在一起,水电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萧焰只接了两盆水,他洗第一遍,让我“清”第二遍。
我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平时上洗手间,章夙芬紧紧地跟着我,可是现在,除了我们两个,其他所有人都在房间里“活动”、“交流”。
“萧焰,我要上洗手间,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
萧焰答应了,站起来出去,我获得了一个宝贵的独处机会。
我_chan抖着手掏出那支笔,再摸出口袋里的一元钱纸币,在纸币的正反面都写上“SOS!国美对面顶层”。
中午吃饭的时候,众人争着讲故事。汪慧意味深长:“靓妹,给你们出个脑筋急转弯。怎样用四根筷子摆出一个‘田’字?”
我和另一个“新人”章萃玉想了想,都说不知道。
汪慧继续高深莫测:“把两根筷子叠放在另两根筷子上,再从截面去看,不就是一个‘田’字吗?做人有时候就要简单一点,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行业里曾经发生过一件事,一个中专生和一个研究生同一天来行业,研究生说我要研究研究,这个网络销售到底能不能赚钱,研究了三个月,最后有一天他和事业伙伴一起去听报告,发现上台作报告的那个是和他同一天来的那个中专生,人家现在已经是个C级主任了……”
其余人又开始说起这个“行业”内的光辉业绩:“像我们纪主任,在部队当过野战侦察兵,立过三等功,得过‘优秀士兵’的称号,家里老爸是亿万富翁,退伍之后老爸直接给买了房子,安排好了工作。可是纪主任一人行业,就把房子钥匙给老爸寄了回去……”
这天下午,这位“纪主任”就来给我讲课了。
他穿着红T恤衫,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和我所见到过的军人联想在一起。他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脚踩着桌子下面的横杆。野战侦察兵?别说高城、袁朗了,他连白铁军的气质也没有。
这位纪主任对我说:“你觉得一个A级老总一个月赚十五万多吗?在我看来一点都不多,我老爸每个月给员工发下去的工资就是二百万,我大舅舅在南京和人合伙做生意,我小舅舅是开酒店的……我家里这么有钱,你觉得我还需要工作吗?我来做这个,就是图个刺激……”
我无语,如果中国人民Jie_Fang_Jun的“优秀士兵”都是这个样子的话,那么那些军委主席、Jun_Qu司令、政委、军长师长都可以回家卖红薯了。
紧接着,这位据说立过三等功、给国家领导人站过岗的优秀野战侦察兵纪主任说了一句话:“你问网络销售是不是合法的,我可以告诉你,它绝对合法。我们网络销售,不受宪法管制,它只受经济法的管制。”
什么?我很惊讶地看他。
纪主任以为我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只受经济法的管制,不受宪法的管制,明白吗?”
我点点头,明白了,此人绝对是个脑残,即使不是脑残,也是个法盲。
我又问出了那个问题:“网络销售的具体工作流程是什么?”
这位纪主任倒是很干脆:“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你带三四个朋友来就可以了。三四个朋友,你总有吧?”
纪主任走后,我们被集中在那个窗户可以打开的房间里做元宵。馅儿很奇怪,是苹果切成颗粒的馅儿。
我悄悄走到窗户边,装作伸手出去关窗户,使劲伸长手臂,把团好的写有“SOS!国美对面顶层”的一元纸币从阳台的栅栏之间扔了出去。
夜幕深沉,那一元纸币带着我的希望落进了黑夜的怀抱中。
假如爸妈小姨没有领会我的意思,那么,这也是一线光明。
这天晚上,我被体罚,做了二百个下蹲,原因是我打了个哈欠,还没有讲够两个故事。我对这些人不管什么故事都可以说出个深层意义,然后拉到网络销售上的本事深感佩服,但明显我还没有到达这样的层次。
然后,我再次提出给家人打电话的要求,被拒绝了,理由是:“章老板和汪老板都在忙,改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