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4＋华丽炮灰若干】异色本能寺（同名PV同人）

一

天正七年，他在滨松城接到那个人命他处死妻子和儿子的来信。

在此之前，那个人把女儿德姬嫁给他的正室筑山夫人所生的嫡子信康，夫妇二人和筑山夫人一起居住在信康的冈崎城中。
当世大名间的联姻，通常只是作为巩固彼此同盟关系的手段。虽然明知道面临真正利害冲突的时候，什么样的姻亲关系都不比一张薄纸强韧多少，大家也仍然对这种虚伪的游戏乐此不疲。
在政治联姻的当事人中，偶尔也会产生恩爱的夫妻，但这并不适合德姬和信康的情况。因为怨恨丈夫的冷淡，回到安土城省亲的德姬，向父亲列举了自己丈夫和婆母的十二条罪状。
女孩任性而浅薄的指控却引起了那个人的注意，下令对此展开调查。
调查的结果是惊人的。
筑山夫人与武田家密谋，打算逼他让位给信康，然后一举脱离那个人的控制。
那个人一贯以雷厉风行的暴烈手段闻名天下，这一次也没有例外。给他的命令简洁而直接：处死筑山夫人和信康。
惶恐的家臣们建议他立刻修书向安土城请罪，并且为筑山夫人和信康求情。他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下达让心腹重臣野中重政把筑山夫人从冈崎带到滨松来的命令以后，他屏退众人，把忍者的首领服部半藏找来，命令准备好影武者。
野中出发之后，他化妆成僧侣，独自乘马向冈崎而去。

在距离冈崎不远的滨名湖畔，他见到了他的妻子。看见他的到来，她身体稍稍摇晃了一下，然后马上镇定下来。
出乎他的意料，夫人很爽快地承认了谋反的事情。
“为了儿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么信康……”
“他不知道这件事。”夫人苦笑一下，“是我连累了他。”
不知是否太久没有见面，眼前的妻子与他记忆之中相比，显得格外衰老和憔悴，他不由得感到深深的怜悯。
“我会到安土去求情。既然信康完全无辜，说不定可以留下他的性命。”
“没有用。”夫人冷静地回答，“和信康是否参与谋反没有关系。”
“因为以他的作风，杀了母亲就不会留下儿子吗？”
“不是。他一定会杀了信康的。这也是我投向武田家的原因。”夫人的神情里不知为何有点讥诮，“你没有发现吗？信康非常的像你。”
他怔了一下，但夫人似乎也不打算做进一步的解释了。她盯着他，目光慢慢变得冷漠而怨毒。
“他是代你而死的。”
没有继续面对那样的目光，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会努力。在我回来以前不 要死。”

二

在安土城门前，过来盘问的武将，看到他稍稍掀开头巾露出一点面孔的时候，低声惊呼了一下。
“您是家……”
他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对方下面的话。
“带我去见你的主公。”

“你居然会自己到这里来。”见面的时候，那个人上下打量着他，像要确认他并非一个替身，“真是不符合你风格的惊人之举啊……”
没有多说无意义的话，他直接切入正题，并且请求，即使是逼令出家也好，终生囚禁也好，至少让筑山夫人和信康活下去。
并没有得到预计中的呵斥和驳回，在听他说话的时间里，对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那个人的眼睛很大很黑，不同于那种雷霆烈火一般的行事手段，无论在战斗之中还是平时，那双眼睛都如同潭水一样安静而深邃，好像里面一直沉淀着巨大的悲伤。
他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那个人的目光在一瞬间游离了，然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痛苦吗？”
突然被这么问，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对方仍然盯着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因为我要杀你的妻子和儿子痛苦吗？”
他没有回答。对方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德姬非常痛苦。她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是真心地爱着信康的。”
“那么您为何不愿宽恕信康呢？”
“我要她知道任何行为都会付出代价。害死所爱之人的煎熬将伴随她终生。”对方说到这里的时候轻声笑了一下，“你懂得什么是爱吗？”
这个字眼由当世杀孽最重的魔王口中说出来，简直像是一个笑话，他却笑不出来。脊背隐隐有一阵凉意升起。
并不期待他的回答，对方站了起来。
“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再入轮回而已。会为此感觉到痛苦的，是还活着的人。”
居高临下注视他的眼睛，对方的笑容之中，有着冰冷的杀意。
“这样吧……如果你能够让我看到你一丝一毫真心的痛苦，我就放过信康。”
他们的目光交汇了很久，其间没有人说一句话。最后他俯身施礼向那个人告别。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对方俯视他的眼睛里，像被黑夜渐渐笼罩。
“那么，是你亲手杀的他。”

出来的时候，廊下有轻微的响动，他稍稍一惊。
像敏捷的小猫一样跑走的，是十二三岁的女孩子。
他认得这女孩，是那个人妹妹的女儿茶茶，父亲是浅井家的家主长政，在那个人灭亡浅井家，逼迫长政自杀以后，同她的母亲阿市一起被接出来，入住安土。

回到滨松，野中重政已经归来。野中告诉他，筑山夫人在他离开后就自尽了。那个次日的早晨，侍女去叫她的时候，发现她早已断气多时。
接获这个消息，被幽禁在二俣城的信康也准备切腹自杀，但被家臣拦下，苦求等待安土城回书的到来。
他命服部半藏前往传达这个不幸的消息，并担任信康的介错。而他自己则依然微服，在半藏的陪同下，秘密前往。
与母亲不同，即使在预备赴死的时候，信康也依然保持着和平常一样的仪表和态度。如此翩翩英俊的少年，却要就此结束生命，知道此事的家臣，都不由露出不忍之色。
和半藏一同走进房间的时候，信康立刻一眼看到了他。没有人说话，但年轻人从他们的表情里已经得到了回答。
“他非常的像你。”妻子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看着信康的神情慢慢由从容转为凛冽，他骤然感觉到心头像针扎一样尖锐的刺痛。
“不……”
这样的话尚未来得及出口，信康已经双手握着那柄名为村正的短刀，刺入腹部。眉头由于突如其来的剧痛而纠紧了，却咬住牙关没有任何的呻吟。然而，担任介错的半藏，此时已经哭倒在地，即使信康的身体由于极大的痛苦不断颤抖，也无法举刀为之砍下头来。
没有让信康忍受得更久，他从半藏手中拿起刀斩落下去。颈腔中的鲜血喷射出来溅了他一身，失去头颅的身体向一侧倒下。凝然不动地站了片刻，他放下手中的刀，为儿子合上眼睛。
“回去吧。”他对仍然伏在地上啜泣的半藏说，“就说是天方山城守通纲完成的。”

三

天正十年，他配合那个人的大军灭掉武田家，扫除了通往统一天下之路的最大障碍。五月，他被邀请前往安土城。
接见的规模十分隆重，那个人亲自带他参观了这座享誉天下的名城。在女眷之中他看到了茶茶。她已经成长为少女，尽管不似其母阿市那样拥有惊动天下的美貌，却别有一种佼佼不群的气质。
“这个女孩会成为问鼎天下的女帝。”那个人像开玩笑似的指着茶茶说。
这样的评价没有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在乱世之中，男子尚且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何况是女人。但是他发现，羽柴秀吉看着那女孩的眼神中，有着极其热烈的光芒。
游览安土城外，便是大大小小的饮宴。
“在当今之世，只有你是我唯一的盟友。”在酒酣之际，那个人拉着他的手说，“其他人全部只是下属和敌人……除了你。”
这种乘着酒兴说的话，他并没有当真。虽然在很早的时候，就形成了结盟的关系，赢的时候与其联军追击，输的时候为其收拾残局，算起来，那个人打下的这片江山，其中多少有他的几分功劳。但是，从来也只有那个人对他发号施令的份。无论如何冷酷或是无理的要求，自己都只能毫无异议地遵从。而且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对方也不是没有说过“我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相信！”这种无情的话。
“还在为当年那件事恨着我吗？”看到他心不在焉的样子，那个人笑着问。
他摇摇头。并不是谎话。那时在心头的刺痛感早已愈合了。现在想起来的时候，就像一个陈年的伤疤，虽然摸起来还有些磕磕巴巴的地方，却已经隔着厚厚的糙皮，感觉不到任何的异样。
看着面前笑意流溢的眼睛，他只是平淡地回答：“等到您取得天下的时候，我也就是您的下属了。”
“是吗？”那个人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但是我厌倦了。”
他疑心对方真的醉得很厉害。但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异常清醒的光辉。
“想要重新来过啊。在世上的某个角落，开始作为另外一个人的人生。做个什么平常或者不太平常的人都可以，只要是和现在不一样的道路。死掉也没有关系，因为还可以转生啊。”
说了这样的话以后，那个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要唱一段最喜欢的那个歌。
“一度得生者……岂有长存不灭乎……”
这个时候，他眼前的人又恢复到酩酊大醉的样子，虽然是连唱带跳，却脚步蹒跚，歌词的语句也逐渐乱成一团了。

五月二十一日，他离开安土城前往京都。
“努力活下去吧。”告别的时候，那个人笑着对他说，“请一定要活到我们再度相见的那天。”
不过十余天以后，本能寺之变就发生了。
知道明智光秀反叛，那个人葬身烈火这件事的时候，他正在界港游览。听说这个消息，他只是短暂地失神了片刻。
一同传来的，还有明智光秀搜寻遍本能寺上下，也没有找到那个人的尸体这样的说法。甚至有人相信，在本能寺的大火燃起的时刻，那个人就化身为龙，随着烟雾一同升空而去。
雨季总是容易让人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几乎意识不到，随着那个人的离开，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即将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