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D BLESS YOU】
人之所以能,是因为信。
蓝泽相信自己能一个人生活,所以他一直一个人生活。
但是他渐渐发现,多一个人也是很普通的事。一个星期大概两次,及川会在他下班的时候喊他一起去酒吧喝一杯。酒吧的环境总是很糟糕,光线昏暗,空气污浊,饮料浓烈,人声嘈杂,但是蓝泽在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觉得这样热闹的地方像是保护所,大家注视你的一切,忽视你的一切,很容易找到陪伴的人,也同样容易分开。
及川拿走他举了很久的杯子:“不会喝可以不喝。”
蓝泽摇摇头,把杯子拿回来:“我很会喝,只是不常喝。”
及川笑,用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一口干。”
没了生活里沉重的压力一样,蓝泽也微笑起来,那笑意这次真的传达到眼睛,流露出融化的温和,他轻声回答:“好。”
我们得说一些琐事。
他们以一种奇怪的速度熟悉起来,一起喝酒或者吃饭,偶尔会在有时间的周末去打保龄球,就好像他们是真的好友,而且渐渐交叉到对方更进一层的生活中。
比如,及川在蓝泽忙得没有时间吃饭回家只能倒头就睡的一些晚上,会带食材来给他做个夜宵,当然不再是白粥,而是咖喱饭或者乌冬面,如果太晚就会在蓝泽家住下来。
“啊,”及川在洗脸池看了一圈,探头对客厅的蓝泽说:“须后水没了。”
蓝泽正准备赶去翔北,一边穿鞋一边说:“电视柜底下好像有备用。”
及川答应一声,往脸上泼了些水。
接着他走到门边,抱着手望着蓝泽站直的身子,柔声道:“路上小心。”
这种平静差点要两人都信以为真了。
以前种种争执和恨意好像随着一餐饭烟消云散,对于某种温情的缺失造成了这一切。城市中兜兜转转的两个人,彼此在车水马龙间找到了支点,因为对方而忘记,也因为对方把事情变成抹不去的记忆。
穿过地铁的时候,越过天桥的时候,路经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曾经如影随形的心中的一小块影子终于有了化掉的痕迹。
有人接近了那冰冷的东西了,一直跳动却不曾温暖的物件,即使对方也是低温,但总可以依偎取暖。
他们不曾纠结以前的事,以一个奇怪但是崭新的开头开始新生活。
蓝泽走了不久,及川也要赶着去上班,他最近开始很少想起美知留,虽然每次想起都会让他心中一痛,但是频率已经越来越少,当他望见蓝泽的身影的时候,对他复杂的、痛恨和怜悯的庞大情绪都会把美知留的那些压下去。及川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
但是就像心理医生说的,他已经学着放弃过去去尝试发掘和接受新世界。
他拿着那瓶没有开封但是保质期过了很久的须后水,想起蓝泽基本上没长胡子的下巴,无声地笑起来。
那家伙是真的有很可爱的地方。
然后心情还不错的及川相当意外地碰见一个人,当然,对方也很意外。
高木打量着西装裤没系好,领带挂在脖子上的及川,缓缓开口:“我们应该见过面。”
及川露出职业笑容:“蓝泽的话,他已经去翔北了。”
“啊,”高木显出懊恼的样子,“早知道不应该走那条路,那条路虽然近,但是很容易堵车。”
及川看了他一会,没有要招待的倾向,他也不认为他自己有权力来招待蓝泽的客人。
高木很沉得住气,他靠在门边,一身笔挺的高档西装,搭上古龙水的味道,是很儒雅很绅士的成熟男性。
他问道:“蓝泽的手臂怎么样?”
“托你的福,”及川想这真是托你的福,“完全恢复了,过两天连印子都不会有。”
“我想也是,他太乖了,我舍不得真正报复他。”高木轻轻笑。
“那是因为蓝泽觉得他欠了你人生,”及川有点不耐烦,他要迟到了,“不过我看先生你的生活不错。”
“虽然不能操作,可是我的脑子还在,”高木用残缺的手指指脑袋,“我现在主攻理论部分,即使无法攀登到医学的顶峰,混口饭吃还是可以。”
高木说,然后递出一张名片:“我在翔北大学的当客座教授,明天下午有一场讲座,蓝泽会喜欢的,请转告他。”
“我会的。”及川看向自己的手表表示时间不早。
高木也相当识趣,微微点头然后告辞,那种经历风雨所锻炼出的儒雅干练让及川觉得掩藏了什么。
对方一定也是个偏执的疯子,及川望着名片失笑,他闻到了和自已一样的气味。
疯子多好。
全世界一起疯狂下去,把所有正常人都当做自己的猎物,狩猎他、伤害他、禁锢他、然后连皮带骨地吞进肚子里。
不是原谅,是要换种方式,把欠我的,拿回来。
及川把名片放在鞋柜上出了门。
蓝泽对此当然全无所知,他正在直升机上,外面阳光很盛,但是时间在向着秋季走去,所有伤痛也会随时时间消失吧。他是这么认为的。
这次的现场救治是在爆炸现场,因为有危险分子放了炸弹,所以有人被严重炸伤,警署呼叫寻求直升机医疗的支持。
“这不错,”森本在直升机上说,“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直升机是被人需要的,是吧。”
蓝泽点点头:“黑田医生也会很高兴。”
森半观察了蓝泽一会:“你也真不容易。”
“嗯?”“我还和西条医生打过赌,赌你会不会请很久的假,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还是很优秀……所以,”森本咳了一声,“我输了。”
“原来森本医生觉得我回不来吗?”蓝泽也难得地接了话。
“其实,”森本拿出前辈的样子转了话题,“快点确认现场怎么样了。”
承担痛苦的人也拥有未来。
蓝泽记得这句话是高木学长告诉他的,那时他的毕业论文因为很不错所以导师要拿来当做自己的发表,这令他很愤怒。
高木显然知道他的学弟是个怎样正经的家伙,拉他去大学城的酒吧泡了一夜。
被灌了许多酒的蓝泽只记得这一句话,那瞬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眼前无限的未来,路途虽然遥远但是明亮,一切努力又有了着落,他的存在有意义,他的付出有方向,他能好好的成为名医。
不过这么说的话,那时候的高木对自己是怎样的感情呢?似乎……被吻了?
让人烦恼的事情。
及川的电话响起来时蓝泽刚走到公寓门口,他一边摸钥匙一边接通,及川是告诉他高木的名片放在鞋柜上的。
“他好像希望你去看,不过那是要入场券的吧,他没有留下来。”
那场神经学的讲座座蓝泽也知道,他确实很想去,但是急救部忙到他没时间去申请入场许可。
“喂,你想去吗?”
蓝泽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是想去,票的话,我再问一下好了。”
“哦,”及川怪异的顿了一下,道,“我挂了。”
“你不需要票,我可以带你进去。”
高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泽回头对方已经贴的相当近。
及川在自己家的门口碰见了岸本琉可。
有时候会想,有什么人能一直在身边就好了,带我逃离,去往永无岛,或者为我弑城,让我成为城邦的主人。
给我乌托邦,因为我难受地快要死去了。
【REMENBER ME FOREVER】
永远的永远的
像希腊的神袛般,在地球的记忆中永存
及川很不合时宜地咳嗽了下,他得承认这让他心中非常不畅快。
把钥匙收回口袋里,及川问:“有事吗?”
“美知留……”对方也看起来对于这次见面深感厌恶,把运动包搭在肩上一副快完事快走的样子,“美知留很担心你,要我来看看你活得怎么样。及川重复了一遍美知留的名字,那些音节如此陌生,最后舌边在口中轻弹干脆利落的结束,没有任何余韵,好像从前的亲吻和缱绻都是假的。
及川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哦,原来还记得我吗?”
岸本开始不耐烦,她不理解美知留对这个暴力扭曲的男人的留恋,在某些地方她是觉得自卑或者自责的——在美知留最需要新生活的时候,从那晦暗的房子里把她拉出来的人并不是自己。
及川把视线落在岸本握紧又松开的手上,提着的袋子里好像放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
“那是饭盒吗?”
岸本不甘地啧了声,把袋子抛了过去:“美知留说你不会做饭,这是给你的。”
及川看起来没有特殊的表情,他把饭盒拿出来,里面是很家常但是闻起来很香的饭团和酱菜,还塞了两支天妇罗。
然后他把饭盒盖上来来回回地查看了一遍,抬起头很公式化地问岸本:“要进来坐坐么?”
岸本还记得他把钥匙在第一时间收起来。真是伪善,她想。
及川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他被额发遮掩了一部分的目光开始闪烁,愈加凌厉和危险,像是磨刀霍霍的猎手:“我只是厌恶你。”
“这个,”及川把袋子递过去,“带给她,我不需要。”
这个举动好像点燃了岸本的神经,她激动地向前跨了一步,把饭盒用力砸到及川的脚边,喉咙因为吼叫而有些破音:“你为什么还这样?你不知道美知留为你付出多少受了多少委屈吗?为了你那无稽暴力的所谓爱!但是就算这样她还是记得你,无论怎么痛苦还是记得你,甚至为你做饭但却不敢自己送过来!”
“美知留就是这样温柔的人,所以我们喜欢她,就好像她是天使……而你是恶魔,你毁了她。”
及川笑了。
他突然觉得辩解是一件很蠢的事,他微微点头,打算进门。
岸本没有放过他,她追上去,把及川推在门上:“你不打算说什么吗?”
及川望着她的眼睛,近在咫尺的距离,如同深渊,暗藏了许多难以言表的情绪:“凭着一时冲动和对新生活的渴望接受我的爱情,然后一次一次反反复复,拒绝我的帮助,杀死我的孩子,和我恩断义绝……现在来告诉我她的温柔?”
及川越来越激动,猛地扯住岸本的领子:“告诉我她温柔在哪里?欲擒故纵?出尔反尔?还是现在和你在一起生活的三心二意!”
“告诉我啊!”
“这些食物……”及川死死盯住岸本,手收紧让她的肩膀生痛,“就是她的爱情吗?”
接着他松开岸本,把门推开:“那是她的施舍,而我不是乞丐……”
“我只是囚徒。”
高木从身后扼住蓝泽的手腕,在耳边温柔地问他:“陪我散个步好么?”
蓝泽犹豫了一下,高木微笑着看着他,不催促也不暗示,温和得一如既往。
垂下的手习惯性地摩挲着食指和拇指,蓝泽像是被那气势逼着往后退了一步,回答道:“好。”
夜晚的东京灯火辉煌。
高木已经记不起上次和蓝泽一起步于东京街头的霓虹下是多久,他也想过蓝泽会不会拒绝他的邀请——他并不是以一个好人的形象重新回来见他的。
蓝泽在身边慢慢走着,他视线好像落在遥远的灯光上,街道边店子打出的柔和的灯光落在他一侧的脸上,看起来若有所思。
曾经这样的神情经常在自己身边出现,他就是这样思索着什么走去窗边,撞到了文件柜也没在意。高木记得在那夺走了自己职业未来的柜子倒下的时候,看见得是蓝泽身后明亮的阳光和郁郁葱葱的榕树的叶子,他停在窗帘的阴影里,如同正等待感召的教徒,一半尚在人世,另一半沐浴金色的光芒。
因为骨头粉碎而失去拇指和食指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高木不可抑止地恨着蓝泽,然而在遥远的美国寻找未来出路的时光比恨绵长。爱着恨着。忘记着思念着。
在多年后,又汇成东京的灯火。
最后他们来到海边,充满了整个世界的海潮声在夜色里起伏。
“蓝泽你讨厌我吗?”
望着看不见的地平线的蓝泽用手把吹到脸颊上的卷发压到耳后,他往海浪的方向走了两步,回头说:“不。”
高木笑了。他的蓝泽会回避话题会答非所问,但是从来不会对他说谎。
如果那还是他的蓝泽。
蓝泽又往深处走了些,海水开始打在他的脚边,衬衫上的汗水被海风吹干,贴着身体鼓动,像是挣扎的翅膀。
高木快走几步出其不意地从身后把蓝泽抱在怀里,而蓝泽在最初的抵抗后安静得任他拥抱,闭上眼睛去听大海的声音。
“你真乖,”高木在蓝泽耳边道,“除了你,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为我内疚到如此,即使过了这么久,即使我要伤害你要强暴你,你都还是觉得你对不起我,你欠我,你要还我。”
“我跟你说过,太正直的话,活得不快乐……”
他开始把脸埋在蓝泽有着清新味道的头发里:“你是不是从那时候一直都现在都在为我不快乐?”
蓝泽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总在在意着你有着健康的手?”
蓝泽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在这里,”高木左手轻轻压在蓝泽的左胸上,“有一处一直为我留着。”
蓝泽依然沉默。
高木最后说:“蓝泽耕作,我爱了你好多年。”
及川进门第一个动作就是把所有能抓起来的东西摔出去。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有着爱情的世界,不分性别的情侣,描绘美好未来的心理医生,一切都去死吧。
让他一个人,既没有爱也没有恨,让一切没有开始也就不曾结束,让美知留从记忆里消失掉,让他从追求温暖的监牢里释放。
如果一切都是这么冰冷的折磨,为什么不一直如此,何苦要令他懂得幸福的滋味。
及川愈加感到愤怒和失控,他把手边的东西一件件的粉碎掉,直到整个房间只剩下那盏她最喜欢的灯。
一盏散发着橙色灯光的灯。
谁也不知道的对话——
[按照您所提供的情况,那位患者,我们暂且称对方为患者,是把那个人在潜意识里当成了亲人。]
[你看,患者家庭不健全,法定同时也是血缘上的亲人远离患者的生活,没有人在他的成长期提供稳定的指导和感情,患者在成年后也会本能地去填补这种缺失。]
[那么您所说的那个人,不妨代号为A先生,对患者来说就是那个填补了空缺的人,也就是说和患者是有着亲情一般的感情存在的。]
[但是患者却因为自己的错误对A先生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强烈的内疚也造成了对患者本身的伤害。至于到了现在,在患者唯一的亲人去世的时候,A先生的存在变得更加具有影响力,按照您所说的患者的性格,在双重压迫下,他对A先生言听计从也是不奇怪的。]
[那么,高木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咨询的地方吗?]
[不,我想,我很满意。]
谁也无法缓解的痛苦——
及川望着那盏灯,眼睛酸涩。
她要忘记他的爱了,而自己也不知道能记得到什么时候。
谁也不能懂得的所谓时光——
蓝泽慢慢蜷缩起身子,他的神经开始烧灼,胃似乎被放了一把火,头痛欲裂。外婆死去时都没有完全发作的神经性剧痛在这时候剧烈地在身体里炸开。
蓝泽不知道他要坚强到一个什么地步才不会被人认为是软弱,他一直努力着,不停地努力着。
但是外婆还是走了,及川像是定时炸弹埋在生活里,而他一直当做兄长的高木对他说爱。
这个世界太荒谬了,荒谬到他不明白要怎样才好。
高木抱着他坐在沙滩上,安抚着他的背——以前高木在蓝泽紧张的时候就这么做——海水把他们浸湿,直到蓝泽好一些埋着头在高木肩膀处喘息,而东方传来黎明的消息。
蓝泽的手机响了,他被惊醒般猛地离开高木,有些狼狈地坐到站在海水里,太阳穴隐隐作痛,衬衫浮起在水面上。
他回避高木的视线接起手机。
“你会记得我吧。”
那是及川的声音。
“你会记得我吧,永远永远记得我,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转移。”
“你一定会记得我吧。”
【DEAD OR FREE】
天上的父,请赐予我们荣光。
蓝泽只是轻轻碰一下门就开了,那屋子里一片狼藉,杂志的碎片和器皿的玻璃粉末混杂在一起。沙发被餐刀划开露出里面被扎烂的海绵,窗帘堆在角落,早晨虚弱的阳光铺陈在窗沿。
蓝泽抓紧了手里顺便买来的早餐避开地板上杂物,小心地往里面的房间走。
他之前没有来过及川家,甚至没有想象过,但是即使这样被人为地破坏掉,还是能看出来之前是富有生活气息的,温暖的屋子。
及川靠坐在床单和被子混在一起的床头,对于蓝泽的到来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时钟掉落在地上,玻璃盘已经碎了,但是分针依然在滴答滴答地移动,一时间屋子里只有这样单调的声音。
然后及川向蓝泽伸出手。
蓝泽皱眉,他把袋子放在床脚:“这是早餐,你看起来没事,我先走了。”
刚转身耳后就急速传来破空声,他反射性地向旁边躲开,即使这样玻璃杯的碎片还是在崩开时划破了脸颊和颈侧。
“及川宗佑!”蓝泽恼火地瞪着他,“你在干什么?”
及川沙哑着嗓音开口:“你为什么会过来?”
“因为你打电话了吧!。”
“我打电话为什么你要过来?”
“我是医生,而你听起来像个病人!”
蓝泽气得眼眶有些发红,血丝从脸颊滑下来,和脖颈上的血丝混在一起,他看起来怒不可遏。
及川走过来把挡住他们的东西推到一边,在只有呼吸和时钟声音的房间里一把抱住对方。
“蓝泽,你被激怒了,但是那个人不是我。是谁?”
蓝泽把及川挥开,一言不发不回头地往外走。
“你的身上潮潮的,有海水的味道,”及川追上去在蓝泽身后把他拉开的门重重压上,“高木吗?”
淡淡的新鲜的血的气味和海水的残余混合在一起,意外的在另一种意义上非常出色,及川从后面抱着蓝泽:“别走,我需……”
“……为什么……”蓝泽打断及川的话,把头靠在门上,声音像是力气都用完了一样虚弱,“为什么,你和学长,都是这样……耍人很好玩吗?和男人做爱会更有快感吗?你们是为了什么这样无耻!”
及川安静了好一会,然后他收紧了抱着蓝泽的手臂,在他耳边轻声问:“高木向你告白了?”
“太荒谬了。”
“我不会说的,我一定不会说的。那种话,我不会说出来。”
爱这种东西对于彼此都太沉重了不是吗。
及川慢慢把蓝泽转过来,他低着头,似乎又在忍耐。及川压着他的后颈,在他渗血的地方轻轻吻下去。
“喂,我需要你。”
“非常的,需要你。”
把自己剖开,掏出柔软而温暖的里子,赌上所拥有的一切,烙上对方的印记,用一种即使失去一切也无所谓的觉悟,说出那一句话。
需要。
蓝泽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及川肩上,他眼角泛红好像是刚哭过,又好像是因为愠怒,但是看着及川的眼睛如同被火焚烧过的荒原。
没有一点生机。甚至连平静都没有。
“……算了吧。我很累,及川先生,非常……”
他说。
然后他在及川怀里合上了眼睛,好像不堪重负睡着了。
城市一片废墟上,灰尘覆盖在上面,时间在上面辗转而过。
烈日骄阳,世界黑白分明。
我们是疲惫的行者,长途跋涉去一个不知名的终点,寻找一个或许不存在的人。
甚至彼此伤害,强迫,嗜杀,离间,诽谤……无所不用其极的,去寻找幸福。
可是这才是人类,矛盾的、丑恶的、美好的,既有恶者也有圣徒,更多是需要着人需要自己的普通人的人类。在全世界陷于仇恨的时候,战争瘟疫阴谋或者平淡的生活里,紧紧牵着另一只手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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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他们第一次做爱,在类似于废墟的房间里,窗帘昨晚就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卧室中。阳光越来越盛,照的一切都清晰鲜明。早餐袋子里的咖啡在被踢到地上的后蔓延了整个门口,浸湿了垂落到地面的床单。被子被丢得远远的,与带着海洋气味的衬衫堆在一起。
蓝泽一直没有出声,至始至终闭着眼睛大口呼吸,疼痛化成阴影深刻地刻在他的眉间,然后随着汗水融化掉。那样隐忍的样子流露着天然的性感,好像往日被压抑的欲望在痛苦中被激发出来,每一个颤抖和抗拒都不加修饰而充满诱惑。肌肉恰到好处的肢体在这样的过程中呈现了情欲的力量,为每一个深入和开扩颤动拼命忍耐。
对于及川来说,就好像是终于抓到了本来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从这一刻开始完全属于他,从往日冰冷的表情到现在的任他索要,他得到了,他拥有了,而且很好的,这件东西很漂亮。是他绝对不会放手的东西。
他俯下身去咬蓝泽抿紧的唇,看起来冰冷,吻上去却柔软湿热。就像对方人一样,其实温柔得不堪一击。
需要你需要的不得了,哪怕看着你都会觉得空虚难耐,一定要抱着你深入你,不然连肌肤都会受不了的颤栗。
你是我的,是我的,绝对不属于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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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泽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他从昨天凌晨开始工作一直到今天凌晨也没有休息,然后是第一次和男人的性爱,这让他睡了很久才清醒。
房间依然杂乱没有收拾过,天色却暗了,床上的血迹和精液看起来不太清晰。他身上依然很黏,下身稍微一动就有被再次撕裂的错觉,抬起手臂会发抖。
简直狼狈至极。
但是这比把心一直悬浮着被凌迟好,和男人做爱而已,算不了什么,情绪发泄掉,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蓝泽想。
他准备去洗个澡,可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奇异而压倒性的疼痛让他坐回床上。他伸手一摸,还是新流出的血。
没有用润滑剂也没有恰当的扩张,蓝泽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但是为什么不疯得更彻底一点。
这时候及川推门进来,踩在已经变成咖啡色的床单上,看到起身的蓝泽微微惊讶,然后说:“你醒来了……其实你还可以继续休息。我这里的热水器被我砸坏了,准备带你去你家洗,好不容易才弄好。”
蓝泽觉得抬起眼皮都会很累。
他咳了好几下才能出声:“弄好了……什么?”
接下来及川的沉默让人不安,但是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说明,他用新床单把蓝泽包住,接着说:“我们得走快点,不然你会生我气。”
他把蓝泽抱起来。
“你比你看起来轻,不过别乱动,”他轻声吩咐,“我向同事借了车,现在去你家。离车子有点距离,乱动会摔下去。”
“我能自己走,”蓝泽虚弱得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但是他的回答非常坚决,“别把我当弱者。”
及川戏谑地打量了一会,重新把他放回床沿。
蓝泽确实差点再次站起失败,那伤口真的很疼,全身的力气被抽离一般,但是他很快把自己的衣服找出来穿上,扣子都扣到最上一颗,表面看起来一丝不乱。
“你这样真让人恨。”及川说。
“没有关系。”蓝泽回答,他疼得脸色苍白,冷汗一颗颗从背上往下滚,残留的液体和血在慢慢濡湿布料,连他自己也不懂是什么信念支撑着他这么折腾自己。
及川笑了,他握住蓝泽颤抖的手,十指相扣,稳稳当当。
他总是这样,温柔的时候比任何人都温柔,能给人可以相守到老的错觉。
蓝泽到家才知道及川所谓的弄好了是什么意思,他的家翻天覆地,多了好些室内绿色植物,沙发组合被调换过顺序,用新的方式排列在一起,上面铺了黄绿色条纹的防尘布,向来只放一只杯子的矮几上多了一盘洗好的水果。他望向卧室,那里也一样,深深浅浅的蓝色被柔和的暖色取代,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很想你住到我那里去,但是那里离翔北太远,”及川取了报纸才进来,一边换鞋一边解释,“你工作很忙,不应该再住在那么远的地方。”
蓝泽一下子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半晌才冷冷望着及川开口:“是找我代替你那个女朋友吗?”
及川一愣,然后回答:“你不是也在利用我躲避高木。”
“各取所需吧。”及川微妙地笑着上前抱住蓝泽,他能感到蓝泽微不可查的叹息和肯定的回答。
只是各自在需要着什么,却连自己也无法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