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叶雅纪咧着嘴巴从一片狼藉的床上起身时,窗外的月光正在屋内地上投下窗棂的黑色影子。
用手掌撑着床榻发了会儿呆,他尝试活动了一下腿脚,尾椎末梢顿时涌上的酸痛让他立刻蹙起了眉。他伸手到脸前来看了看,握住手指,又一根根松开。
相叶清晰地感觉到灵力在随着时间一丝一毫地消散着,仿佛濒死的人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出身体,接着变得冰冷。灵力所剩不多,也不能再用来疗伤。他在心里算了算自己余下的时间,估摸只能撑到早晨。转头看一眼窗外正落在东天的月亮,在屋子里洒落了清淡光亮。
相叶挪开了双腿,脚掌挨上地面,用胳膊支撑着好不容易半歪着身子站起来,却感觉到后背被狠狠扯动了一下。他心里一惊,想着难道樱井被自己弄醒了,回头一看却发现是那件经历了刚才情事后已经变得皱巴巴地的,挂在身后的淡绿色外衫下摆,现在正被樱井攥着拥在怀里。他用手拉住衣服的一角,尝试地抽了抽,却发现怎么都拽不出来。相叶担心如果这样下去太用力地扯拽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把樱井扯得醒来。
而他一点也不想让樱井在这时睁开眼睛。
像是连思考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了,相叶想了想,于是解开了那件外衫前襟的束带,小心地撤出了袖子里的胳膊,那件淡绿色的外衫就垂落在了身后的床上。一半被闭着眼睛的樱井抱在怀里,另一半软塌塌地搭在床沿,歪下来无力的一角。
也没什么。
反正是灵力幻化出来的东西,大概很快就会消失了。
但相叶心里还是多少有点小小的难过。
等到樱井醒来,大概连那件衣服的边角都已经消失掉了吧。
他觉得四肢开始有点发冷,不知道是因为午夜风凉,还是生命已经竭尽终点。相叶伸手拢了身上那件白色的襦绊,把落着斑斑点点的身体遮住。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环视了整座他和樱井在一起待过这几年来的屋子,然后在房间里尝试走了走,脸上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留恋样子。
后腰逐渐有如抽丝一样的疼痛感隐隐泛上,相叶用手掌捂住嘴巴,努力让自己不被那疼痛惹得叫唤出来。眼睛每看到房间的一处角落,太阳穴就开始凸跳着发疼。
从中屋转进浴室,他呆了一会儿,然后扬起胳膊挥了挥手掌,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气息完全抹去。这点消除的法术并不需要消耗多少灵力。相叶再次确认了一遍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于是用手扶着腰,一拐一拐地走去厨房。一路看到自己养的花草,窗沿上挂着的歪脑袋的晴天娃娃和陶瓷风铃,以及厨房里沾满了自己气味的碗碗碟碟。
相叶在心里想,自己其实并不是个好式神,经常会给樱井添乱帮倒忙不说,还擅自在屋子里布置一些奇奇怪怪的摆设,整天在厨房里鼓捣些莫名其妙的料理,但樱井从来都笑着纵容他。
因为他是一个那么好的人类。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需要了。
相叶闭上眼睛,啪地打了个响指,那些东西就静静地化成了一颗颗细微的粉粒。在月光下洋洋洒洒,仿佛钻石破碎后研磨成的微尘。
前前后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他自觉已经把这几年来自己在樱井世界里留下的痕迹都消除干净了,这才放心地走回中屋,向玄关迈过去。经过床边时他瞥了一眼樱井,犹豫了地看到樱井把那件绿色的外衫紧紧地按在怀里,仿佛一早就知道他要这样做,所以攥死了那件衣服不放手。
相叶抬起了手,本来已经做出了术式,但左右想了想,最后还是没舍得消了那件衣服。
他走近过去挨着床沿蹲下来,屏住呼吸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看樱井的脸。对方修长的眉毛纠在一起,眉间皱得厉害,呼吸时缓时急,并不平稳。
大概在梦中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吧,相叶也能猜到樱井梦见了什么。想到这里他内心就一阵苦涩,伸出手来想把手掌搭上樱井的额头,用灵力消去他梦中那些可能是因为自己而产生的不安和痛苦,却在指尖挨上对方眉心的瞬间停住了。
这是干什么呢。
相叶苦笑了一下,尴尬地缩回了手。
到了最后竟然还不舍得离开,真是太贪心了。
他低头盯着床上凌乱的单子,地下随意丢弃着樱井和自己的衣服。刚才在这里发生过的激烈事情在记忆中仿佛已经很遥远了,而那些原本遥远的记忆却一下又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清晰。
他看了看面前睡得很不安稳的樱井。俯过身,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对方的额头上。刚好触碰上的力道。
这样并不会弄醒樱井才对。
相叶想。
最后一次了。
就再最后任性一下吧。
“二哥。”
他小声唤着那个在回忆中沉睡了很久,已经快要不记得的名字。
“舞驾……二郎。”
“……是我。”
他闭上眼睛,黑色的睫毛覆盖了上来。即使心里清楚是徒劳的,相叶还是继续有些贪婪地吸进樱井的气味,想要用每一种感官将面前这个人铭记。
“对不起。我说了谎。”
他轻轻地说。
“其实是我。”
“……都是我。”
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手指捏住白色襦绊的下摆,使劲攥了攥。
“嗯。有些话很久之前没说过,再次遇到你之后就都说了。也不算遗憾吧。”
相叶顿住话尾,吃力地在想着最后自己应该对樱井说些什么。
“你大概不知道,以前我是很喜欢你的。现在也一样。不过反正你也不记得,所以也没什么关系了。”
樱井细软的额发拂在相叶脸上,有点痒。有几缕发丝刮过相叶的眼角,让他眼皮颤了颤,觉得自己眼角也跟着开始痒了起来。
眼角痒可不是什么好事。
相叶赶紧使劲眨了眨眼睛,好像要阻止什么东西流出。
“虽然不甘心,但轮回大概就是个不能违抗的东西吧。我也不是很明白。听二ノ说,下辈子转世成人,我大概就会忘记以前所有的事了。”
相叶想到这里,睁开眼睛,努力盯着面前熟睡中的樱井的睫毛和脸颊,想要最后再把这些细细看过一遍。这也许是他认为在自己离开之前,最后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靠上前去,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樱井的鼻尖。然后撤开身体,站起身来。
“所以,请你也把我忘掉吧。”
好像在对自己说,也在同样地告诉樱井。
“这样就公平了。”
他眨了眨眼睛想了很久,心里有许多话想要在分别前告诉樱井,但现在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
既然这样,那就不说了吧。
反正樱井也不会知道。
他站直身体,轻手轻脚地走离床边。手指在半空中挑了一下,门闩无声自开。原本已经半个身子出了门,相叶最后到底还是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扁着嘴巴,用手指巴着门框不舍得地往回看了一眼。落在门外夜风中的眼睛里铺上了浅白月色,好像盛满了无尽发着亮的水光。
屋内灯罩里的烛火大概快燃尽了,焰在烛芯周围剧烈跳动起来。屋内被照得一时光影流转,黄暗的光线把樱井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从相叶这边,只能看到那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不知所措地拉拉自己的袖子,觉得眼角更痒了,仿佛有什么不受自己控制的湿热东西下一秒就要淌落下来。他赶紧伸出手用袖子使劲抹了抹脸,放下来时却发现袖口和眼角都是一片干涩,什么都没有留下。
和与樱井一起生活的这几年一样。
都好像是一场短暂的错觉。
相叶用力吸了吸鼻子,嘴唇张开又合上,过了好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
“再见。”
灯内烛火在下一瞬间熄灭。
屋子里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穿过窗户的月光落在屋内,却照不到樱井身上。相叶转过身去,对着背后勾了勾手指,那屋子的门板就无声地合上。只是以后,大概再也不会被自己打开了。
“……翔ちゃん。”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原,想到了那片要回去的草地。明明没有多少距离,却因为身体过分疲倦的缘故而变得遥远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相叶闻闻自己身上属于樱井的强烈的人类气息,却怎么也不忍心把它们消除。
只是就这样回去的话,不知道那两个妖怪会不会生气,甚至可能不会让自己再靠近,又或者把他像上次那条伪装成金鱼的式神一样赶走也说不定。
想了好一会儿,相叶才慢吞吞地迈开步子,一瘸一拐的身影很快溶进了深夜的黑暗。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门外最后一束月光被隔断在门板后面时,侧躺在床上的樱井猛然身上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听不清楚的低音。
像是呜咽,又如同想要挽留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的那句话。
于是他只能用力闭着眼睛,装出正在熟睡的样子,手里却紧紧地攥住那件绿色的浴衣,鼻子里嗅进慢慢开始散去的那个刚才从自己身边离开了的妖怪的气味,好像要把那件衣服整个揉进怀里似的模样。
当从人类的城市那边射过来的第一缕阳光划破云层时,二宫和也被强烈的人类气味弄醒了。他皱起眉毛看了看不远处的桂花树,鼻子里闻到的还有很久不曾出现过的那个家伙的气味。
从晚上栖身的干黄草丛里站起身,二宫伸手拂去了衣衫上的晨露,然后伸手戳了戳趴在低矮树梢上睡着的松本的脸。
远方山峦被镀上了一条温暖耀眼的金边,太阳的光芒渐渐从山脊和还暗着的天盖交接的地方漏下来,将墨色天空染上了一晕微红。飘在空中的浮云好似画匠先生仓库里的不知年代的画,被漏出来的光芒一并圈上不规则的轮廓线。
往桂花树的方向走得越近,人类的气味就越来越浓。那个家伙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二宫耸了耸鼻子。同时浓烈起来的还有桂花的味道。那棵老桂树似乎在这个不适宜的季节错误地遇到了最佳花期。枝头的桂花一颗颗完全盛放,香气浓到了极致,连空气都染上了那些甜腻。
白色花瓣一片片在伴着朝阳从远方吹来的微风中飘落,铺在还挂着霜露暗色的植物上,以及还未被阳光照耀的潮湿泥土上。有很多片柔软而无声地粘在二宫鹅黄色小袖的肩头,可怜的零落样子。他转头看一眼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松本,发现对方浅堇色的衣服上也是一片淡淡的白色斑点。
然后,他就看到了桂花树下的相叶雅纪。
相叶蜷缩着身体,歪歪扭扭地靠在桂花树树根的地方。他把手拢进袖子里,腿弯曲着,头向下垂,像是身上发冷所以拼命想要把自己团成一团的柔软模样。他闭着眼睛,有一缕漫过来了的阳光舔上他眼睑,然后继而温暖地浸润了他的侧脸。
而相叶只是安静地靠着树干,好像睡着了似的没有察觉。
到底还是回来了。
二宫感应了一下相叶灵气的波动,什么也没说。
这样到了最后,反而都没有什么可说了。
他走过去,松本在他身后安静地跟着。相叶听到了脚步声竖了竖耳朵,睁开眼睛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努力对他们扯出一个不是很好看的微笑。
“我回来了。”
他小声说。
二宫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相叶的侧脸,没有说话。松本靠着相叶身边的树干蹲下来,沉默地伸出手掌抚摸了一下相叶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
“我本来想走过去叫醒你们的。”
相叶费力地对他们仰了仰脑袋,脸上露出很不安的神色。好像在害怕着因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太久,这样突然回来的方式可能不会被他们两个接受,然后就这样狼狈地被赶出这里一样。
“但我实在走不动了。”
他那双仿佛被朝露浸染了的黑色瞳孔看上去湿漉漉的。有些费劲地转动着,看了看二宫,又看了看松本。眼睛很吃力地睁开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撑不住沉重的眼皮而闭上。
“现在好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相叶咕哝了一声,想要抬起手来抓住二宫的衣角。他原本抱着自己膝盖的手臂轻微动了动,此时却像已经脱离了身体一般不再听从他的意愿。他有些着急地想要努力尝试着再次抬起来,却被二宫伸手按住了。
“没关系。”
二宫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抱住他的肩膀。相叶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冷起来,灵气一丝丝从身体里溢出,然后扩散到不知名的地方去。
二宫看了看相叶,对方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有不少泥泞的斑点和污痕,还有很多处被草木划出了缺口。脚上踢拉着的木屐的草带子一边终于被磨得断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脚趾头上。
见二宫没有赶走自己,相叶像是安心下来一样地把脑袋靠在对方肩膀,蹭了蹭二宫肩头衣服上那块整齐干净的布料。
他竟然是走回来的。
二宫心里抽动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松本,对方也对他点点头。他们于是清楚大概是相叶灵气不余多少,为了能够回到这里待上一会儿而没有在路上使用灵力,就这样沿着白川清澈的溪水走了回来。
他们知道相叶剩下的时间很少了,大概也只够他说完刚才那几句话。他身上妖怪的气味已经很微弱,反而不断散发着强烈的属于樱井的人类气息。二宫不用想就知道他们之前是用怎样激烈的方式告别。
松本转头看了一眼相叶裸露出来的脚踝,见那上面的符咒已经去了,便轻轻松了口气。听着又好像是模糊的叹息。
他脚踝上原本拴着符咒的地方有一圈青紫的伤口,在微弱的清晨阳光下看上去有些狰狞。相叶灵体中的灵气从那伤口里慢慢渗透出来,散在清冷的晨间空气里,让那创口看上去如同一道无法磨灭的灵魂的伤疤。
“你睡一会儿吧。”
二宫见状,抚了抚相叶的背,用尽量让人感到安心的温柔语气。
“等下太阳升起来,就会暖和起来了。”
“嗯。”
相叶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一样半开半闭着,头挨在二宫肩膀上。松本也蹲下来,用胳膊围住他和二宫。
“去人类那里跑了一趟回来,觉得怎么样?”
松本问。
相叶像是已经非常困倦了,过了好久才回答一声。
“他们……很好。”?
他后背靠在桂花树上,身上落满了白色的花瓣。
“我不后悔。”
桂花树摇晃起来,更多细碎的洁白花瓣夹杂着花朵飘落。低矮一些的枝头如同被雪堆砌着一般,终于盛不住那些继续洒落的花瓣了。
花雨漫溢而出。
“不过你们之前说的……”
他声音像是失去了力气,逐渐微弱下去。手慢慢也握不住二宫的手,缓缓地滑落下来。
“下辈子……”
下辈子还能遇见吗。
还能再认出对方吗。
还会想起以前的事情吗。
……还会记得我吗。
二宫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又拍拍他的后背,如同在安抚一只因为受了很严重的伤而濒死的动物。
“下辈子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所以,不如就都忘了吧。”
二宫的声音像是顺着晨风的方向传来,裹着些许鸟的鸣叫声,被送进相叶的耳朵里。
“爱也好不爱也好。人类也好妖怪也好。”
“统统都忘了。”
“……嗯。”
相叶乖巧地点着头,像在应允这句话,又像极度困倦了,已经抬不起脑袋来听一样。
不 要再记得了。
这样的事情。
有过一次,就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二ノ说得对。
“能够忘记……”
“大概也是件很好的事情吧。”
相叶想着,就这样随着微弱的气息,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那已经失去了颜色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一个字苍白地像是呓语般轻微,仿佛就这样被他咽进了喉咙深 处。
微冷的晨风吹来愈来愈浓的桂花香气。桂树上飘落不止的花瓣被清凉的风卷上半空,然后又缓缓滑出纷乱的轨迹,最终落在地上。
刚刚升起的太阳终于把阳光洒在桂树冠上时,周围很安静。老桂树却如同被剧烈的风吹过似的一颤,一时间白色花瓣纷扬。
花洒如雪,花碎漫天,花落如雨。
老桂树如同要在这个有些凉的早晨催出自己全部的花期一般,大大小小的枝头不断抽出无数花蕾,很快变成大一些的花骨朵,然后花瓣展开,花朵绽放,复而又随风凋落。
一轮又一轮,如同生命的全程。
却又好像只是为了在那个已经不会再大声笑着说话的家伙身上盖上一层花瓣,让他逐渐冰冷下去的身体,能够有一点点温暖起来。
白色的桂花花瓣不断落在相叶的身上,脸上,衣襟上。鼻尖上,腿上,头发上。
和那仿佛还在轻轻颤抖的睫毛上。
然而那些黑色的睫毛,现在已经安静地像是再也不会眨动了一样。
如同感应到了什么的离去,在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瞬间,老桂树突然猛地一震。所有淡绿色的叶片,带着那些未绽放的,盛放的和凋零的花朵一起,如抖落了厚雪般飘下。
层层叠叠枝桠刹那间变得光秃秃一片,然后迅速收缩枯萎,变成灰烬。灰粉又漫扬在天空中,随着晨风被吹得散开了。仅仅几秒钟的功夫,整片开阔的草地上就只剩下一颗已经失去生命了的,干枯而孤独的树干。
接着,阳光终于整个笼罩了这片草地。
洋洋洒洒纷落下来的花瓣近乎遮蔽了天空,在薄纱一般笼罩着空气的阳光中滑过数不清的淡金色痕迹。好似无数飞舞着的细小雪粉,将原本浓重温暖的阳光,硬生生地割裂成千万道细碎的光束。
白色花瓣仿佛沛雨一般,飘落地覆盖上了这个曾经在老桂树生长起来的废墟下的黑暗中,独自等待了不知多久的疲倦的灵魂。
以及他刚刚结束的,几乎不足道,却令他直到失去都不曾后悔的小小喜欢。
像是上天要把相叶雅纪,连同他的这些情感。
一起埋葬。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