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能带入岛凉的文

731条,20条/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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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发表于:2009/8/4 11:47:00

蒙面X号君的文笑死我了..

里面46挺形象

呼唤mina继续~


322= =发表于:2009/8/4 20:25:00

蒙面X号君的文好好看

继续呼唤有爱的文

FS

FS

FS


323= =发表于:2009/8/4 21:31:00

呼唤姑娘们继续=V=

324TL发表于:2009/8/5 12:19:00

TL等文

325蒙面32号发表于:2009/8/5 20:00:00

很短的一篇...凑合看看..

水果糖
??? “小凉等一等。”姐姐把将要出门的凉介喊住,扔给他一个小东西。
?  凉介拆开包装竟是支口红样子的东西,疑疑惑问道:“给我口红做什么?”他又不是女人,送给女友他也没女友啊。
?  “不是口红是唇膏。”姐姐从他手中拿过来,打开盖子,转出淡粉的唇膏,“瞧你的嘴唇都裂的出血了。”
?
?  “不要,我不要!”凉介闪躲着不让姐姐给他涂抹,大老爷们儿用女人的东西羞不羞啊。
?
?  “别动,我叫你不许动!”姐姐生气了变成夜叉脸,凉介只得乖乖听话任她摆布。
?
?  “这唇膏没有颜色,抹上也看不出来。”
?
?  凉介往酒柜的玻璃里一照,果然没有颜色,只是有些亮亮的,像吃过饭没擦嘴。“什么味儿?”香香的,很浓郁的味道。
?
?  “唇膏的味道,草莓香味,你闻闻。”姐姐把唇膏凑到他鼻尖,一股草莓糖的香味流入鼻息,嘴里也感觉到草莓糖的甜味。“好好揣在兜里,嘴唇干了就拿出来抹一抹。”
?
?  凉介惊叫:“你让我在学校抹这东西?!”
?
?  “躲厕所里啊,你还想嘴巴烂得饭也不能吃么?”
?
?  想起往年冬天的惨痛经历凉介的心开始动摇,反正抹上也看不出来,不如收下好了…
?  ※
?  “少爷,老爷来电话问您什么时候动身去美国。”
?
?  “X他N的!”裕翔打掉管家手中的电话,大力关上车门再狠狠地踢了两脚,破口骂道:“催催催,催他N的魂啊,老子偏不去,告诉死老鬼再打电话来老子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他骂完后向门口的值勤老师行了个礼咬着书包带进了校门。
?
?  管家无奈摇头,吩咐手下:“等会儿把车给换了。”
?
?  一进教室裕翔就不自觉地捂住下巴,X他N的山田凉介,此仇不报他就不叫中岛裕翔。
?  
?  凉介正背英语单词一个书包就砸到了桌上,抬头见是同桌忙把自己的东西挪向这边,“早上好。”
?
?  早你M的P,裕翔在心里骂。上课铃声响起,开始上课,他也趴在桌上开始了睡觉。迷迷糊糊间一阵诱人的香味从同桌身上传来,越是忽视越是抗拒不了这香味,烦躁撑起身,伸出手道:“给我一个。”
?  “什么?”凉介茫然。
?
?  “水果糖啊,草莓味的是不是,给我一个。”裕翔一点不觉得大男人向人讨糖吃是件丢脸的事情。
?

?  凉介蓦地红了脸,结巴地说:“我没…没有…”
?
?  “真他M的小气!”?
?裕翔低吼着,长脚一伸揣在前桌的屁股上,前桌的胖子猛地扑倒压翻了桌椅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老师大怒,他被罚跑操场十圈。一边跑一边咒骂山田真他M的不是东西,而鼻子里始终弥漫着草莓糖的香味。
?
?  “你没事吧?”临桌的女同学趁老师转过身小声地问凉介。
?
?  “没事,为什么这么问?”
?
?  “听说昨天柔道课上你把中岛大少爷伤了,他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
?  “不会的,练柔道总是有些磕碰。”?
?
????? 凉介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把中岛看得十恶不赦,他就只是脾气暴躁嘴巴会说些不干净的话。
?
?  凉介不知道,其实班上的同学都对他十分佩服。以前和中岛大少爷同桌的人不管是男生女生,不到一星期准会被他揍,美丽无双的校花小姐也不能幸免。可凉介自转学来和他同桌快有一学期了也不见他动过手,或许是像凉介这样温善的人他也不忍心吧。?
?
?  ※
?  “不是这种!你们他M的干啥吃的!”
?
?  偌大的客厅里几十个人垂手站立,地上撒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莓糖。裕翔一脚踏在茶几上叉着腰大声吼骂,怒不可揭。
?
?  管家几乎哭了出来,哀声道:“少爷,几乎全部的草莓糖都买来了…”
?
?  “全部的?是全部的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
?  “少爷要得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
?  “香味不对!那种香味要像花香,不是,要像香水,也不对,总之就是香的就是了。快给老子去找,找不到我让死老鬼全毙了你们!”
?
?  香的,这里的草莓糖哪一种不香啊。管家和下人们猛擦着汗,都在考虑要不要辞职不干了。


?  一番折腾后裕翔也没吃着想吃的草莓糖,第二天黑着脸去上学周围十尺就没人敢靠近。
?
?  凉介本想不再抹那支唇膏,无奈嘴唇干裂出血,下课后便去厕所抹上了。他一回座位裕翔灵敏的嗅觉立刻捕捉了那股香味,心想这糖肯定是在学校买的,要不先前怎么没闻到香味。
?
?  于是,裕翔逃了课扫荡了学校大大小小卖零食的地方,结果还是无功而返。罢了,吃不着闻闻就行了。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
?  “你过去一些好吗?”这人怎么回事,要把他挤下课桌么?
?
?  “罗嗦…”裕翔又朝这边挪一些,半颗头枕在了凉介手臂上,闭上眼享受着美妙地香味,甜甜入睡。
?
?  凉介红透了脸,眼睛直直盯着黑板一动不敢动,听到身旁人的浅鼾声才转头偷偷看了眼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蓦地鼻子一酸…他如果知道…还会靠得这么近吗,恐怕会避之不及吧…
?
?  裕翔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凉介不给他糖吃只要能闻闻喜欢的那种香味也好,但是他中岛大少爷吃不上的东西而别人却能轻易得到,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
?  姐姐吃了喜宴回来硬在凉介兜里塞了俩喜糖,更衣室换衣服时掉了出来,一个同学嚷着要吃,他便给了,正巧裕翔进来看见当下变了脸。凉介和那个同学急忙换好衣服刚出更衣室就听见里面一声巨响,两人瑟缩了下一股脑跑到柔道室。
?
?  “好,有谁来试试我刚才教的动作?”
?
?  底下鸦雀无声,所有同学都避开老师的目光,生怕被抓住。
?
?  “我来。”裕翔站起身走到中间,按照规矩他可以点名一人做他的对手,抬手指着一人,咬牙切齿道:“你出来!”指的正是刚才荣幸吃到糖的那位,他那样子哪里是要与人比试柔道简直就是干架?
?
?  ‘糖’同学战战兢兢地走到他面前鞠躬道:“请…请多指教。”
?
?  裕翔裂嘴一笑,拍拍‘糖’同学的肩膀亲切地说:“没问题,我会好好给你‘指教’的。”
?  
?  老师今天教授的是寝技动作,可要裕翔倒在地上的翻来滚去是决计不可能的,男人干架哪能有那么窝囊的姿势。双方鞠躬行礼后按照老师所说,首先由‘糖’同学上来将他扼倒,然后角斗正式开始。
?
?  偏偏他就是不倒,‘糖’同学抱住他的腰再次试着将他放倒。他双脚叉开稳住身形而后曲起手肘往对手背脊猛力一击,趁对手倒地时背对老师抬腿补上一踢。‘糖’同学已然阵亡他还觉得不解恨,旋身飞起长腿,发出一声李小龙的叫声,劈下。于是听到一声骨头碎裂声和‘糖’同学的惨叫声。
?
?  “中岛!”火冒三丈的老师冲过来一个骑脖子将他扔飞出去
?  撞墙,落地,鼻血出,无怨无悔的傻笑。
?
?  “给我把地板全擦了!”老师搁下话抱着阵亡的‘糖’同学出了柔道室,其余人快速撤离。
?
?  凉介去而复返,将手里的纸巾递给他,再默默地拿着抹布擦起地板。
?
?  裕翔擦干净血迹随手将用过纸巾丢在地板上,凉介过来拾捡,浓郁的香味飘过裕翔一把抓住他的手。
?

?  “什么味儿?”既然穿柔道服就不可能装有东西,也就是说这味道不是草莓糖的香味。
?
?  “什么味…没什么味啊…”
?
?  “不对,是你身上发出的味儿。”说着裕翔凑到他身上东嗅嗅西摸摸。

?  “真的没什么!”窘迫的凉介没想许多抬腿踢向裕翔的下盘,裕翔重心不稳向前扑去,不等凉介抽身离开便猛地发力顺势将他扑倒。
?
?  “真他M的,看我不收拾你!”然而,面对身下的人裕翔这一拳始终挥不出,挫败地打在地板。“老子今天就是要瞧瞧你装了些啥!”
?
?  凉介还来不及会意柔道服就被大力扯开,整个胸膛全部露了出来。被人骑坐着撕开衣服,这种难堪谁能忍受,哑声道:“看过了,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放开我了么?”
?
?  “看过…”看着白白滑滑的肌肤,裕翔不由得吞咽口水,眼睛像被粘住了越瞅越近。“香味…”又闻到了。
?

?  “我都说没有…”凉介嘎然住了口,裕翔正用可怕的眼神盯着他。
?※
?
?
  “我想我找到了…”
?
?  凉介刚要惊呼嘴就被含住,被一张血口全部包含住。
?
?  这绝对不是一个吻,因为裕翔根本就不会接吻,他只会把张大嘴把那两片美味的东西吞进去,吸吮,舔咬,和着唾液把那甜蜜咽下。
?
?  凉介的双手被扼住像被钉子钉在地板上,下身被坐压着,任人鱼肉。从未有过的羞辱,从未有过的甜蜜,排山倒海袭来…
?
?  草莓唇膏早被舔食了干净,裕翔却越吃越有味,凭着直觉肯定好吃的还在里面。合拢凉介的双手用单手扼住,另一手掐住他的下颌使他张嘴,随后舌头如泥鳅一般滑了进去。
?
?  温热湿滑,甘甜爽口。好吃,美味,裕翔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兴奋地大喊着。这顿甜点吃得欲罢不能,等他‘住嘴’对上那双几欲杀人的眼睛才惊觉自己吃得太忘我,完全没考虑到‘甜点’会生气。
?
?  凉介大口喘着气,克制住杀人的冲动。
?
?  “呵呵…这个…原来你兜里真没有糖…”
?
?  听到这他再也没法克制,使尽全力一拳招呼过去,趁坐在他身上的人倒向一边,拉好衣服跑出柔道室。
?
?  “真他M的混!”裕翔捂住脸大骂。他做错什么了,迟早都要吃的,早吃晚吃还不都一样,刚开始是想留着以后吃…
?
?  “少爷,老爷的电话…”
?
?  管家脸色很不寻常,裕翔接过了电话…
? ※
?  “小凉,你的电话。”
?
?  凉介从姐姐手里接过电话就听见一声大吼。
?
?  “出来!我在你家左边的街口。”
?
?  这命令的口气除了中岛裕翔还有谁。
?
?  “快要吃晚饭了,能不能…”
?
?  “老子叫你出来,他M的那么多废话,你来不来。”
?
?  “好。”
?
?  每天上学放学必走的路,走了几千次,这一次凉介走得最慢,十分钟的路他花去了二十分钟还没走到,到了街口裕翔或许已经不在了…
?
?  “啊!”拐角处突然被人抓住,凉介吓得叫出声来。
?
?  “你是跑来的?为什么还这么久?这条路很长吗?”裕翔举手张望街道,“也不长啊。”
?
?  “有事吗?”凉介甩开他的手冷漠地问。
?
?  “有。”
?
?  傍晚街口少有人过,裕翔在街边就地坐下,长腿伸直叉开左右摇晃着。凉介在他身旁坐下,随手捡起块石子把玩。
?
?  过了很久裕翔才开口,“我要去美国了。”
?
?  “恩。”石子从手心落下,捡起。
?
?  “明早的飞机。”
?
?  “哦。”
?
?  “去了就不回来了。”
?
?  石子再次落下,捡了两次也捡不起来。
?
?  “他M的!”?
?裕翔突然跳起抓住凉介的领子吼道:“我说我要走了,你他M的就只会嗯嗯啊啊(?),你就不会说点别的。”
?
?  “一路顺风。”
?
?  “没有了?”
?
?  “没有了。”还能有什么…
?
?  “我知道了。”?
?裕翔松开手走出两步,突然转身拳头重重打在凉介脸上,凉介摔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他又一次问:“真得没有其他的?”
?
?  “没…”
?
?  “很好,再见,不是,不会再见了。”
?
?  他M的,这就对了,每一个和他同桌的人都吃过他的拳头,这才公平。
?
?  “小凉你出去了?”听见开门声姐姐回头问。
?
?  “恩”凉介转开脸快步进了卫生间。
?
?  “过几天小阿姨要去英国举行婚礼了,你说我们应该送她什么好呢,她嫁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嫁得那么远,如果是古时候就一辈子见不着了。”
?
?  卫生间的门猛地被打开,姐姐尖叫道:“你的脸怎么了?!”
?
?  “没事…”凉介回卧室拿了东西再次出了家门。
? ※
?  
???? “有事吗?”裕翔问。
?
?  “有…”
?
?  管家细细瞧了瞧客人的样子,想起了些什么,识趣地带着其他人离开了。
?
?  “这个给你。” 凉介递出一支唇膏。
?
?  裕翔接过看也不看就丢开了,“还有事吗?”
?
?  “有,我还想问,你还回来吗?”
?
?  寂静许久,凉介感到眼前一花就被人压在了地上。和柔道室里一样,裕翔坐在他腰上按住他的双手,痞痞地说:“回,怎么不回,他M的美国可吃不上美味的草莓糖。”
?
?  “你!”凉介气极。
?
?  “不给吃?他M的不给吃老子就不回了,你说,给不给?”?
?裕翔压下头让两人鼻尖碰在一起,呼吸彼此的气息。“给不给?”
?
?  “给…”话音一落双唇就被吞了去。
?
?  唇舌缠绵,银丝纠结,裕翔一遍又一遍地得尝着,嘴甜心更甜哪。
?
?  “其实我最喜欢的是芒果的,下次让我吃芒果味好不好…”
?
?  “...好。”
?
?  “橘子的也不错,西瓜的,菠萝的,他M的我都要吃。”
?
?  “你闭嘴!哪里来的那些。”
?
?  “这里是草莓的,这里是芒果的,西瓜的,还有这里…”
?
?  “裕翔你个流氓!”
?
?  “我就摸摸,摸摸行不?”
?
?  “……啊!你不是说只摸…”
?
?  “他M的,谁规定非得是手,他N的老子用嘴‘摸’不行啊?”

================== The End ===================?
?不知道替干净没有...


326= =发表于:2009/8/5 20:42:00

恶霸芋头囧……

327==发表于:2009/8/5 22:39:00

喜感的中岛大爷啊~~~~

谢谢蒙面32号君~~~

fs

fs


328///发表于:2009/8/6 16:33:00

恶少芋头...噗

329= =发表于:2009/8/6 23:27:00

32号TX辛苦了,这文除了语句囧了点,但看着很欢乐XD

喜欢强势的yuto


330= =发表于:2009/8/7 14:02:00

恶霸芋头我喷了

32号替换辛苦了


331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9:35:00

上篇古文传奇= =,我喜欢小狐仙(妖?)

薄幸消得有青玉?? BY偷眼霜禽

一,此物堪怜

隆冬,雪霁。

空山的夜极静,入骨的凉风已同日间的大雪一齐歇了,月光极皎洁的落在新雪上,莹莹润润地亮,说不出的清幽宛丽。中岛裕翔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随意抬了一下头,登时倒吸了一口气,眼神已是痴了。停了许久,他朗笑一声道:“我若再前行,踏坏了这乱琼碎玉,毁了如此的琉璃世界,岂不是百死莫赎。”回头看了看雪地里的履印狼藉,又自语道:“不对,今日冻死倒是无妨,若教人见着中岛裕翔一具死尸坏了这空山孤月的清绝雪景,遗臭万年也罢了,大煞风景却是要紧的。这可怎样才好。”


正立在一尺多深的雪里犯愁间,忽听得头顶有人道:“兄台若觉为难,小弟便送兄台送一程可好。”语声清朗。中岛裕翔一惊不小,疾忙抬头去看,竟见道旁树上,一人悠悠的立着,随着那树枝微微上下颤动。枝上积雪簌簌的纷然落下,他衣带似有似无地飘着,身姿翩然。中岛裕翔欣然道:“如此多谢。只是不知兄台要带小弟去哪里。”那人道:“不远处有座道观,那观中道士是小弟的旧相识,今夜暂借住一晚,明日再作打算,兄台觉得如何。”中岛裕翔笑道:“甚好,多谢兄台。小弟今夜能伴月眠雪便已无他求,更得在三清座下一聆仙音,幸甚幸甚。”那人笑了一声,道:“兄台雅人。”衣袖挥出,一道玄练卷在中岛裕翔腰间,将他拉上了树去。


那人挽紧了中岛裕翔臂膀,道:“小心了!”中岛裕翔眼前一花,身子已被那人挟着飞了出去,在一条条雪枝间腾挪转跃。中岛裕翔只觉得满眼又是霜白又是浓黑,山月雪树纷纷然乱成一片。耳边呼呼尽是风声,时时有细小的雪花打在了脸上。心中想要畏惧害怕也是来不及。不多时那人带着中岛裕翔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中岛裕翔喘几口气,定了定神,看见眼前果然有座小小道观,只是门墙斑驳,残破颓败,在这孤山里更觉凄清冷落。中岛裕翔若独行到了此处,定然只当这处道观已废弃了。


那人伸手握住了门环,却不扣门,径自将门推了开,道:“兄台请随我来。”中岛裕翔应了一声,他直到此时才看清那人的容貌,是个极俊美的青年男子。


中岛裕翔只道这道观之中也是荒寂冷清,入得内去,见那庭院确是极狭小残旧,枯草乱生,内中却停着一辆颇为华丽的黑漆朱篷马车,不由怔了一怔。那青年也是微楞,顿了一下,便带着中岛裕翔进到那小小的神殿去。


殿中一样是灰蒙尘锁,颓柱朽梁,三尊残旧得看不出面目的神像下生着一堆柴火,两名青衣厮仆正照料着。火堆旁另有两人正对坐闲谈,听得有人进来,一齐抬头去看,其中一人笑道:“料着你这几日定要过来,果然就来了。咦,你带着谁一起。”正是一身道人打扮。


那青年同中岛裕翔在火堆旁坐了,道:“路上遇见的一位朋友。”中岛裕翔向那道人揖了一揖,道:“道长安好。”那道人却不还礼,细细瞅了中岛裕翔几眼,道:“公子怕是尚未遇着意中之人罢。左右几日便有一场蓝桥之会,是福是祸却还难定。”中岛裕翔素来不信命运因缘之言,只淡淡一笑道:“道长说笑了。”

那青年望了一眼适才同道人言谈的锦衣公子(那车马仆役自是他的了),向那道人问道:“这位公子是……”那道人道:“避雪借宿之客,我也不知。”那青年笑道:“见面不管南北,不顾东西,竟只问姓名。是我俗了。”对那公子拱手一礼,也不再问。


那道人叹了一声,愀然道:“雄也,你是举动由情生,情随心至,心又在虚无缥缈中,亦有情亦无情,何来雅俗之谓。哪里像我,道号‘忘一’,果然是万事皆忘,独遗其一,不免由一生二,二而生三,三生万物,终是不得清净解脱。”那青年微笑道:“出家之人怎对我这红尘浊物说这等话,我又何尝断过纠缠烦恼。再者你那心下无尘的辣手本事,我再修一百年也是不成。”一旁那公子也笑道:“道长灵台清明,天花拂袖不留余香;这位兄台‘结庐在人境,不闻车马喧’,于红尘中出世,都是教人羡慕的。”中岛裕翔听他们言谈,觉得那“雄也”的性情颇合自己脾胃,那道人也不与寻常画符念咒者相类,倒也有趣。


忘一道人笑道: “雄也又怪我除妖太忍心。可知道我这次来洛阳,便是为了一只妖物。”那青年道:“什么厉害妖怪,竟要你从岭南山长水远的赶来,可捉住了么?”中岛裕翔在一旁也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忘一笑道:“这小妖尚未修成人形,自然是手到擒来。”那青年奇道:“它能有多少年道行,值得你这样万里奔波。”忘一道:“雄也有所不知,这妖物乃是一只媚狐,它若修成人形,日日离不得生人精气,到时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之人。我自是不能不紧着些。”说罢一拂袍袖,滚出一只猫儿般大小的小白狐来,黑珠儿似的眼睛悄悄地瞥见了忘一的袍角,便缩作一小团,瑟瑟的只是发抖。

中岛裕翔看它可怜,心中大是不忍,道:“这小狐狸年岁如此稚小,怕是连兔子都捉不住一只,道长却说它成精害人,太也没道理。若我说道长明日将往洛阳城卖符水,招摇撞骗,现下便要剥了道长的道袍痛打一顿,道长可答允么。”边说边伸手去抚那小狐,又将手指放在它口边看它咬不咬人。那小狐张嘴含住中岛裕翔的手指,轻轻咬住了舔舐,一双黑眼睛哀哀的望着他,似是求救。中岛裕翔拍拍它的小脑袋,柔声道:“别怕。”

忘一大笑道:“公子这话说得有趣,我自是不允的。只是这狐狸害人却不是道人随口胡诌,公子不信,我也无法。如此它不伤人,我便不毁它内丹就是了。”话说出口便是大悔,这话即是说这狐狸一日不伤人,他便须一日看着它。他天南海北独来独往惯了,如何耐烦身边天天拖着一只狐狸。


那青年在一旁微笑道:“道人今日怎地大发慈悲,这可是头一遭儿见。从前可又枉毁了多少精怪的修行。只怕这小东西也是一般的下场,不出三日便多一只没了内丹的狐狸在山里。”


忘一给他说中心事,哈哈一笑,见那小狐甚是依恋中岛裕翔,心里一动。狐精之一支的媚狐为害虽大,要修成人形却不能少了三百年,这小白狐满一岁却即能变化人形。忘一初时只道这狐狸得了妖之灵气,为害必是极大,捉住后才觉出这小狐身上原是有一半人类血脉,自是易变化人形,也未必须日日吸人精气。如今它若感念中岛裕翔援手之德,报以身心,就此不再为祸世间,也未可知。至于这狐狸也极可能先吸干了中岛裕翔精气,再去祸害别人,他却懒得去想。当下道:“这小狐原也与公子有一段夙缘,公子既是喜欢它,我便将它送给公子如何?”“夙缘”云云,却是他顺口胡诌。


中岛裕翔喜道:“多谢道长。”见那小狐仍是不敢动弹,便将它抱到自己一旁。那小狐任他抱了,乖乖的伏在火堆边,玲珑的黑眼睛转来转去的瞅瞅这个,瞧瞧那个,只是不敢去看忘一。蓬蓬松松的雪白尾巴轻轻拍打着地上的新雪。


一旁那锦衣公子看那小狐雪白可爱,掰了一块火上正烤着的干粮丢在它眼前。那小狐没看见似的只抖了抖身子,将一身的毛根根耸立起来,懒懒的靠在火边取暖。中岛裕翔笑道:“这是灵物,丢在地上的东西,它必不肯吃。”一边另掰了一块,拿在手里喂它。那小狐果然就他手里吃了。中岛裕翔再喂它时,它只吃了几口,便蜷在中岛裕翔脚边睡了。


332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9:39:00

二,所谓伊人


忘一道人望了一眼熟睡的小白狐,忽地叹了口气。那青年道:“道人放了这小妖,难不成后悔了。”忘一笑道:“果然是雄也知道我。”那青年抚掌大笑道:“了不得!又不知多少妖物要遭殃了,这疯道人不知要多捉多少妖找补。一切虎豹狼虫、蝶鸟花木,速速回避罢!”


忘一笑道:“雄也可又不满了么。”那青年收了笑,道:“妖多有情,人总无义。道人自下山三十余年来,不问青红一味捉妖,可斩断了多少红线。怨情司里,添了多少悲啼情泪。那小小的妖之孽过又比得上人世冤海仇浪的万一么。依我看来,道人如此……”微叹一声却不说下去。忘一摇了摇头,也正色道:“雄也怪我太狠心,我却从未伤过一只妖物的性命,可雄也行事,有哪一次未见血光。”又叹了一声道:“妖怪总是异类……”中岛裕翔听那道人的末一句话,意思竟是那“雄也”灭的不是妖,却是人。


那锦衣公子淡淡笑道:“依学生看来,妖未必有情,人也未必无情。妖多无情,有情者少;人多有情,无情者少。小说家言,偏又爱专拣那稀少怪异之事撰志,更兼添油加醋、浓墨重彩,竟弄得好似妖皆有情、人皆无情。况这世间本就是妖少人多,无情之妖确是少于无情之人,却不是因着妖比人多情了。”那青年微笑道:“这话倒也有理。”那道人却道:“正是这话!”又道:“自我收了这狐狸,洛阳又出了妖物,已惑杀了十余人。我若去捉了它,雄也可有话说?”


那青年还未答话,中岛在一旁道:“中岛裕翔便是洛阳人,于此事也听说了一些。死的那些人,无不是平日鱼肉乡里、欺压良善之辈。现下洛阳城中,人人拍手称快,家家莫不是焚香供烛拜祭此妖。道长若捉了它,纵不论此妖,且将人置于何地?”又道:“妖乃禽兽花木所化,本该无情;人却是秉了天地精华而生,原应有情。人之有情,实属应当;妖之有情,却可敬之以神道。论到无情,在妖是本性使然,在人却是失了本性了。”忘一默然不语。那青年笑道:“正是这话!”又道:“那妖物必是姊妹辈,以一弱女子之力能除十数恶人,我是敬佩之极的。”


那公子眉梢微扬道:“若此妖对公子有意,公子肯纳此不贞之妇否?”那青年大笑道:“岂不闻‘抗暴蒙污不愧贞’,何况除暴?得此侠妇,复有何求!”


忘一道人却就此一声不出,三人去看他时,见他愣愣地仰头望着外面,满眼是苦苦的思索。中岛裕翔奇道:“道长?”忘一似是回过神来,却不看那三人,低头喃喃道:“我这三十年,竟都是错了么。”长叹了一声,摇摇晃晃立起身来,袍袖飘拂地径自走了。


中岛同那公子都是楞住。那青年却轻快道:“不必吃惊,那疯道人便是这样。天也不早了,大家都歇下罢。”那公子自回马车中睡,中岛裕翔同那青年在殿中铺了些柴草躺下。那小白狐过来钻在中岛裕翔怀里,中岛裕翔便将它裹在自己衣服里。冬夜虽冷,他抱了只狐狸在怀,睡得却安稳。


次日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庭中车马早已不见了,那青年也是不知所踪。昨夜种种,恍如一梦。中岛心中怅然,慢慢走到道观门前,竟远远看见了那青年正在下山。他心头一喜,大声道:“还未请教兄台高姓!”那青年遥遥听见,头也不回地道:“高木,名雄也!”话音未落时,已转过山脚不见了。


中岛裕翔微叹了一声,他本想同那青年一道下山,若脾气果真相投,两人一同到处游历赏玩一番也好。现下看来却是不成了。拿了包裹正要离去时,忽觉有物在自己脚边蹭来蹭去,他低头去看,才想起昨夜那只小白狐。


中岛裕翔虽比不得忘一道人四海云游,却也是率性放浪之人。他昨夜救这小狐,不过是见它稚小可怜,又受人欺侮。要他抱着只狐狸四处来去,他是极不情愿的;何况这又是只吸人精气的媚狐,中岛对生死看得虽淡,却也不想如此死法。当下退了一步,对那小狐作了个揖,道:“中岛裕翔要往长安去,大仙定受不了这鞍马劳顿之苦,还是莫要跟来的好。洞府何处,速速归去罢。若走得晚了,只怕又要被道人和尚之流捉去。”

那小狐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往他身边靠。中岛蹲下去抚了它几下,又道:“我要走了,你可不要再跟着了。”便起身走了。


他走出一段路去,却又放心不下,又听得道观里不知何物正“哧哧”作响,回头见两只雪白的小爪子不时从极高的门槛上露出来又没下去,只道有物要吃了这小狐,急忙回去看。道观中却幷无它物,只是那小狐正拼命往门槛上跳,却是说什么也够不着,只将那门槛划出了许多痕迹来。它见中岛裕翔回来,望着他只是呜咽似的低低哀叫。


中岛叹了口气,如此荒山深雪,若不管它,这小狐不冻死也要饿死,纵赶它走,也须待到春暖花开或它可修成人形之时。当下将它抱了起来,道:“狐儿狐儿,我带你走了,你可莫害我。”那小狐蜷在中岛裕翔衣内,亲热之极地在中岛的脸颊上挨挨擦擦。中岛素来不喜猫儿狗儿之类,却不讨厌这小狐,拍拍它柔声道:“乖些。”那小狐果然乖乖的只是伏着,待中岛裕翔下了山时,它早已睡去了。中岛不由失笑,在它额头上亲了亲。


333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9:44:00

三,归去来兮

其时正是腊月初一,刚过除夕,路上行人商旅自是极少,客栈也是大多上着门板,偶有开张的,也是米珠薪桂,中岛倒是次次记得要一盘嫩鸡喂那小狐。那小狐也不挑食,无论果蔬鱼肉,中岛喂它,它便乖乖的吃掉。


如此过了七八日,路上各店铺逐渐开张,食宿费用终于不再贵得吓人。用度虽少了,行到涂州时,中岛囊中却是一文钱也无了。洛阳谢氏虽是世家,中岛却是极不受重视的庶子,不然又怎会在除夕当夜跑到深山游玩迷路。家中自然不会给他多少钱财花用,中岛自四年前也已不靠家中的供给过活了。如今无钱,他也不急,连日来赶路累了,晚间索性令店伴烧了水来洗澡。


中岛洗了一次,又换了热水舒舒服服地泡着,转眼看见那小狐趴在桌上看着自己,长长的尾巴自桌缘垂下去,轻轻的来回摇晃。笑道:“你也想洗洗么。”将它抱在浴桶里。他日日与这极乖巧美丽的小狐同吃同睡,不知不觉生出许多感情来。


那小狐乍经了水,吓得四只小爪子如同抱树一般抱住了中岛胳膊,紧紧贴着,动也不敢动。中岛轻轻揪它下来,笑道:“别怕别怕。”一点点往它身上撩水。那小狐自脖颈以下都浸在水里,一身雪白的毛舒展开来,柔柔的在水中漾动,宛如水中开了一朵雪白的花。


中岛见它始终是害怕,自己也泡得够了,便抱了那小狐出来,拿了条浴巾将它裹住,自去穿衣。待他穿好衣服去看那小狐时,却见它冷得不住颤抖,在那浴巾中缩成了小小一团。中岛忙替它擦去身上的水,又抱它到火炉边坐着,那小狐许久才暖和了些,倦倦的蜷起了身子。


中岛柔声道:“还冷么?”那小狐自然不答。中岛又道:“早些睡罢。当心伤了风,我可找不到大夫给狐狸看病。”将那小狐放进被窝里,又抚摸了它几下。


左右无事,中岛不久也去睡了。他路上累得厉害,洗澡又洗得舒服,当真是一夜无梦。


也不知睡到什么时候,中岛朦朦胧胧的醒来,隐约觉得身边卧着一人,帐里鼻端萦着的全是轻浅的清幽气息,却不是香。中岛素来是眠香宿玉惯了的,又睡得迷糊,只道自己身在那秦楼楚馆之地,顺手将那人搂在怀里,随便抚了几下。只觉触手处柔腻微凉,比上品苏州丝纨还软滑几分,又似自己整个人都能陷进这肌肤去,竟不记得曾消受过如此美人。


中岛心中猜着这是哪位花魁,懒懒的半抬起身来去看那人,天光微淡,他只隐隐看出那人的脸容柔美之至,却少着女子的娇媚,竟是个少年。中岛吃了一惊,脑中清醒过来,知道那只小白狐竟化成人形了。


狐狸的感觉本就敏锐,中岛起来看他,那狐狸少年便觉得了,睁开了眼来,一双眸子仍是从前一般的柔润。低低叫了一声“公子”,声音极好听,怕是落红语东风也没这般清柔。


中岛虽常常同这狐狸说话,如今遇上狐狸变人的异事,却也是一时说不出话来。走来走去的推开窗看了看,外面人声渐起,已是黎明了。半晌只道:“你昨天没吃多少东西,现下饿了么,起来吃早点罢。”那狐狸少年应了一声,却仍是缩在被子里,迟迟不动。中岛奇道:“你怎么还不起来。”那狐狸少年脸上一红,低声道: “我,我没衣服。”


中岛想起从前听的传说、看的鬼怪志异里,狐皮总是变做狐妖的衣裳,原来竟不是这样的。便将自己的衣衫捡出一身来给他,自去外面柜上要了两碗鸡蛋面。回来时那狐狸少年已穿好了衣服起来,还未束头发。他穿中岛的衣衫略嫌大些,垂着两道广袖,倒也好看。不多时店伴过来送面,见中岛房里凭空多出一个人来,愣愣的只是盯着,险些将托盘翻了。


中岛吃了几口面,去看那狐狸少年,却见他只是低头坐着,也不动筷。问道:“你不爱吃这个么。”心道他从前也是吃的,难不成变成人挑剔了。那少年摇了摇头,将筷子拿了起来,仍是低着头不动。中岛见他是将两根竹筷握在手里,忽然想到一事,道:“你不会拿筷子?”那少年点点头,脸上微微红了。


中岛忍着笑,把着手教那看起来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拿筷子,他对这狐狸本有一些戒心和隔膜,此时全然消了。看他自己能挟起来才放手。


中岛吃了一半再去看他,见那狐狸少年仍是别别扭扭的捏着筷子挑那面条,又怕自己看见,偷偷抬眼来瞧自己,恰巧看了个对眼,登时埋下了头去,耳根子都羞得红了。筷子上晃晃悠悠吊着的那根面条险险掉在桌子上。中岛笑道:“我来罢。”接过他手中筷子,挟了一口面条喂他。那少年微红着脸张口吃了。


待到喂完时,中岛那半碗面条早已凉透了,也不再吃。那狐狸少年看看那剩面条,再看看中岛,眼睛里满是过意不去。中岛见他美丽干净,本就是风流惯了的,捏捏他脸颊,笑道:“看什么?从前做狐狸时还会叫几声,做了人反倒一个字都不说了。说话你总是会的罢。”那少年脸颊红红的低下头去,仍是不说话。


中岛见他头发散着,多半是不会束头发,又替他梳头,一边道:“你有名字么。”那少年点点头,道:“我叫山田凉介。”中岛“哦”了一声,道:“果然当得起‘山田’之姓。”“令”字有美好之意,“山田”从字面看来,便是“美丽的狐狸”了。


山田不甚明白,却也不问。中岛又道:“你多大了。”山田道:“今天刚满一岁。”中岛手中的梳子险些掉到地上去,惊道:“一岁?”山田极自然的道:“狐狸不如人寿命长,一岁自然便相当于人十几岁。”中岛奇道:“你一岁便能化成人形?”山田道:“我有一半人类血脉,我爹是人。”中岛道:“他还和你们住在一起么。”山田低声道:“我没见过他,也没见过我娘。”


中岛一怔,他少时尚有母亲疼爱,这小狐狸竟比他还可怜几分。挑了块素净头巾替山田凉介束好头发,柔声道:“小凉这一年过得难么。”山田想了想,道:“还好。有姊姊照顾我。”中岛微笑道:“你原来还有姊姊。”山田点头道:“我和姊姊住在洛阳城外的山里。”中岛笑道:“说起来我们还是同乡。”又道:“你被捉出来这许多日子,你姊姊一定急着找你。”山田不说话,望着中岛的眼睛里却颇有依恋之意,半晌道:“我想回去看看。”又低声道:“我过些日子便回来。公子救了我,我不知怎样报答才好……”


中岛呆了一下,他虽颇喜欢这小狐狸,却也知道这是只媚狐,从未想过要同他怎样。可山田的话里,分明便是以身相报的意思,头皮不由一阵的发麻。当下道:“我要去长安,总不能在这客栈里常住,小凉若回来找我,定是找不到的。还是回洛阳好好住着罢,当心来来去去的,不知哪日又被人捉了去。明日我去买匹马,小凉还能回去得快些。”山田望瞭望他,低下头去,也不知听没听出中岛不想要他跟着。低低的道:“多谢公子。”


第二日中岛果然买了两匹马来,又会了食宿钱,便送山田凉介到往洛阳的官道上,不过说了些“珍重”的道别之语,山田也不说话,只望了他一眼便去了。


中岛仍是往长安去,临出城门时,听得不远的教坊里丝竹声起,唱着“窄裁衫裉安排瘦,淡扫蛾眉准备愁。思君一度一登楼。凝望久。雁过楚天秋。”却是他昨晚新作的歌词。一笑打马而去。


334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9:46:00

四,长安日高


中岛不多日便到了长安。他平日常给歌楼舞馆作些歌词曲谱,人又生得俊朗,自然得了许多多情人的青眼。在长安游荡了四年,几乎不曾住过客栈,夜夜都是偎香而眠。这次回来,却是投了店安心住下。


中岛在花雪楼有一红颜知己。那女子模样儿甚美,却算不得顶尖;颇有些才情,也称不上才艳绝伦;人温柔,却不是温柔到了极处;淡淡的有些冷,也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知怎地就引得长安子弟中了邪一般眷恋痴迷,千金却也只换得隔帘一盏清茶。


那女子花名却极香艳,唤做眠卿。中岛初次慕名访她时,她也是不见,中岛略略思索,便令人取了张素笺来,写了两句“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诗在上面,送了进去。眠卿立时便命设下酒筵款待,她在勾栏数年,猜到她不愿沦落风尘的客人也是有的,却没一人知她真心爱的原是这般野鹤闲云的日子。


中岛自此成了花雪楼的常客且是座上客,常常一住便是数日,同那眠卿饮酒作曲,丝竹相乐,不知妒杀了多少世家豪富、五陵少年。


他这次回家,虽只是待了两日、给祖宗磕了几个头便完事,却也不由得胸中气闷,便不耐烦风月场上的腻语艳声,只想同眠卿叙叙。而花雪楼直到元宵那日才开张待客,他是知道的。


在客栈中住了没几日便是元宵佳节,中岛一直睡到正午才起来,简简单单吃了些东西,又拿过一卷闲书来看。直到傍晚时分,看看街上许多人正忙着摆那彩灯纸坊,游人渐渐盛了,便起身往花雪楼去。


入得门去,见那老鸨正忙着招呼客人,一转眼瞧见了中岛,喜笑颜开的道:“谢公子来了。眠卿姑娘说您今个儿准来,可不是就来了。眠卿姑娘正在抱琴居等着哪。”这“抱琴”的名字,却是自中岛初访后改的。


中岛虽从未给过花雪楼一分银子,他在花雪楼作的新曲子却是最多,也不知替那老鸨赚了多少钱财,因此那老鸨见他来,心里极是乐意。


中岛进了抱琴居,果然见眠卿着了一身水白点洇红的衫裙正在等着,几上略备了几样果蔬,另摆了一把白玉壶,一双水碧杯。中岛一面坐下一面笑道:“‘采玉采玉须水碧,琢作步摇徒好色’,眠卿将它琢作酒杯,果然是物尽其用,方不负了如此美玉。”


他自识得眠卿来,从未见过她插戴过步摇珠钗等饰物,不过是在须以钗子簪别之处用缎带极精致的束住。今夜便是用了浅碧压鹅黄的绦子,虽无珠围翠绕,一样是无限风情。


眠卿轻笑道:“公子夸奖了。奴家猜着公子今日必会过来,特意叫人将前年藏下的梨花酿取了出来,正月无梨花可赏,且品品这梨花酒罢。”说着将两只杯子都斟满了。中岛拿了一只在手里,只见那玉杯碧得空灵,那酒清得沁透,更兼醇香缭绕,郁而不烈,当真是未饮先如醉,先赞了一声“好”。仰头一饮而尽,却再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形容了。眠卿陪了一杯,又将杯子满上了。她心思灵巧,看出中岛今日只有喝酒的兴致,便不多话,只是陪他饮酒。


中岛连尽三杯,微醺道:“眠卿为我唱支曲子如何。”眠卿听他如此说,便起身取了一具琵琶,随手弹拨几下,道:“不知公子想听什么。”中岛道:“既是旧人相逢,唱支旧曲罢。”眠卿想了想,道:“如此公子就请弹一曲《杨叛儿》。”将那琵琶递了给他。中岛学的是张野狐的指法,这一手琵琶在长安城里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中岛接过琵琶来,果然铮铮琮琮的弹那《杨叛儿》。眠卿和着琵琶柔声唱道:“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何许最关情?乌啼白门柳。乌啼隐杨花,君醉留妾家。博山炉里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他二人一弹一唱,弹得滚珠落玉,唱得遏云回雪,又如风摆碧荷,柳拂水云,一音一节都配合无间。引了不少人在外面听着,更有许多豪富贵戚拿出金银珠玉给老鸨,要那唱曲姑娘相陪,听说是眠卿才罢了。两人在内却是一点不知。


眠卿笑道:“我既为公子唱了曲子,公子岂不该为我作支曲子么?”中岛笑道:“自然是应该的。不知眠卿要我作什么样的曲子?”眠卿低头想了一想,面上淡淡添了哀戚之色,低柔道:“奴家是金陵人氏,自六岁流落长安,从未得过家乡半点消息,思乡肠断,也不过徒费红泪罢了。公子就替奴家作个思乡的曲子罢。”


中岛饮了一杯酒,大笑道:“眠卿真是给我出了难题目!中岛从来只认酒乡是故乡,此时正如坐故园槐荫下,竟要我作什么思乡的曲子,不是难为我么?”


一面又沉吟,取了一根象牙箸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那水碧杯,半晌,用了《董娇饶》的调子,清声唱道:“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谁人。”眠卿听得怔住,半晌微带呜咽道:“好一句‘旧山虽在不关身’。”又不由得暗伤身世。任是如何美貌动人,也终有暮春红颜谢的一日;这“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谁人”明里是说旧家美景不知谁人玩赏,暗里却是怜她身如曲江池畔柳,任人折攀。当下抱起那琵琶来,凄凄切切自唱了一遍,她唱得比中岛情茂许多,当真是一颗愁泪万点碎,半寸愁肠千般叠。


中岛也不知给她触动了哪般情怀,大笑道:“人生苦短,有哭哭啼啼的功夫,何不饮酒畅怀?眠卿才识广博,竟连‘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也不知么?陪我再喝十碗!”将那梨花酒坛挪上几来,一杯杯的竟不停手。也不管眠卿如何。


外面花灯正盛,处处火树银花,透进了窗来,光影流映。满天如霞似幻的热闹焰火又引得人声鼎沸,欢腾雷动。中岛就着那一片灯影欢声喝得痛快,青衿上酒水淋漓也不自知。


那梨花酒虽甘醇,后劲却大,又是酒入愁肠,中岛片刻便已醉得不省人事,口里一声声的只是要回去。眠卿甚是奇怪,中岛来看她时,从未有一次不是留宿,柔声道: “刚刚还唱了‘君醉留妾家’,怎地现下便要回去。”她却不知中岛醉里只道自己身在洛阳,想要回长安去。中岛听不见什么,仍是要回去。眠卿知道同醉人计较不清,便命人备车,亲送中岛回客栈去。


注:张野狐:唐玄宗时琵琶国手


335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9:49:00

五,醉乡花尽


眠卿带了两名小婢扶中岛回房,进了门去,却见一人动也不动的伏在桌上,不由微微一惊。走近了细看,那人却是在睡着,只露了半侧如雪容颜,散着几缕墨色乱发。那张脸睡态极是宁谧美丽,却浅浅的带着些憔悴。眠卿什么情态没见过,本身又是女子,却也不禁起了怜惜之心。


眠卿正要将他唤醒时,那人却自己睁开眼睛来,他眸子有如水玉,温润流盈。本是清彻,染了些夜色,竟有许多勾魂的意味。饶是眠卿阅人无数,也没见过这等美少年。


山田凉介怔怔的看着眼前女子,不明白她何以会来中岛房中,再一转眼,便看到了醉酒的中岛。眠卿轻笑道:“怪不得中岛公子醉成这样还一声声的只是要回来,原来有这般人物正等着他。若是我,莫说醉了,就是死了也要回来。”山田凉介涨红了脸,道:“我,我不是……”眠卿抿嘴一笑,只道:“中岛公子在这里了,好好照看着。我可要回去了。”便带着那两名小婢回花雪楼去。


眠卿知道中岛虽与伶官戏子有些来往,却是不好此道,不知这次怎么改了性子,弄了这样一个少年在身边。她却不知中岛自己也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回事。


山田也不懂须将客人送出门外,只是去看中岛。中岛酒量不坏,酒品也是好的,醉了便只是睡觉。山田在床边坐着,适才那女子任谁看了都知与中岛有甚暧昧,又想起中岛曾分明地拒他,心里委屈之极。正月里天气甚是寒冷,便替中岛脱了外衣,展开了被子盖着。自己只是微嘟着嘴闷闷的坐在一旁。


中岛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迷迷糊糊叫起“娇容”来。山田只道他醒了,试着唤了两声“公子”,却不见回答。原来只是梦话,一面又听他口齿不清的说了几句什么。也不知这“娇容”又是哪里的女子。过不多时,中岛又叫了几声“小凉”。山田也不理。


中岛突地坐起来,又道:“小凉?”山田凉介着实吓了一跳,转头道:“公子醒了?”面上却不由得薄薄的带些气恼。中岛笑道:“小凉怎么了,见了我不开心么?”轻摸了摸他脸颊,叹了口气,道:“几天没有见,怎么就瘦了一圈。”山田眼圈一红,却又低下了头不作声。


中岛拿手指沾了沾他微湿的长睫毛,柔声道:“谁给小凉委屈受了,告诉我。”山田凉介垂着头道:“公子不是急着赶我走么,还有心管我的闲事。”中岛笑道:“我这么喜欢小凉,怎会赶小凉走。”山田撅起嘴道:“是谁赶着我回洛阳的,总不是我自己。”中岛微叹了口气,道:“小凉,我喜欢你,却也有些怕。”山田凉介委屈道:“公子救了我,我若有心害公子,那不是……那不是……”他只会说听过的话,又从未听人赌咒罚誓,此时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中岛笑道:“那便是连狐狸也不如。”山田给他逗得格格一笑,便如一粒水晶珠子滴溜溜的滚动。中岛柔声道:“小凉笑起来真是好看。”山田脸上微微一红,却只是望着他。


中岛抬手揉了揉额角道:“我头痛得很。”山田凉介还未说话,他重又躺了下去,翻个身向里,嘴里喃喃道:“娇容渴了么……”适才那些,竟全是醉话。


山田凉介呆了半晌,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样貌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实在不过是只刚满一岁的狐狸,自然是想哭便哭。伏在那桌上不住呜咽。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得累了,竟伏在桌上晕晕的睡了。


中岛醉眼朦胧的醒来时,见房里多了一人,着的却是自己的衣服,便认出是山田凉介来。心里微惊,不知他为何这样早便回来。虽觉有些头疼,却也当真欢喜。下了床摇摇晃晃的走近去,见他眼睛粉红的肿着,满脸满袖都是泪痕,也不知受了什么委屈。嘴里犹自嘟嘟囔囔的道:“我最讨厌中岛。”表情却实在可爱。中岛在一旁忍不住偷笑,却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惹到过这只小狐狸。一面将他染了泪痕的外衫除了,又打了水给他擦脸。


擦到一半时,山田便醒了,睁眼见是中岛,又将眼睛闭上了。中岛笑道:“小凉这是怎么了?我可没得罪过你罢。”山田扁了扁嘴,仍是闭着眼不理他。中岛便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柔声道:“是谁欺负小凉,说出来,我替小凉出气。”他说这话的口气却同昨晚一模一样。昨晚说的那些,虽是醉话,倒也未必便是假的。


山田想了想,便不再同他赌气,低低的告诉他道:“姊姊不见了。”中岛一惊,道:“不见了?”山田凉介缩了缩身子,伤心道:“我问了很多妖怪,他们都不知道。有的说姊姊出去找我了,也不知她去哪里找。那个道士还在洛阳……”几乎又要哭出来。中岛忙宽慰他道:“你姊姊外出找你,那道人却在洛阳,怎会遇到一起。就算遇到了,既是小凉的姊姊,一定同小凉一样命好,注定有贵人相救,不会有事。”山田却仍是低着眼不作声,一副要哭的模样。中岛极轻柔的替他擦完脸,道:“小凉既是没处去,就跟着我罢。”山田点点头,脸上果然有了些欢喜的颜色。


中岛道:“小凉哭得饿了罢,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一面出去一面发愁,他却不是后悔适才之言,只是不知将山田凉介安置在何处才好,总不能带他住在青楼,住客栈也不是长久之计。到了柜上,点了两碗粥,几样点心,都是不用筷子的。


一时粥饭上来,有一样添送的佐粥小菜是盐水鹌鹑蛋,山田凉介居然能极熟练的将那已剥好的蛋用筷子挟起来。中岛笑道:“小凉学得好快。”又问他:“路上还好么?”山田想了想,道:“别的都还好,只是有一次遇见一些人,要我跟他们回去。我不肯,他们便来硬拉我,我只好变回狐狸逃掉了。”又得意道:“我跑起来快得很,他们骑马都没有追上。”中岛大笑道:“他们还要你跟着回去么?”山田委屈道:“他们要捉了我做衣服。”中岛看他表情,几乎将口里的饭喷了出来,呛了一下,边笑边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山田凉介敲着粥碗气道:“什么好笑的?”中岛喘不上气来的道:“我不笑……不笑……哈哈……不笑……”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店伴进来道:“中岛公子,花雪楼的眠卿姑娘要见您。”


336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9:52:00

六,桃源春初

一头说着,眠卿已进来了,却是孤身一人。中岛站起身,却仍是笑,好容易顺过气来,咳嗽着道:“眠卿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么?”山田凉介也学着他站起来。眠卿轻笑道:“中岛公子不喜欢看见我么。难道有什么怕人的事,还是得了这样的美人,要藏起来舍不得给别人看。”一边看向山田,见他双眼微肿,心中有些诧异,不知这两人昨晚闹了些什么。


中岛笑道:“眠卿说笑了。”当下便让座,又介绍道:“他叫山田凉介。”山田凉介乖乖的道:“眠卿姊姊。”眠卿笑道:“好乖巧的孩子。既叫了我姊姊,自然该给你些见面礼的,只可惜我这里找不出什么来配你。”她素不佩戴珠玉饰物,便将身上的缠锦掐丝雪香囊解下来给他。山田凉介道谢收了。眠卿又道:“你多大了?”山田张口道:“一……”瞧见中岛在一旁连使眼色,急忙改口道:“一十五岁。”


眠卿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也不理会,向中岛道:“中岛公子打算在长安久留么?”中岛笑道:“那是自然。天下繁华莫过两都,洛阳我又是待厌了的,只好留在这里了。”山田凉介插不上话,便只是低头吃粥,一双耳朵却竖着,唯恐这女人将中岛拐了去。眠卿又道:“中岛公子还要像从前一般日日在行院中么?”中岛略略一顿,眼角瞥了一下山田,微笑道:“大家在一起喝几杯酒,唱唱曲子,都开心得很,为什么不去?只是‘日日’却不必了。”眠卿横了他一眼,微嗔道:“‘薄幸人’的名号,中岛公子果然不是白叫的,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多少情分都揭过去了。”


中岛笑了一笑,道:“眠卿似乎有什么话要说。”眠卿笑道:“好罢,我便直说了。你自己白天黑夜在行院里混便罢了,若带着这小美人,纵是短短半刻,只怕不知多少人要打他的主意。”中岛道:“听起来眠卿似乎有法子?”面上禁不住欣喜。山田凉介也抬起头来看着眠卿。


眠卿微叹道:“我初入勾栏时,曾托人在长安西郊购了一处莫愁园,本想闲暇时可求个清净,如今一晃六年,却连园中的泥土也未曾沾得一沾。现下既用得着,给了公子也好,也不负了那园子的精致灵秀。”中岛喜道:“如此好极,真不知该如何相谢。”眠卿淡淡笑道:“公子还同我提什么‘谢’字。”又笑道:“那园子荒废久了,当心有些山精鬼狐夜里来将你吃了。”中岛笑道:“山精鬼怪就罢了,说到狐狸,我却是不怕的。”假装看不见山田凉介在一旁冲他瞪眼。


眠卿理鬓一笑道:“好了,我也该走了。公子留步罢。”中岛仍是将她送出店去,山田凉介也跟着。看着那垂着串枝莲云锦车帷的油壁马车远了。


中岛微笑道:“小凉,我带你瞧瞧那园子去。”山田凉介跟在他身旁,奇怪道:“她不是喜欢公子么。”中岛笑道:“她虽喜欢我,却也知道中岛这等浪荡子不是她托付终身之人。眠卿想嫁一个爱她一世又性情清淡的人罢。‘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便是这样了。”


中岛住的客栈便在城西,走不多时便到了那莫愁园。进去看时,不由吃了一惊。只见满眼的荒草乱雪,残枝断石,满眼的凄冷枯败。两人四处转了转,落足处处是厚厚的一层腐叶,甚么池塘山石幽径,都已看不出本来面目。园子东角有两间黑瓦水白墙的房屋,也是门穿窗朽,积了几寸厚的灰尘。这六年来,莫说打理,只怕进也没有一个人进来过。哪里有半分能称得上是“精致灵秀”。


中岛只得去寻了工匠,将园子房屋都收拾整葺了一番,又过了三四日才搬进去住。


还未出正月,天气犹自冷得很。中岛坐在火盆边暖着手,听了一会儿冷风撞那新糊的窗纸的寒声,眼睛重又转回来盯着那融融的火焰。中岛母亲是中岛家一个不受宠的小妾,在他记事不久便病死了,中岛在家中受的欺凌实是远多于疼爱。他自少年时出来闯荡,虽说“客舍如家家似寄”,家确是如同行驿,客舍却不能如家。可如今坐在这里,不知怎地,心头竟有种异样的滋味。


正想着,山田凉介推了门进来,嘴角新月芽儿似的翘着。中岛抬头见了,柔声笑道:“小凉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怎地高兴成这样。”山田开心道:“我刚刚在园子里看见一只兔子跑过去。”又跃跃欲试的道:“明天我去捉它。”中岛微笑道:“小凉原来也会顽皮。”又见他衣上沾了些枯枝的碎屑,道:“哪里弄了这些东西来。”山田凉介低头看了看,道:“我去摘池子里那些旧莲房了,不小心蹭上的罢。”


中岛奇道:“那池上的冰只是薄薄一层,小凉能在上面立住?”山田凉介也奇道:“公子从前常常抱我,不知道我多重么?”中岛怔了一下,实在不信眼前的少年同那只小狐一般轻重。随即轻笑道:“我来试试。”上前将山田横抱了起来,果然是轻如无物。


山田满脸通红的挣了挣,见中岛不放,也就低垂着眼乖乖的任他抱。中岛抱他坐在自己膝上,笑道:“小凉不喜欢么。”山田凉介低声嘟囔道:“是公子不喜欢。”中岛没听分明,道:“什么?”山田凉介却不肯再说。中岛也怕自己再逗他便把持不住,放开了他,道:“时候不早了,洗洗睡罢。”


中岛洗漱毕了,一转头却不见了山田凉介,细细看去,却见枕边蜷着一只小白狐,当下一惊不小。他对狐妖虽不如何熟悉,却听说过成形精怪若现了原形,是极不好的事情。急忙抢到床边将那小狐抱起来,叫道:“小凉!小凉怎么了?”那小狐从他怀中脱出来,钻在被子里,重又变回少年的样貌,微红着脸道:“夜里天冷,公子抱着我睡暖和些。”中岛放下心来,又调笑道:“这样让我抱着不好么。”山田凉介脸上更红,微声道:“我变成人形的时候身上冷些。”也不待中岛回答,变回了狐狸的原形。


中岛解了外衣躺下,将小狐狸抱在自己怀里,又向下拽了拽被子,让它露出头来呼吸。知它不能说话,偏偏逗它道:“小凉为什么这么乖。”那小狐偏着头想了想,“叽叽”的叫了两声。中岛笑道:“小凉是在学小鶏叫么。”小狐点点头。中岛想起往长安来时,自己身上没多少钱,却餐餐给它买鸡,不想它都记在心里了,故意笑道:“原来狐狸吃鸡就能变乖,嗯,我记住了。”那小狐眼中透出些孩子气的气恼,将一只左爪举到中岛眼前,露出五只乳白色的半透明指爪来。中岛微笑道:“哎哟,小凉生气了么。我当真是害怕得很。”一边握住了它那只小爪子,去试那指甲锋不锋利。划在手掌上只觉得尖尖的痒,却不疼。小狐狸缩回了爪子去,伏着不理他。


中岛轻拍拍它的小脑袋道:“乖小凉,早些睡罢,明早起来捉兔子去。”欠起身熄了烛火,抱着那毛茸茸的小狐狸睡了。


337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9:56:00

七,旧莲墨痕(上)

中岛第二日醒来时,山田凉介早已连影子也不见了,衣服却好好的叠在一旁。中岛知它必是去捉那兔子,一笑起身穿衣梳洗。收拾整齐了去园中看时,莫说山田凉介,连枝叶摇颤也是不见,不知这么小的狐狸是不是反被兔子捉了。


中岛也不去寻,自到另一间房中准备早饭。这园子虽大,房屋却只有小小的两间,一间是卧室兼书房,另一间被中岛用作了厨房。刚刚将水烧开,便听得外面有人道: “中岛公子住在这里么?”却是个娇柔的女音。中岛从房中出来,看那女子,是红袖楼姑娘吟香的小鬟。那小鬟见了中岛,欢然道:“中岛公子,我们姑娘想你好些日子了,特地命我来请。公子就随我看看我家姑娘去罢。”上前扯住了中岛衣袖,一边往那房中偷看,见是柴火炉灶,不由得满脸惊诧。


中岛微笑道:“那是自然要去的。我回来这些日子,早该去拜望吟香姑娘。还请姑娘代我向吟香姑娘请罪。只是我这里还有些事情,姑娘请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小鬟依依的道:“公子一定要来。”中岛答允了,那小鬟才去了。


中岛到园子里唤了几声“小凉”,那小白狐果然窜了出来,仰着头看他。中岛蹲下道:“小凉,我出去些时候,你乖乖在园子里别跑出去。火上煮着蛋,饿了就去吃些。”山田凉介看他的眼睛里透出些委屈来。中岛柔声道:“我早些回来。”便出去了。


中岛进了红袖楼时,等在那里的人却不止吟香一人,另有三四个行院里的姑娘,也都是中岛的旧相识。中岛到得最晚,一进门便被罚了三杯。此后也不过是行令饮酒,弹琴唱曲之类。饶是如此,中岛也是到了午后才得脱身,摇摇晃晃的回去了。其余人也都散了。


吟香令人收拾着桌椅房间,自转到屏风后,笑道:“姐姐说的果然不错。他从前什么时候急着走。我可真想知道中岛公子得的是怎样的妙人儿,这般的牵肠挂肚。”眠卿笑道:“吟妹妹说错了一个字。依我看来,中岛公子还未‘得’他。该改为‘念’字才好。”吟香惊讶道:“姐姐没看错么?中岛公子可不像忍得住的人。”眠卿微微摇头道:“这我也奇怪。但以中岛公子的性情,越是未曾有肌肤之亲,搂搂抱抱越是不会少。也是早晚的事。”


吟香吃吃笑道:“章台楼阁中难不成要少这样一个风流人了么。听菊儿说,中岛公子来时正在灶下烧火。”眠卿轻笑道:“亏得人人夸你聪明,这几年难道就没看出中岛公子心里有事,本就不是久在风月场上厮混的人。有灶可烧火,也是一件幸事罢。”说到末一句时,语声已近叹息。


中岛走后,山田又在园子里玩了一会儿才化回人形,穿了衣服去灶下看。他从未见过人煮饭,也不知道该如何伺弄,只是任那火烧着。幸好中岛也是从未下过厨的,柴草搁少了,蛋未煮熟时,火便灭了。山田凉介也便回房去,好奇的翻出一卷书来看,却有许多字他不认识,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跳着看,自然是不知其意。便搁下了,仍出去寻那兔子窝。


中岛回来时,山田在园子里听见,猜他定又喝了许多酒,忙出去扶他。狐狸鼻子极灵敏,山田凉介嗅出他衣衫上除了酒气,另有女子脂粉香。中岛由着他扶进房里,倒在床上,闭了眼揉着太阳穴道:“喝得头都疼了。”山田凉介想起上次中岛醉酒扯着自己胡言乱语时,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退后了一步,疑疑惑惑的看着他。中岛看看他,笑道:“怎么这样看我,不认识了么。”他这次只是多喝了几杯,幷未喝醉,不久便缓了过来。


中岛坐起身来,皱了皱眉,道:“满身的脂粉气,可厌得很。”除下外衫扔在一旁,将墨盒揭了起来,取了些清水来磨墨。这里的纸墨等物都是眠卿旧时存下的,精致之外,用着也极是合意。尤其这砚台,中岛细细玩赏之下,看出竟是端溪的子石打磨的。这子石生于端溪大石之中,乃是大石的精髓,发墨光润,滴水不损,极是难得。中岛素日只是听说,此时才得一见。


山田见他要写字,便将昨日摘的旧莲房拿出一个来,用温水浸着。中岛将墨蘸得饱饱的,落纸便是走笔如飞,山田凉介正在泡那莲房,只看得见他手臂动作,也不知他是写字还是画符。不多会儿便听中岛道:“小凉过来,看看我的草书。”山田凉介看那纸上墨迹淋漓,婆娑舞凤,宛转盘龙,摇摇头道:“我一个字也不认得。”中岛也不管他认不认识,只是同他道:“我自小喜欢这草书,练了近二十年,说到‘疾若惊蛇之失道,迟若渌水之徘徊。乍驻乍引,任意所为。或粗或细,随态运奇,云集水散,风回电驰。若举翅而不飞,欲走而还停,状云山之有玄玉,河汉之有列星。纵横如结,联绵如绳,流离似绣,磊落如陵,暐暐晔晔,弈弈翩翩,或卧而似倒,或立而似颠,斜而复正,断而还连’,也还略得其意;要论‘点画明净,得圆成画,放纵意多,收敛意少’,如屋漏之痕,却始终是差了一些。”山田凉介知道他是在评论书法,却听不懂他说了些什么。


中岛又道:“小凉会写字么。”山田凉介道:“会一些。”中岛道:“小凉就写一个‘凉’字给我看。”山田接过笔写了,虽欠些圆润,倒也端正。中岛笑道:“小凉念过私塾么,这怎么像是落第迂秀才教出的字。看似端庄,实则板滞。”便写了篆、隶、行、楷、草五体的“青”字,道:“小凉喜欢哪一种,我来教你。”


山田凉介看了一遍,点着其中一个道:“这个好看。”中岛笑道:“原来小凉喜欢隶书。这隶书原是极好,上承篆籀,下启行草,只可惜我练得不好。不过想来教小凉也该够了。”便将山田凉介抱在膝上,把着他的手写了个“玉”字,一边道:“隶书讲究‘折笔藏锋,一波三折,蚕头雁尾,轻清重浊’,又有‘蚕不二设,雁无双飞’之说,小凉可要记住了。”看山田凉介脸上的认真表情,只想捏两把。松开手道:“小凉自己练一个。”山田凉介向砚池里蘸了蘸笔,刚要写,中岛捉住他手,笑道:“少墨浮涩,多墨笨钝,小凉别舍不得用墨,我总不会管你要纸墨银子。”


山田便多蘸了些墨,临着中岛的“玉”字学写了一个,除了笔意生涩些,竟与中岛写的全无二致。中岛看着那字说不出话来。山田得意道:“我学东西快得很。公子再教我些。”中岛得了这么一个聪明学生,也是兴致勃勃,道: “好,是我小瞧小凉了。”便教他写复杂些的字,又道:“隶笔相背各分,有折无转,其势波折左右,其形屈曲钩连,势形虽折而意须圆转。”山田凉介学着写出来,一样是古朴蚕头,轻灵雁尾,法度俨然。


中岛便又拣了些诗句教他,山田凉介从未读过诗书,一边写一边轻轻念出来,也是极快便记住了。中岛温香软玉抱满怀,在一旁听得有趣。


正无限温柔间,忽然听得“咕咕”声响,却是自己的肚子,抬头看看窗外,早已黑了,也不知山田凉介什么时候点了灯烛。山田也听见了,道:“公子饿了么。厨房里还有些吃的。”便将今早柴草之事告诉了他。

中岛不舍的松开山田起身,道:“小凉也饿了罢,我去将那蛋再煮煮。”便向厨房去了。山田凉介仍是坐在灯下临书。


338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0:00:00

八,旧莲墨痕(下)

中岛端了一盘鸡蛋进来,见山田还在写字,笑道:“小凉歇歇罢,想一夜写出个韩择木来么。”山田答应了一声过来,剥了两枚蛋吃,又同中岛道:“那墨里有香气。”中岛笑了一笑,道:“小凉觉得那香气怎么样。”山田想了想,道:“墨气灵逸又秀郁沉静,那香混在墨气里,似乎太轻散了些。”


中岛淡淡笑道:“小凉说得不错。那香气是墨中掺杂的麝香龙脑之类的气味,虽有些提神醒脑的功效,终究只是杂质,可惜带累这块好墨入不了上格,也委屈了那砚。真正的上品墨,嗅之无香,磨之无声,我还从未见过。还有些不入流的,浊气中人欲呕,更是提也不必提了。”


两人极简单的吃了晚饭,中岛随手抽了一卷《小山词》翻了翻,教他写那“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山田边写边问道:“这几句话说了什么?”中岛暗骂自己太笨,怎就挑出这阕词来,嘴里含糊其词的解释了几句,看山田一脸的不解,还要再问,绷着脸道:“读得多了自然也就明白了。”山田便不再问了,心里不明白公子为什么不肯告诉自己。


中岛看他渐渐练得熟了,便让他自己摹写,看他正在一笔一划地抄那“小蘋若解愁春暮,一笑留春春也住”,心道这两句若拿来形容小凉,倒也贴切。

不觉已是夜深,中岛便将纸笔等物都收拾了起来,山田将砚拿到一旁,剥出那旧莲房的瓤来,蘸了清水轻轻擦那砚池里的墨迹。中岛奇道:“小凉怎知用浸软了的旧莲瓤涤洗砚台最好。我正愁怎样伺弄才不糟蹋了这方端砚。”


山田道:“从前姊姊喜欢城里一个书生,常常带我去看他,他有时同姊姊讲起这些来,我在一旁就听到了。”中岛啼笑皆非道:“这种事怎么带你一起去。”山田极柔和的微笑了一下,道:“那时我还不到半岁,姊姊不放心我一个人待着,到哪里都带着我。”中岛看他微笑,心下暗叹,自己活了二十几年,从不记得被人这般全心的顾惜过,又道:“后来你姊姊同那书生怎样了?”山田黯然道:“后来他成了亲,不要姊姊了。”


中岛心中奇怪,既是山田的亲姊,必然也是倾城之色,况且又是惑人的媚狐,怎会被人抛弃。却没有问他,只道:“以后便没有来往了么?”山田点头道:“没有了。姊姊说今后若有人……得了她,却又不肯娶她,定要吸尽那人的精气。”中岛道:“那个书生没有死么?”山田道:“他是姊姊初次喜欢的人,我猜姊姊一定狠不下心。姊姊和我不同,她是真正的狐狸,若要吸人精气,不出半月便能害死一人。”


中岛“哦”了一声,道:“原来小凉和姊姊是异父的。”又赞道:“不因有情痴缠苦恋,又不因有恨断尽情缘,当真难得。”不由想起除夕那晚在山中遇见的俊美青年,心道这两人倒似意气相合,问道:“小凉的姊姊叫什么名字。”山田道:“姊姊名叫小慧。”

中岛想起一事,笑道:“小凉若吸尽一人的精气,要多长时候。”山田摇头道:“我没试过,我不知道。”他本是低着头,说话时半抬起脸来,烟水流盈的眸子自眼角似浅似深地向中岛掠了一抹,道:“公子又不肯给我试。”他适才这一眼当真不愧媚狐之名,中岛正自消魂,忽然听到这么一句,吓了一跳,道:“小凉想……” 山田嘻嘻笑道:“我说笑的,公子胆子真小。”


说话间那砚早已洗净了,山田将它收起来便去睡了,仍是化回了狐狸的原形。中岛轻抚它柔软的毛,终是相信这狐狸无意害自己。他本就不是能把持住的人,别的且都不论,只适才那一眼,纵知是火坑自己也要往里跳。山田若想吸自己精气,只怕也不须等到现在。

自吟香相请那日来,极少再有人邀中岛外出,中岛也乐得清净,每日同山田在园里闲弄笔墨。除了写字之外,另教他读了许多诗文。山田至此方才明白那“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原是梦中去相会心爱的青楼女子之意,嘟了半天嘴。中岛假作不知,只是一个劲的夸赞山田记心好、学得比自己那时快得多。


若说有什么不称意的地方,便是钱财有出无进,怎么算计也撑不过一月去。

又过了些日子便是二月二,中岛到街上买了些糖豆,又去书肆中挑了《书谱》《九势》等书给山田。那书肆中卖着松滋侯小方墨,中岛一看即知是仿造之品,见那墨制得倒也精细,便买了下来。


回了园中,偶然看见那些枝枝丫丫,有许多已抽出小小的嫩芽来,晚饭后便拿了花剪出去修整花木。山田含着糖豆看中岛剪除那些细细的斜枝。他心里仍惦记着那只未捉到的兔子,便走开去寻它。还未寻到一丝踪迹,忽听到中岛的声音讶然道:“娇容!”


注:韩择木:唐隶四家之一


339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0:02:00

九,芙蓉帐暖


山田立时想起中岛醉酒时曾叫过两次“娇容”的名字,抬头去看,这园子里除了自己与中岛,却连一个人影也不见。正在想这“娇容”难道是什么山妖水怪,便听中岛道:“小凉过来!”山田过去时,见中岛满脸温柔的对着一株花树,正是牡丹。


中岛极细致的修剪着那牡丹的花枝,一边道:“小凉看,这叫做‘娇容三变’,花开最初是碧色,盛开时变成粉红,到了花谢时,便褪成粉白色。从前我娘住的院子里就植着一棵。”转头见山田一脸欢容,奇道:“怎么,小凉也喜欢这花么?”山田点点头,欢喜道:“喜欢得很。”中岛莫名其妙,不知这小狐狸想些什么。他剪完枝,便同山田回房去。

天色渐渐的暗了,中岛也不点灯,坐在桌前低低叹了口气。清幽的夜光从窗纸中透了进来,身周一片的模糊,却也是一片的温柔。山田坐在一旁,道:“公子想家了么?”中岛不答,问道:“小凉想家么。”山田摇摇头,道:“我只想姊姊。”中岛微微苦笑了一下,他幷不想着谁,却只是在想着,道:“我不想家是假的,想家却也是假的。”


山田望着他,一脸的不解。中岛叹了口气,却微笑道:“小凉还记得前几日,我教你念的那首思乡的小令么。”山田想了想,道:“是‘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么?”中岛轻摇了摇头,道:“是‘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山田奇怪道:“它不是说‘莫还乡’么。”中岛抬头看了看那天青纱帐的芙蓉垂帷,柔声道:“小凉不知道,那个说不回乡的人,心里却是极想回去的。虽说是‘莫还乡’,他若当真未起过‘还乡’的念头,又何来‘莫’字。后来的‘洛阳城里风光好,洛阳才子他乡老’,才是他真正的心事。”


山田望了他一会儿,低低道:“那么公子为什么不回去?”中岛微微笑道:“我若回去,不出三日便要逃出来。”山田道:“那么公子为什么还想回去?”中岛一笑,道:“俗语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狐狸窝’,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罢。”俗语中本是“狗窝”,他见山田闷闷不乐,有意逗他。


山田果然笑了出来,他笑得清浅,眉梢眼底却尽是狐气的妩媚,如同一把初浣的青丝在月下细致的轻轻梳着。夜色幽微,染在他一双水玉眸子里,随着他似浅似深的眼波叹息般轻悄地流漾,说不尽的勾魂摄魄。中岛知道这是狐狸,心中多数时候却只当他是乖巧的猫儿,如今见了这勾魂眼,才知道“媚狐”两字,究竟是什么意思。莫说纵给他惑死了,也不枉了在世间活这一遭,任是纯青琉璃心,三千菩提身,也抵不住这眼轻轻的一勾一转。


中岛叹息了一声,道:“都说狐妖虽能变成人形,却会留着一条尾巴,小凉也有么。”山田摇头道:“没有,公子听谁说的。狐妖都没有尾巴,除非是道行不够硬要变化人形。”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的尾巴。中岛低声笑道:“真没有还是假没有,让我看看。”抱了山田在身上,解开他衣带,将手伸了进去。


山田这才明白中岛的用意,脸上顿时羞得红了,将头埋在了他怀里。中岛笑道:“小凉脸这么红,不知道的还当我打了你。”一边说,手在山田衣内游鱼似的逡巡来回,当真是占足了便宜。山田呼吸已是不稳。中岛在他薄薄的耳边呵了口气,低笑道:


“小凉果真没有尾巴。”轻轻托起山田死死低下的头,看他脸上,已是一片欲雕合欢般的湿红。柔声道:“小凉今夜不要变狐狸了。”山田的头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又埋了下去。中岛低笑一声,俯头含住他嘴唇,将他抱上床去,反手扯落了帐子。

中岛自淡淡的晨光中极舒适的醒来,侧头去看枕边人,犹自睡得正沉,一双缭烟眉如丁香结一般扣着。想起他昨夜种种的惊惧羞怯,分明是未经人事的青涩少年,哪有半点媚狐的样子。伸手轻撩了几下他的眉睫,却不见醒,反而低哝一声,睡得更香了。中岛心中怜惜,在他眉心亲了亲,悄悄起身穿衣。

煮了粥回来时,帐子里仍是全无动静,中岛忍耐不住,轻揭开帐子去看,山田却正坐起身来。他身上未着衣服,肌肤如玉,墨发零乱,更染了点点胭脂红,全被中岛看了去。山田也不动,怔怔地瞧了他一会儿,突然便缩回被子里去,连头都蒙了进去,倒把中岛吓了一跳。

中岛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被子拽下来,笑道:“小凉醒了,起来罢。”山田半闭着眼不敢看他,红着脸点了点头。中岛见他害羞,却愈想逗他,拿过他衣衫,不怀好意的笑道:“我替小凉穿衣服。”山田低如蚊蚋的道:“不用。”抓着被子死活不肯。中岛只得作罢,笑道:“小凉还怕被我吃了不成。”

山田磨磨蹭蹭的穿了衣服起来,低着头吃了早饭。中岛教他写字读书,他低着头学了;拉他到园子里,他却仍是低着头看地。这一天之中,山田竟没几次抬起眼来去看中岛,更不用提说话。中岛实在想不到这小狐狸竟会如此怕羞。到了晚间时,总算是好了些,中岛却不再理会他怕不怕羞,又将他塞到帐子里。


山田虽极怕羞,却总是只媚狐,与寻常人不同,中岛搂他在怀里时,心中只叹天生尤物,从未有一日肯放过他。什么吸人精气云云,全都抛诸脑后,他日日同山田在一起,却也从未觉得有丝毫不适。山田也终是渐渐习惯了。

不觉时近三月,园中有些花已发了,虽不是百紫千红,风光迷乱,却也是小艳疏香,春风娇软。午后天暖,中岛便到园子里席地坐着,对花饮酒。钱财虽不多,他却是舍得喝好酒的。山田也尝了一口,却辣得直咳嗽。中岛笑着给他拍背。

一瓣绿梅不知何时落到那酒杯里,意态风流,宛如好女。梅香本是清冷,和了酒香,亦冷亦暖,若即若离。中岛看着,只觉不及身边之人。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还未尽兴时,酒却已喝得一滴不剩,中岛晃晃酒壶,忽又想起手头的钱也已花得一文不剩。笑道:“没法子,今晚只得找地方混顿饭吃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罢。”山田道:“公子要去哪里?”中岛微笑道:“去探探眠卿,小凉同我一起去罢。”山田答应着。

中岛回房去找了一件披风出来,替山田系好,将那风帽拉得低低的遮住他脸。山田道:“我看不见路。”中岛笑道:“不怕,我抱着小凉。”握着他手往花雪楼去。


340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0:08:00

十,故人相逢

荷角小蜻蜓式镂花窗内,案前垂了一枚银链系缀的七宝流云水晶熏球,轻烟缭绕,内中燃着伴月香。案上素琴,歌喉宛转:“鬓云松,眉叶聚。一阕离歌,不为行人驻。檀板停时君看取。数尺鲛绡,果是梨花雨。 鹭飞遥,天尺五。凤阁鸾坡,看即飞腾去。今夜长亭临别处。断梗飞云,尽是伤情绪。”


歌声甫歇,便听有人笑道:“几日不见,眠卿的歌唱得愈发清越妙丽了。”正是中岛的声音。眠卿一笑起身,见他身后跟着一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微惊之下,便猜出是山田。抿嘴一笑,道:“公子来了。公子说说看,是我唱得好,还是这歌词作得好?”中岛微笑道:“歌词俱佳,细细论来,歌胜于词。”一边将山田的披风解了,坐在一旁。眠卿奉了两盏茶,笑道:“公子且评评这词。”


中岛略略沉吟,道:“也只有一句话:胜在纤巧,失在纤巧。作词之人,多半是少年得意的世家贵公子,未经过流离分别之苦的。”眠卿轻笑道:“公子说得果然不错,这曲子是薮家公子所作。我初见这曲子便说,论工丽或能与公子比较一二,论情挚却及不上公子了。”一旁那小鬟自是千伶百俐,不待眠卿吩咐,便将笔砚捧了出来。


中岛却只看了一眼,微微笑道:“我这些日子只做梦,未作什么曲子。若要我作,眠卿出什么题目我都应下来,只不愿作这等鸾凤分飞之词。”眠卿知道这自是因为山田了,心头微微酸苦。还未说话,山田在一旁道:“我前几天看了几首诗,说的好象就是这个意思。”中岛笑道:“小凉写来看看。”亲给他研墨。


山田拿起了笔来,中岛看他写,是“青青水中蒲,下有一双鱼。君今上陇去,我在与谁居? 青青水中蒲,常在水中居。寄语浮萍草,相随我不如。 青青水中蒲,叶短不出水。妇人不下堂,行子在万里。”一时写完,那小鬟取去给眠卿看。


眠卿还未细看诗句,见了那端秀灵逸的隶体,微惊道:“山田公子是从哪位大家习字?”中岛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我教出来的。”眠卿蛾眉轻舒,微笑道:“我可不信,公子的隶体我是见过的。这轻逸流转,倒有三分相象;钟灵毓秀,公子不及。若说公子是从山田公子学的,我便信了。”


中岛微笑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眠卿没听说过么?不信问小凉——我倒想起来了,莫愁园里那端砚是真正的宝贝,笔也合用,却都给那墨糟蹋了。”眠卿听他说,便从案上取了一只豆瓣楠的盒子,命小鬟送过去,道:“公子看这个是否合意。”中岛打开来,见盒中盛着四块墨条,都签着红漆印款,各是亚字、维文、九云、璃环。山田轻轻“咦”了一声,这墨的款式同前些日子中岛所买一模一样,中岛看它墨色深青,质地坚腻,却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松滋侯小方墨了。笑道:“若这个还不合意,天下哪里还有合意的……”


话未说完,房门竟被人猛地踹了开,便听一个男子声音蛮横道:“有客有客,眠卿姑娘天天有客,大爷我就不是客?今儿我倒要看看,什么人整日霸着眠卿姑娘,连大爷我的驾也敢挡!”房中三人一齐转头去看,进来那人虽一口一个“大爷”,年纪却不大,生得倒也俊俏,只是一看便知是那等声色犬马的公子哥儿。身后跟着那满脸苦相的老鸨。


这种场面眠卿见得多了,当下款款立起身来,道:“承蒙公子错爱,只是今日实在不巧,若公子不嫌弃,眠卿日后定当设宴相待。”那人满脸怒气的扫了房中人几眼,忽又松下面皮来,涎着脸笑道:“眠卿姑娘有客就罢了,只是须得让这小兔儿陪我。”山田不懂他的话,中岛却是知道的,也不动怒,只是冷冷打量着房中器物,眼光落在一对青莲烛台上。若他再出言辱及山田,定要他滚着下楼去。


那老鸨苦着脸道:“冈本少爷,这位公子可不是我们花雪楼的人。冈本少爷既然有这个喜好,便请下楼去,多少俊俏孩子任少爷挑捡。”那人“哼”了一声,道:“我偏偏就喜欢这楼上的……”又听外面有人道:“圭人,不得无礼。”又进来一位年轻公子,向眠卿一揖,道:“堂弟一时无礼,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眠卿淡淡笑道:“既是薮公子堂弟,哪有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二位公子请坐。”又向那老鸨道:“妈妈,请你传一桌小宴来。”那老鸨忙答应着去了。


眠卿引着几人互通了姓名。那薮公子名叫薮宏太,想来便是那作词的“薮家公子”了,中岛觉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也不在意。薮宏太见了中岛,微怔之下笑道:“中岛兄还记得我么,除夕那夜有过一面之缘。”中岛才想起雪夜道观中遇见的那锦衣公子,笑道:“恕小弟眼拙,竟没认出薮兄来。薮兄丰采更胜往昔,却也怨不得我认不出了。”


一时酒宴摆上,冈本抢着挨了山田坐下,中岛瞥了冈本一眼,颇为不悦。薮宏太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敬了中岛一杯,道:“我在长安听闻中岛兄大名多时,只道无缘得见,却不想已会面多时了。”中岛饮了,微笑道:“听闻小弟风流薄幸的大名么,还是不听的好。”薮宏太道:“哪里,自然是锦心绣口,字字珠玑的才名;风流之名,确也有所耳闻。”相对一笑。两人又同眠卿论起词曲来。


山田本不多话,听他们谈论,倒也津津有味。冈本圭人却不耐烦这些,忍了一会儿,便要猜枚饮酒。中岛本不乐意,见眠卿和薮宏太无话,也不好如何反对。猜第一局时,竟是山田输了六杯,中岛便取过酒壶往自己杯里斟酒,冈本一迭声的叫“不许替”,中岛只当没听见,笑着连尽了六杯。酒既喝过,便该由山田藏枚子,中岛却握了几根牙签在手里,淡淡笑道:“请冈本兄先猜。”中岛玩猜枚作弊极精,待诸人都猜过,摊开手掌,果然是冈本猜的数目。


如此猜了几轮,冈本圭人给中岛骗着着实喝了不少,已是半醉,薮宏太便带他告辞。冈本圭人一路扯着薮宏太的袖子,夸赞山田生得好看,薮宏太皱眉不答。他猜这山田多半便是那日的小白狐,自己这堂弟整日生事倒也罢了,媚狐又岂是好招惹的。

眠卿令人将杯盘等物撤了下去,抿嘴笑道:“公子好功夫。”中岛笑道:“别的就罢了,说到赌酒,那个钟什么的却是挑错人了。”眠卿又告诉了他些南、钟二人之事,俱是世家子弟,中岛原也听说过薮氏是长安望族,与自己家似乎也有些来往。又待了些时候,便同山田回去了。

第二日中岛醒来时,看见山田已坐起了身来,却在托着腮发呆。中岛奇道:“小凉怎么了。”山田回身望了他一眼,道:“公子不是说我们没钱了么,今早怎么办。”中岛“哦”了一声,道:“还有些粥,今早总是够了。”山田一边穿衣,发愁道:“还有以后呢。”中岛在他鼻子上轻刮一下,笑道:“长安这么大,哪里就把我们饿死了。”


两人吃罢早饭,中岛铺开一卷纸,道:“去年有个相识的书画斋掌柜想要买我的字,我却一直未放在心上,现下先写几幅,看他还要不要。”往砚池里注了些清水,又懊恼道:“昨晚眠卿送我的墨忘了带回来。”正说着,听得有人在敲园门。中岛笑道:“说不准是送墨的来了,小凉去开门。”山田出去一会儿,中岛在屋内忽听他惊叫了一声,,只道是那冈本又来纠缠,急忙出去,却见园门外不是冈本,是那城外空山中遇见的高木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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