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0:11:00
十一,流水落花
中岛万没想到竟能在长安遇见高木雄也,急忙上前去,喜道:“雄也兄!想不到竟会是你。” 高木雄也也微笑道:“我也没料到兄台便住在此处。”山田微微颤抖着躲到中岛背后,抓住了中岛袖子。中岛向高木雄也道:“不知忘一道长是否与雄也兄同来。”高木雄也微笑道:“他在哪里,我也不知。中岛兄不必担心。”中岛一笑,道:“雄也兄请随我来。”
房中狭小不便待客,中岛便将高木雄也引到池上小亭中,春水初暖,柳丝偏长,正是好景致。山田记得房中存着些茶叶,便去泡了一壶茶来。中岛笑道:“雄也兄为何会来此处,可是识得此园主人么?”高木雄也道:“我觉得此园有灵气,想来拜访拜访罢了。听兄台之言,这园子似乎并非兄台所有之物。”中岛点头道:“我是借住在此。”又道:“雄也兄既说此园有灵气,我便陪雄也兄小游一番。”高木雄也摇头微笑道:“不必,灵气由灵物而发,这灵物却已经看到了。”言下自是说山田了。
中岛好奇道:“雄也兄懂得望气么。”高木雄也道:“忘一曾教了我一些。”中岛道:“我心中一直有一事不解,不知雄也兄许不许我冒昧相询。”高木雄也微笑道:“请说。”中岛眼光一转,落在高木雄也腰间的二尺短锋上,笑道:“想知道雄也兄腰间之剑作何用处。”高木雄也饮了一口茶,笑道:“无他,不过专饮负情人颈中之血。”中岛奇道:“负情人?雄也兄管这种事么?”高木雄也微笑道:“负情之人,人人得而诛之,天下人都管得。况我也不是一味杀却,剑临出鞘,总要分个是非曲直。”中岛笑道:“愿闻其详。”
高木雄也双眉微扬道:“所谓负情,一是负人之情,一是负己之情。负人负己者,多半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谁肯抛下倾心爱侣,又害自己痛悔一世,若遇见了,自该相助;徒负人情者,却是始乱终弃、负心薄幸之辈,自当一剑杀了,取他颈血祭那西风红泪,百折柔肠。”中岛举起茶钟痛饮一口,只恨不是烈酒,笑道:“痛快!只恨我一介书生,不能随雄也兄一讨情司之孽债。”眸光闪了闪,又笑道:“雄也兄来此,便是为了我这青楼薄幸人罢。”高木雄也微笑道:“正是,中岛兄好聪明。却想不到原是故人……”
他话未说完,中岛只觉眼前白影一晃,便是热热的几滴血溅在脸上。高木雄也皱了皱眉,伸手提了小狐狸的颈子,想将它揪下来,它却咬住了高木雄也的手腕死不松口,衣袖已被血湿了一片。中岛又是吃惊又是好笑,忙道: “小凉,下来。”便去抱它,小狐狸乖乖的让他抱在了身上。高木雄也自取了帕子扎住手腕,微微苦笑着向那小狐狸道:“我倒没看出你竟这么凶。”小狐狸气势汹汹的瞪了他一眼。中岛微笑道:“兔子急了还要咬人,雄也兄小看它了。”看它嘴边沾着血,轻轻替它拭了,笑道:“若我负了小凉,自当洗净脖子等雄也兄的剑。若为别事杀我,我死了也不服气。”高木雄也微笑道:“中岛兄不说,我也知道的。”
中岛轻梳着小狐狸的毛,道:“不知雄也兄自己的情分定了没有。”高木雄也微微一笑,道:“不瞒中岛兄,落花有意罢了。”中岛微惊,笑道:“流水舍得无情么。”高木雄也微怅道:“有情无情,流水自去。” 中岛奇道:“这话怎说。”高木雄也淡淡笑道:“不过是一面之缘,未曾交得一语。”
中岛“哦”了一声,道:“也只好有缘再见了。”忽又想起山田的姊姊伊野尾慧来,笑道:“若雄也兄不幸与意中人无缘,我倒知道一人,一定是合雄也兄的意的。”高木雄也笑而不语。
两人又随口谈了些路上所见的风物人情,高木雄也便起身告辞。
中岛也不虚留他,将他送出门去。又回亭子里捡起山田的衣服,抱着小狐狸回房去,一并放在床上,落下了帐子,在外面笑道:“小凉今天闹的这出是什么?”山田委屈的声音自帐内道:“我以为他要杀了公子。”中岛笑道:“他若有这个心,又怎会好好的坐着同我说话,小凉也拦不下他。”想起一事,又道:“小凉懂法术么。”山田穿好了衣服,揭开帐子出来,道:“不懂。我若是懂,才不会去咬他。”
中岛一笑,仍旧坐下写字。山田在一旁看他写,想起从前在涂州,中岛也是身上无钱,那时是将一支曲子卖在了教坊里,不明白现在为什么要卖字。中岛与那些女子来往少些,他心里却是欢喜。他却不知中岛同教坊极熟,如何拉得下这个脸来。一时写完,中岛将纸晾着,抬眼看见山田的唇角仍带了些残血,便叫他靠近些,凑上嘴去细细舔舐,待得那血迹净了,山田早是满脸通红。中岛故意惊讶道:“咦,小凉怎么脸上也尽是血,想是我弄得不干净。”看那墨迹早已干透了,中岛便卷起纸来出去。不久笑意盈盈的回来,自是卖了个好价钱。
晚饭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田本是趴在中岛身上翻着一卷闲书,便起身点了灯烛,放下书卷出去。中岛想起自园子的牡丹花开后,山田总要在昼夜相交之时到园子里去,天黑才会回来,也不知他做些什么。不禁动了好奇之心,待他走远,悄悄跟了上去。
出了门去,山田早已没了踪影,园子颇大,一时也不知从何处寻起。中岛记得山田说过喜欢那株“娇容三变”,轻手轻脚的走近去,果然隐隐约约的看见山田坐在那花前,他身子却是动也不动。中岛蹲下身来,轻轻将眼前的花枝拨开了些,暮色中看得清楚,微微吃了一惊。
342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0:13:00
十二,月下花前
其时新月初升,一弯玉钩,明光含粹。夜色渐渐浓了,半晦半明之间,只见一颗雀卵大小的珠子在浅碧的花间轻轻缓缓的一起一落,映着月华花色,水光流润,五色幻化。中岛细细看去,却是山田反复的将那珠子含住又吐出来。
中岛曾听人说狐妖常吸取月亮精华修炼,山田自然就是在做这个了,那珠子自是他的内丹。中岛看得有趣,捉着花枝的手不觉松了,那枝条“刷”的一声摆了回去。声音虽极小,距离却更近,山田听到,急忙将内丹含回嘴里,转头去看。
中岛站起身来,笑道:“小凉在吸月亮的精华么,我听说满月的最好。”一边走过去,也坐了下来。山田微微撇嘴,道:“公子偷看。”中岛笑道:“耽误小凉了么。”山田摇头道:“没有。今天出来得晚了些,时候已经过去了。”中岛奇道:“时候?”抬头看看天,月亮正升着,道:“天不是刚刚黑下来么。”
山田道:“狐妖有很多种,修炼的时辰也选的不一样。媚狐都是在傍晚,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中岛道:“傍晚时灵气多些么。”山田道:“不是。傍晚时天地阴阳之气相接,若有生灵感受到了,我们就从这生灵那里将这种精气吸走。”中岛微微一惊,这小狐狸果真会吸精气,道:“小凉刚才在吸谁的精气。”
山田指指那“娇容三变”,道:“这个。”中岛笑道:“小凉不是喜欢它么,怎么抢它的精气。”山田道:“这种精气虽也有助修行,积得多了,却会乱心性。让我吸走了,对它也好些。”他心里却另有计较:这株牡丹有些灵气,中岛又喜欢它,若修成花妖,说不定便同中岛生出一段风流韵事来。如今吸了它精气,它变不成花妖,便少了一人同自己抢中岛。
中岛却不知他小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仰身躺在牡丹花下,拍拍身边的地,道:“小凉来。”山田便躺在他旁边。中岛想起什么,摸了摸他衣衫,道:“小凉冷不冷。”山田摇头道:“不冷。从前第一次见公子时,还不是没穿衣服就在雪地里。” 中岛便不再说话。那牡丹长得花繁叶茂,两人在下面,从它花叶的隙间看着那月亮一点一点的移动,山田轻轻的叹了口气。中岛知道他是喜欢这样的时候,伸手温柔的抚摸他水滑的头发。
那株“娇容三变”开花不久,有几朵已变作了粉红色,其余的还是浅碧。几瓣半碧半粉的花不知怎么落了,恰巧有一瓣便落在了山田嘴上,山田张口将它含住了。中岛看见,凑过去缠绵的分了一半吃了。山田转过头去望着他。
中岛回望着山田,柔声道:“小凉想不想一直陪着我。”山田点点头,道:“想。我不离开公子。”中岛将他抱在怀里,亲了亲他脸颊,又叹口气道:“小凉是狐妖,总能活几百年,我不过是个凡人,不能陪小凉这样久。”山田道:“若公子不和我在一起了,我就把内丹毁了,到山里做只什么也不知道的狐狸。”他语声虽轻,说得却坚决。
中岛轻道:“小凉真乖。”又微笑道:“小凉去做狐狸,我可不放心,小凉连兔子都抓不住,饿着怎么好。”山田不服气道:“我捉住那只兔子了。”中岛笑道:“我怎么没看见。”山田的声音小下去:“它那么可怜,我不忍心,就把它放了。”中岛微笑道:“小凉不许说谎。”山田“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公子一定不肯信。”坐起身来,伸手到衣袋里掏出些什么,宝贝似的拿到中岛眼前,却是一撮浅灰的兔毛。
中岛大笑,在他肩上一扳,山田便跌在他怀里。中岛望着他在夜色里会变得勾魂的眼,笑道:“有句话小凉知道么。”山田道:“什么话。”中岛收了笑,一本正经的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次日清晨,山田刚迷迷糊糊的醒来,便嗅到淡淡的脂粉香气,睁开眼,却并未见有人来,只是中岛正坐在桌前画画儿。山田探过头去看,画的正是那“娇容三变”,朱碧纷纷,雍容端丽。忌妒道:“公子也给我画一张。”中岛笑道:“知道小凉会这么说。早画好了,小凉看喜欢么。”将一卷纸递了过去。
山田展开来看,脸上登时烧着了似的红,只见画中人半掩在绛纱帐中,伏在小香圆枕上睡着,睫上看得出湿润的水意,满颊都是春色,似雪似玉的肩背上,发如乱云,身旁一根青发带垂在床沿,便要掉下去。那画上一丝头发都描绘得细致,居然又透出隐隐的甜香,说不尽的慵懒销魂。中岛在一旁得意道:“从前有人送了我一盒点额用的额黄,我便拿来涂灯晕,小凉看用得怎么样。”
山田已是羞得说不出话来,胡乱扯了件衣服遮住身子下床来,便要将那画往火盆里塞,那火盆却在开春时便撤了,山田又要往厨房去。中岛忙拦腰抱住了他,将那画抢了下来,笑道:“我画画从没这么用心过,小凉饶过它罢。还是我画得不好,这里面的人不如小凉好看。”山田听他仍是一味调笑,更是羞窘,气恼的看他。中岛笑道:“好罢好罢,小凉别气,我去烧了它。”果真拿到厨房去,却偷偷藏在了碗柜里,又两手空空的回去。山田不信他将那画烧了,但既已见不到了,也就罢了。
343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0:14:00
十三,雷霆之劫
自入了四月,中岛的交游便多了起来。许多从前相熟的青楼女子请他小聚,中岛也不好次次回绝,有时便去了,多数是一整日脱不开身。又有一些相识的长安少年来拜访中岛,不免在园中小游,见了那“娇容三变”,个个称羡不已,说道牡丹虽富丽堂皇,然富不免俗,贵不免骄,这株“娇容三变”端庄静持,却是富贵花中的脱俗之品。也有人求取枝条回去自种,中岛给了,心里却暗笑,那些枝条纵能活,若无山田吸走那阴阳交接的精气,又怎能开出这般的花来。山田不喜欢见外人,每逢有人来,他都变回狐狸躲到园里去。
高木雄也偶尔过来,有时微微欢喜些,有时微微忧愁些,也不知与他喜欢的女子有无关系,中岛很是好奇,却不好如闺中十三小女儿一般絮絮相询。
一日午后,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中岛倚在窗边向园里看着,一边微微的苦笑,若不是这雨,他今日怕是仍不得闲。园中的花木是当日眠卿亲挑的,颜色清淡秀丽,花下的叶子濯得青翠,都被那细细的雨模糊得温柔。山田去了园里,说要剪几枝雨茉莉来插着,也不知为何仍未回来。中岛想了想,将手中摆弄着的青东瓷小蓍草瓶放在一旁,到厨下切了些姜片,和了红糖煮着。
那雨又下了半晌,仍是不见山田的影子,压在檐头的云层里却隐隐有了雷音。中岛甚是奇怪,这样小的雨怎会有雷,往窗外望了望,一阵凉风吹过来,将几缕额发吹在了他眼上。中岛正要将窗子合上时,忽然看见窗外那绿蜡芭蕉旁的山石上现出一抹小小的雪白,正是山田。中岛微觉奇怪,唤道:“小凉。”
小狐狸也不知听到没有,急急的从那山石上往窗内窜过来,似乎是被什么凶狠的大动物追赶着,中岛还未回过神来时,小狐狸已扑在他怀里,它全身都淋得透了,不住的颤抖。中岛奇道:“怎么……”话未说完,只觉面前白光一闪,晦暗的雨天突然亮得刺眼,猛一抬头,竟见一道紫雷张牙舞爪的当空直劈下来,小狐狸适才立过的那山石竟是被击得粉碎了。中岛惊得好久才回过神来,小狐狸在他怀中抖得更厉害了。中岛急忙解开衣服将小狐狸裹住,又关了窗子。小狐狸瑟缩着将身子蜷在他衣服里,中岛安慰的轻拍了它几下,又怕它闷着,将衣服揭开了一些来,小狐狸觉得了,死命往他衣服深处钻。中岛只得作罢,抱它在床边坐着,紧盯着窗子。过不多久,小狐狸却自己将鼻子伸出中岛衣外,仍是不肯露出头来。中岛不由失笑,轻轻触了触它凉凉的鼻子。
自那一道雷后,外面便没了动静。中岛又等了一会儿,略略放心了些,便铺开被子,将小狐狸放进去。小狐狸化成了人形,也不知是怕还是冷,嘴唇都失了血色。中岛柔声道:“小凉冷么,我去拿姜汤来。”转身要走。山田抓住他衣角,颤声道:“公子别去,哪里都别去。”一双水玉眸子里满是畏惧恳求。中岛看得心疼,在床边坐下,柔声道:“好,我不去。”一边拿了干毛巾替他擦头发,又道:“小凉是不是惹上了什么神怪。”
山田颤了一下,道:“没有。是狐狸的雷劫。”中岛隐约记起曾听人说过,狐狸遇雷劫时常常寻人躲避,道:“小凉别怕,我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山田“嗯”了一声,仍是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放,雪白的手臂露在外面,一会儿已是冰冷。
中岛怕他着凉,恰好衣衫适才给山田弄得湿了,粘粘的贴在身上甚是难受,便脱了下来,自己也钻进被子里。山田苍白的颊上泛起一点樱桃红。中岛柔声笑道:“小凉是不是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害羞。”抱住了他水凉的身子。
外面的雨一直未歇,落在窗边那芭蕉叶上,极是细碎温柔。山田闭了眼伏在中岛暖暖的怀里,依赖的将头抵在他肩窝。听了许久雨打芭蕉的声音,剧烈的心跳终于缓了下来。中岛觉着他身子渐渐暖了,看他秀丽乖巧的脸上仍留着些许惊惧,说不出的惹人怜爱。在他颊上亲了亲,道:“我读些东西给小凉听好不好?”山田又 “嗯”了一声,声音却并不如何期待。中岛坐起身来,将枕头舒舒服服的垫在背后,随手拣出一册书来,天色暗淡,竟连书名也看不清。中岛本想点上蜡烛,伸出手去,忽又觉得无趣,将那书抛回桌上,懒懒叹了口气,道:“我还是陪小凉说说话罢。”山田仍是“嗯”了一声,这时才是真正的欢喜。
中岛重又躺下,笑道:“小凉喜欢听我说什么?”山田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公子喜欢说什么便说什么,我都喜欢听。”中岛低低一笑,道:“我倒是要动嘴的,却不想说话。”山田带些羞涩的看他,缩了缩身子,却大着胆子将嘴送了上去。他微嘟的唇瓣像是一朵微绽的花,醉胭脂一样的颜色。中岛微微怔了一下,便用指尖轻轻去抚,觉得山田微微的颤抖,一口将他嘴唇咬住。山田合上眼,却又“唔”了一声,不明所以的睁开眼看他,不知他为什么只是噬咬自己嘴唇。许久松开,嫣红的唇上已满是齿印。
中岛微喘了几口气,放开了怀里不着寸缕的身子。他不是不想,却舍不得折腾这只惊魂初定的小狐狸。心里一遍遍的道晚上再同他算帐,终于平息下来,分散心神道:“雷公为什么总喜欢找狐狸的麻烦。”山田撇撇嘴,道:“欺负比狐狸小的妖精显不出威风来,比狐狸大的,若得了道他也招惹不起,自然只有欺负狐狸。”中岛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这样。小凉当心这话给雷公听去,本要放过你的,也饶你不得了。”话正说着,无巧不巧的便听到轰隆一声雷响。山田吓得抓紧了中岛,缩进被子里去。中岛将他拖了出来,笑道:“小凉小心闷坏了。”山田乖乖趴在中岛怀里,好奇的抽出几绺中岛的头发,在指上绕来绕去的玩。
两人正融融恰恰,园门处却有一串敲门声传来,中岛大是不耐,听听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大了许多,怕是避雨之人,也不好不理会,只得穿了外衣去开门。
注:醉胭脂:牡丹之一种
344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0:16:00
十四,不速之客
中岛开了门时,门前却并无一人。他微愣了一下,探头左右去看,便见薮宏太双手挡在头顶,疾步往城中去,衣带在凄迷的风雨里微微摆动。中岛忙叫道:“薮兄!” 薮宏太听到声音,回身微笑道:“我还道中岛兄不在。”便又回去。中岛将那水墨油纸伞让了一半给他,道:“薮兄快请进。”引他往园中去。却又想起山田还在床上躺着,怎好这样让薮宏太进房,心下转了几转,道:“薮兄且随我这边来。”
中岛将薮宏太带到厨房,恰好灶上正煮着姜汤,便热热的舀了一碗给薮宏太,道:“薮兄稍等,我去取件干衣服过来。”薮宏太道:“多谢中岛兄。”中岛自回房去。山田听到外面的响动,早已将床铺收拾好,变回了狐狸藏在被子后面。中岛找到了它,逗猫儿似的搔搔它下巴,笑道:“乖小凉。”自去找了件自己的外衫,又不由“哎呀”了一声,想起外面还晾着些洗好的衣物忘了收起来,定已淋得透湿了。
中岛拿了衣服,到厨房去给薮宏太换上,学乡下的妇人在锅盖上撒了层粗糠,将湿衣平展在上面烘着。薮宏太微笑道:“想不到中岛兄做起家事也是得心应手。”中岛笑道:“薮兄说笑了。”便将他带到房里坐着。
中岛沏了两盏茶,一边道:“薮兄好兴致,雨天出来赏景么。”薮宏太却不答,细细啜了口茶,微笑道:“这茶像建安凤凰山的茉莉凤饼,是难得的贡品,中岛兄好福气。”中岛随便饮了口,笑道:“不瞒薮兄说,我素来最不爱喝花茶,茶有真香,入了花香便乱了;也不喜茶饼,掐捏揉碎,烟熏火燎,不知渍了多少汗气。有人说 ‘要知玉雪心肠好,不是油膏面貌新’,我是极赞同的。只有女儿茶浸润女儿口舌之香,或些许带着脂粉香,那便另当别论了。”话刚说完,忽听床角有爪甲撕抓布帛的声响。中岛一愣,忙咳嗽几声掩过去了。幸好薮宏太未听见,笑道:“中岛兄果然是风流人。”
中岛微汗道:“薮兄说笑。”薮宏太问道: “中岛兄是洛阳人,不知与洛阳中岛氏可有关系。”中岛淡淡道:“有些亲戚。薮兄怎地问起这个来。”薮宏太道:“中岛家来了两位进京应考的公子,暂时住在我家,中岛兄若与他们相熟,过去叙叙也好。”中岛道:“多谢薮兄美意,只是世家公子,我同他们怕是说不上话来。”薮宏太道:“如此只能罢了。不知中岛兄有无应试的打算。”中岛淡淡笑道:“我素来只会做些歪学问,怎敢去丢人现眼。听薮兄的意思,是要一试身手,蟾宫折桂了。”薮宏太微笑道:“中岛兄太谦。我三年前便考过了,倒是我那堂弟,中岛兄见过,今年想要试上一番。”言下自是自己早已金榜题名了。
中岛想起冈本圭人来,问道:“冈本兄近来可好?冈本兄潇洒风流,日日万花丛中行走,不知又中意哪枝倾国倾城的花朵。”薮宏太是何等聪明的人,如何不懂他的意思,微笑道:“我那堂弟,说起来真教人头疼,见一个爱一个,没半刻消停。近日又结识了不知哪里的女子,正打得火热,怕是连自己姓名都忘得干净了。”中岛大是放心,笑道:“薮兄对冈本兄太苛了。处处留情,处处无情,正是我辈浪子的本色。”这次倒是没听床角有什么响动。
薮宏太微皱了皱眉,道:“有些情,还是不留的好。”中岛收了笑,正色道:“薮兄此言,小弟不敢苟同,青楼之中,有几个不是苦命人。”薮宏太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中岛兄还留着那只媚狐么。”中岛怔了一下,微笑道:“有时也会见到他。”薮宏太道:“狐妖总是害人之物,何况是媚狐。中岛兄……”中岛笑道:“多谢薮兄关怀,只是若为了那小狐狸,薮兄大可放心。媚狐也不是定要吸人精气才能修炼。”薮宏太叹了一声,道:“这是那狐狸告诉中岛兄的么。但愿果真如此。”
两人又聊了些时候,中岛想起薮宏太的衣衫也该干了,便去拿了进来。薮宏太换上了,看看外面雨已小了许多,便告辞回去。中岛将伞借了他。
中岛回来时,见山田从床帐里露出头来,微撅着嘴道:“我不喜欢刚才那个人。”中岛捏捏他柔软的脸颊,笑道:“那是自然,小凉只准喜欢我一个人。”山田撅起嘴来道:“公子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中岛仍是笑道:“哦,那末小凉为什么不喜欢他。”山田道:“他看不起妖精,从前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中岛笑道:“这是好事。害人的人太多,人人都见得习惯了;害人的妖却少,偶尔见到一两只,不免让人疑神疑鬼。”山田点头道:“嗯。”抬头看中岛笑得比自己还像狐狸,也不知他说这话是不是糊弄自己。
山田不高兴道:“还有一件事。”中岛忙道:“小凉说。”山田道:“以后不准喝女儿茶。”中岛一愣,笑道:“好,不喝,以后一口也不喝。”却仍是笑得只像狐狸。山田更不高兴,赌气钻在被子里去睡。中岛笑着亲亲他露在外面的头发,自坐在一旁拣了一卷书来读。
一日清晨,山田临了些字拿给中岛批改,中岛看了,微笑道:“小凉的字,我是教不了了。我正要去买些东西,顺便给小凉买字帖罢。小凉的字太秀气,习《曹全碑》合适些。”说着便出去了。
山田又坐着写了几个字,逗弄了一会儿桌上清供的栀子花,过些时候听到房门响动,欢喜道:“公子回来了。”回身去看,却是不认识的两人,都是书生打扮,与中岛年纪仿佛,一时愣住了。
年长些的那人道:“这位公子是五……裕翔的朋友么。”山田愣愣的道:“是。”又糊里糊涂的扯谎道:“我是他表弟。”那个年纪轻些的“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我倒不知五哥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表弟出来。你到底是谁。”山田涨红了脸,他总不能说“我是狐狸”,一时又想不出别的谎话,便只是立着说不出话来。那人又笑道:“我就知道五哥向来风流,喂,你是不是堂子里的。”
345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0:18:00
累了,先换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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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发表于:2009/8/8 11:21:00
347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1:41:00
十五,旧家情怀
山田不懂“堂子”是什么意思,呆呆的答不出来,那人笑道:“你怎么不说话,那就是认了……”话未说完,房门忽然开了,便听中岛的声音沉沉的道:“健人,来弥,你们怎会在这里。”这两人正是中岛的弟弟,大些的是中岛健人,小些的是中岛来弥。
中岛来弥笑道:“五哥护花来了。”回身去看,见中岛右手拿了一卷字帖,左手却提着一小捆菜蔬,登时愣住了。中岛健人也是一愣,奇道:“五哥,你……你什么时候做起这种事来了。”中岛脸上微微一红,却仍是绷着脸,道:“这有什么稀奇,你没见过的还多得很。”随手将那菜蔬一丢,道:“小凉过来。”山田忙去躲在中岛身后。
中岛来弥笑嘻嘻的道:“五哥,这个小东西有些意思,让给我几日罢。”中岛瞪他一眼,道:“胡说什么。他不是卖的。”中岛来弥伸伸舌头,知道这个五哥面上素来便冷,也不在意,嘻嘻笑道:“为什么不成,他叫小凉,我叫来弥,青柳青柳,正是天生一对儿。”中岛一扬眉,淡淡笑道:“鉴者为镜,青者为黛,镜里眉黛,眸中镜影,眼前心底,永铭不忘。”又斜了他一眼,道:“柳枝能得几日青。”
中岛来弥拍手笑道:“我道怎么就千不舍万不肯的,原来我的风流五哥是遇到定风珠了。罢了罢了,五哥都是这样了,我哪里还敢争。就算争到了,怕是魂也要被迷掉了。”又转向中岛健人道:“你呢。”中岛健人比他老实得多,听他这样问,顿时涨红了脸,道:“我可没这么想过。”中岛来弥笑道:“你没想,那就是要……”中岛喝道:“来弥,闭嘴!”
来弥一笑作罢,又道:“五哥,我饿了,有什么吃的给我填填肚子。”中岛裕翔“哼”了一声,道:“这才什么时候就饿,饿死鬼投胎么。”说着泡了一壶茶给他们,又拿了那菜蔬下厨去,山田不惯同陌生人一起,自然跟着他去。中岛于父子兄弟间的亲情虽淡漠,异乡相见,却不免生出几分亲密来,况且健人来弥同他年纪相近,少时在家也谈得来。
中岛来弥笑嘻嘻的跟着他们去了,倚在门边看中岛做菜,大赞中岛厨艺娴熟,听得中岛直想拿这滚烫的菜油堵了他的嘴。中岛来弥看他气色不善,忙又在一旁递碟递碗,殷勤之至。中岛怕他看见那幅画,连声喝令他安生些。幸好中岛来弥虽东一个西一个的摆出七八只盘碗碟子来,却并未瞧见那画儿。裕翔暗自舒了口气,拿过一碟一碗用了,来弥极勤快的帮着他将粥菜端到房中。
裕翔道:“健人饿么。”中岛健人摇头道:“七弟今日未吃早饭才饿了的,我是吃过的。”中岛来弥挟几口菜吃了,又喝了半碗粥,望着中岛正色道:“五哥帮我一个忙,成么。”中岛从来看惯了他的嬉皮笑脸,怔了一下,道:“什么事。”中岛来弥低了下头,又抬起头道:“我想见见眠卿姑娘。”中岛皱皱眉道:“你来长安做什么的。”中岛来弥嘀咕道:“五哥不也日日干这个。”中岛冷道:“我可没要考取什么功名,你能比么。”中岛来弥垂下了头,小声道:“五哥帮帮我罢。”中岛健人也在一旁说情道:“七弟就是为了这个今早才吃不下饭的。”
裕翔也是没见过他如此执迷,微叹了一声,道:“傍晚时我带你去,她肯不肯见你,我可就管不了许多了。”中岛来弥立即恢复了活气,欢喜道:“多谢五哥。”忙忙吃了粥饭,望了望山田,又笑嘻嘻的向中岛道:“五哥从哪里弄到这孩子的。”中岛没好气道:“路上拣的。”中岛来弥更加放肆道:“哪里的路,我也去拣一个。就算差小凉一等也是难得的了。”山田道:“我叫山田凉介。”中岛来弥笑道:“小凉不喜欢我这么叫你么。好罢,山田公子。”山田缩到中岛身后去。中岛狠瞪他一眼道: “若是闲着没事做,现下便回去作十篇策论来。”中岛来弥扮了个鬼脸,笑嘻嘻的闭上了嘴巴。
裕翔便同健人下棋消遣,山田虽不懂,却喜欢呆在裕翔身旁。来弥素来一见那黑白混沌、千劫百套便头疼,便在一旁逗引山田说话,山田总也不理他,问十句也未必答他一句。中岛却知道自己这七弟是个有口无心的,柔声安慰了山田几句。
不觉已是傍晚,来弥催着三人匆匆忙忙吃了晚饭,便往花雪楼去。那老鸨见了中岛,却只是推脱道:“眠卿姑娘病了,今儿不见客。”说完便忙忙去招呼其他客人。中岛来弥奇道:“昨晚我来时还没听说,今日好好的怎就病了?”中岛微微沉吟,便带着几人寻了个房间坐着,自己坐在靠门边的位子看着外面来往的人。不多时见吟香从青漆水曲柳梯上款步下来,轻声唤道:“吟香。”
吟香见是中岛,便进了房去,回身掩上了门,急促道:“中岛公子知道么,那冈本圭人要强娶了眠卿去。”中岛惊道:“怎么回事。”吟香道:“听说冈本圭人被狐狸惑了,已病了十几日,请了许多名医来看,却都是无用;又请了道士作法,也是束手无策。冈本家便要给他娶房小妾冲喜,他定要眠卿,家里自然依他,昨日已强下了定礼,说道待进士放榜便迎眠卿过门,又道双喜临门,冈本圭人定可好起来。”中岛来弥怒道:“呸,什么狗屁进士,他这种东西……”中岛道:“别打岔。”又向吟香道:“眠卿如今怎样。”吟香道:“钟家自昨日下定礼,便派人守在她门前,不许她见客。眠卿哭到现在,不肯梳洗,也不肯吃东西,说道死也不进钟家的门。”叹了口气,道:“公子有什么办法么。”心里却也不抱什么希望,她知中岛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书生,又能有什么主意。
裕翔沉吟不语。中岛来弥待要开口,看了看裕翔,又忍回去了。吟香又叹了一声,道:“我去了。公子自己保重。”便告辞去了。
裕翔将房门关了,仍是回来坐着。来弥望着他,等他开口,裕翔却只是不说话。山田忽道:“我去。”裕翔微惊道:“小凉能做什么。”山田道:“那只狐狸……”却不说下去。裕翔已明白他的意思,同族之间,或许能买几分面子,放过冈本圭人。中岛来弥瞪大了眼,道:“凉……山田公子会捉妖么。”山田摇头。裕翔随口道:“小凉通物语。”来弥将信将疑的看着山田。
中岛却觉这法子并无几分把握,沉吟道:“你们住在薮府,同薮宏太薮公子如何,他像是个明理的,该当明白冲喜之说,不过是乡下愚夫愚妇的鬼神乱言,何苦为这种无稽之谈害了一个无辜女子。”中岛健人摇头道:“泛泛之交罢了,若不是父亲吩咐,我们也不会住在薮府那里。撇开这个不谈,冈本公子是薮公子至亲,既有一线希望,不管法子再蠢,也是要试上一试的,怕是不会帮我们;再者,就算冈本公子身子好了,也未必肯放过眠卿姑娘。只怕就是身子好了,才更不肯放手。”中岛来弥重重一拍木桌,怒气冲冲的道:“冈本家好了不起么,我们中岛家也不比他们差。冈本圭人不过是花银子买个进士,我闭着眼睛也考得过那个猪脑袋。”
中岛淡淡道:“若果真救了眠卿出火坑,你怎样待她,养作外室还是收房当小妾。”来弥一怔之下,便大声道:“我要娶她做夫人。若父亲不允,我便同她在外面待着。至多不过是来给五哥做伴。”中岛微微笑道:“好罢,来弥且同那冈本圭人争上一番。若是不成,我再设法将眠卿偷出来。”中岛来弥登时愣了,道:“五哥……你……”中岛笑道:“我既说了出口,便做得到,你不必担心。只是一样,日后你若负了眠卿,自有人细细同你算这一笔情帐。”便带着山田一笑而去。
348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1:45:00
十六,送春归去
夜正轻悄,花香在园里暗暗流漾。小窗半开着,虽无圆月,床帐边却燃着一根描金红烛,花香烛香盈了满帐。中岛仰在床上,不知正想些什么,山田安稳的蜷在他怀里,眼睛半合着,似乎就要睡着。中岛细细抚着山田的头发,想着自己从前那些事情,三千繁华风流,竟是恍如一梦,心头忽觉说不出的烦乱疲倦,问山田道:“小凉喜欢长安么。”山田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公子若是喜欢到别的地方去,我总是跟着。”
中岛轻亲了下他额头,道:“等眠卿的事结了,我带小凉回洛阳去。”山田道:“公子要回家了么。”中岛点头,又微笑道:“回小凉的家。”山田睁大了眼睛,望着中岛道:“回我家?”中岛柔声道:“小凉高兴么。”山田点点头,欢喜道:“高兴。我想姊姊。姊姊在外面找不到我,一定已回去了。”中岛想了想,道:“那么往后我们要同你姊姊住在一起么。”山田点头,忽又垂下头去,道:“姊姊长得比我好看。”中岛“哦”了一声,好笑的看他。山田小声道:“公子若是和姊姊在一起了,还要不要我。”中岛笑道: “若是不要了呢。”山田眨了两下眼,委屈的望着他不说话。中岛温柔的看他,抱他在怀里,轻道:“不会。从今往后,除了小凉,我再不会有别人。”山田身子微颤了一下,静静将头埋在中岛颈边,中岛轻柔的抚着他肩背,只觉自己颈上肌肤微微湿了。
眠卿之事,那日后中岛来弥又来找中岛问了许多次。中岛本是想要请高木雄也援手,却不知他住处,高木雄也又不常去访他,好在举子们应考进士是在六七月间,也不急在这一时。中岛托了相识的青楼女子打探眠卿的情形,知她已买通了冈本家那两名守卫,她从前又识得许多朝中贵戚,此时便暗暗遣了小婢去求熟识之人相救。纵无高木雄也相助,也未必须嫁到冈本家去。便安下心来,每次都是安抚了中岛来弥几句便让他去了。春日风好,中岛和山田一同闲看着园里的牡丹花落尽了,梅树上结出了青青的小梅子。
五月末的时候,池上亭亭的翡翠荷盖中初生出了一支四面观音莲来,中岛倚在碧阑旁临水坐着,午后阳光极暖,晒得人从骨子里懒起来。中岛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怀中已眯起眼来的小狐狸,软洋洋的几乎睡了过去。一双玉蝴蝶从中岛眼前飞过去,落了些蝶粉在他脸上,他也不知。倒是小狐狸觉得了,伸爪子抓了抓雪白的尖耳朵。
正要睡着时,忽听得有人急急的敲门。中岛一激灵清醒过来,心道多半是高木雄也来了,匆匆将怀里的小狐狸放在一旁,赶去开门。小狐狸不满的看一眼中岛的背影,消失在花丛里。
开门看时,来的却是薮宏太。中岛微惊,不知中岛健人中岛来弥对他说了些什么,他竟找到这里来了。便将薮宏太让进了房里,试探道:“薮兄怎有空闲过来。”薮宏太本已坐下了,听他问起,又站了起来,对着中岛深深一揖,道:“我是请中岛兄救命来的。”中岛一惊,再想不到他为何来此,道:“薮兄这话从何说起。”薮宏太默然半晌,道:“圭人生了重病,中岛兄想来也已知道。幸好他命不该绝,前几日有个云游的术士给了一张药方,药物虽极是难寻,倒也都凑齐了。只有药引遍寻不到,中岛兄园里却是有的,还望中岛兄不吝相赐。”中岛道:“不知这药引是何罕物,若果真是中岛所有,自然双手奉上。”这园里除了那些牡丹娇贵些,却又哪里有什么珍稀药物。
薮宏太又作揖道:“多谢中岛兄。中岛兄恩德,薮、冈本两家满门上下必不敢忘。若圭人果真好起来,自然再不会去搅扰眠卿姑娘。”这话明里说得感激客气,内中却是要中岛拿药引交换眠卿的意思。中岛隐隐觉得不对,道:“那药引是什么。”薮宏太坐下去,端起茶钟啜了一口,道:“观宪是给媚狐迷惑才得了病,这药引便是媚狐的内丹。”
中岛脸色立时变了,冷冷道:“既然如此,薮兄便请回,我这里并无此物。”薮宏太道:“中岛兄既如此说,不知那日所见的山田公子又是何方精怪。”中岛淡淡道:“薮公子错了。山田确是狐妖,只是他有情有泪,能言能语,并非我所有之‘物’。薮公子既是想要他的内丹,便该同他说去,我怎做得了主。”薮宏太脸色微变道:“中岛兄是一定不肯了。”中岛冷道:“伤虫畜而救人,大医尚且不为,何况是这等犹胜于人的灵物。也该看看病者值不值得救。”薮宏太道:“中岛兄贪恋那狐妖美貌多情,竟忍心弃了旧好么。”中岛淡淡道:“冈本家若有本事,尽管迎眠卿进门,只怕有人不答应。”薮宏太立起身来,微拱了拱手道:“中岛兄既不肯,我也不便强求,这便告辞。只怕不答应的人多,出头的却少。世情冷暖,官场风浪,中岛兄也该知道些。” 说完便去了。
中岛也不送,站在门边看他走了。想薮宏太的话也不无道理,眠卿识得的官宦中,有几个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得罪薮、冈本两家,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心中烦乱之极,伸手将窗子推开了,却见窗边的绿芭蕉叶上伏着一抹雪白,叹口气道:“小凉听见了么。”将小狐狸抱了起来。小狐狸蜷在他怀里瑟缩着。中岛轻道:“小凉别怕,他们想要你内丹,除非我先死了。”
349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1:47:00
十七,残月西天
夜已深了。床边的窗子有一线未关严,清幽的夜光泻在桌前忘记收起的一卷书上,那书纸的眉页上墨迹未干,随手涂着“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山田侧身躺着,睁大了水玉般的眼睛,透过那极薄的蝉翼纱帐,一动不动的看着如银的月光渐渐渗进幽深迷离的夜色中,又渐渐的消失。
他躺得久了,只觉半侧身子有些酸麻,听中岛呼吸平缓悠长,便悄悄的挪动一下。不防中岛伸臂搂住了他,轻叹了口气,道:“小凉为什么还没有睡。”一边抱着山田翻了个身,又替他揉着适才压久的一侧肩膀。夜风带起一片如雨竹声遥遥传来,山田将丝被拉紧了些,微微颤抖着声音道:“我怕得很。”中岛道:“小凉怕什么。” 语气却不是询问,他若不知这小狐狸在怕着什么,又怎会一样是中夜无寐。怀中这小东西是人就罢了,偏偏是狐妖,以钟家的权势,若硬抢了他去,却叫自己往哪里说理去。
山田软软的抱住中岛脖颈,望着他小声道:“公子,我们明天就回洛阳去。”声音里满是求恳。中岛觉得他身子不住颤抖,心里早已软了,几乎便要答应了他,却终是叹了口气,道:“好小凉,我怎能就这样抛下眠卿走了。”山田趴在他怀里,长长的眉睫已是湿了。
中岛轻轻替他擦了擦眼睛,道:“小凉为什么这样怕。”山田摇了摇头,微带哽咽道:“我不知道。”中岛柔声道:“小凉给忘一道长捉住时怕过么。”山田摇头。中岛道:“傻孩子,现下怎么胡思乱想起来,乖乖的。”山田靠着他不说话。中岛亲了亲他脸颊,一边将手探到他衣内,温柔却佻巧的逗弄。山田颊上泛起湿红来,他初时还轻咬着嘴唇忍着,却终于耐不住侧过头去,将脸埋在自己散乱却柔滑的发里,细细碎碎的呻吟出声,柔软的手指不自知的纠绕着那床帐垂下的系带。中岛听得消魂,轻悄的替他褪了衣服,温柔之极的要了他一次,又搂着他睡去。
山田身上倦了,不久便在中岛怀里睡过去。倒是中岛,翻来覆去的只是睡不着,躺着看那睡着的小狐狸,双唇鲜润得如同一枚水红菱。轻叹了口气,合上眼睛,又捱了一些时辰,天近破晓时便穿了衣服起身,又细细将帐子重新掖好。
天刚亮了不久,便听得有人毫不客气的狠敲那园门,想来又是薮宏太之流,中岛也懒得理会,自拿过一卷书来看。山田被那声音惊了起来,迷迷糊糊的半睁开眼来,隔着帐子道:“公子,有人敲门。”中岛眼也未抬,道:“让他敲去。小凉怎么醒了,再多睡一会儿。”山田想起什么,半抬起身来,道:“要是那个道人的朋友呢。”中岛将手中书卷丢在桌上,想了想,却又拿了起来,道:“雄也兄怎会如此敲门法。”山田犹豫着躺回枕上。外面的敲门声却已换成了砸门。
中岛吃了一惊,叩门的若是寻常客人,见主人不应,早该走了,怎会这般蛮横无礼。难不成真是钟家来硬抢这小狐狸。山田也觉出异样来,撩开了帐子,道:“公子,怎么了。”中岛咬了咬牙,道:“小凉先到园里躲躲,我出去看。”山田脸上现出些惧怕之色,却道:“我不去。”中岛皱起了眉,道:“小凉别闹,快去躲起来。”耳中听得那砸门声正一声紧似一声。山田仍是道:“我不去。”又道:“他们若找不到我,一定会为难公子。”中岛气道:“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大步走到床前将山田抱起来,打开窗子塞了出去。自己便去开门,刚出了房门,隔了如锦的烂漫花树,竟远远看见园门已被砸开了。
闯进来却不是冈本家家丁,中岛识得当先那人,却是花雪楼的老鸨,带了四名满脸横肉的打手,俱是怒气冲冲。中岛心下疑惑,慢吞吞的迎上去。他还未说话,那老鸨叉起腰来恶声道:“中岛公子将眠卿藏在了哪里,这就请交还来,不然花雪楼上上下下一百多口可要指着中岛公子给饭吃了。”中岛真正吃了一惊,道:“眠卿姑娘不见了?”那老鸨恶狠狠的道:“中岛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昨个儿做下的事,今日便记不得了。”又对那些打手吩咐道:“去搜!就是把园子翻过来也要找出那小蹄子!”眠卿本就未在这园里,中岛也不担心,笑嘻嘻的站在老鸨一旁,看着四人在园里穿梭似的来来回回,心下却也奇怪是何人带了眠卿去。若说是高木雄也,他本不识得眠卿;若说是中岛来弥,这小子有这本事,又怎会等到今日才动手。除这两人,中岛实在想不出还有别人会相救眠卿。
那四人不久回来,已是累出了一身汗。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件薄薄的衬袍,正是今早山田身上穿的。中岛略略转眼,已看见那小狐狸灵巧的攀在一株雪丁香上,藏在花间看着自己。那打手道:“眠卿姑娘没在园里,倒在窗后找到了这个。”便要将那衣衫交给老鸨。
中岛突然伸手,将那衣衫抢过来,大叫道:“我就只有这么一件绸衫,你们竟要抢了它去。这衣服能值多少,姑娘们又穿不得。”又转向那几个打手道:“几位大哥看中了这衣裳,中岛不胜荣幸,只是它尺寸小些,几位大哥是穿不上的。”拖起那衣衫抹了抹脸,叫道:“眠卿不见了,我一个闭门念书的书生怎会知道。我无财无貌,你们怎就讹上我来,拿我作猪肉买了也不值一百两银子,又不能跟你们回去做相公。老天难道不开眼了么?”只差没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叫骂。那株雪丁香花枝摇颤,簌簌的轻响。那老鸨“呸”了一声,论到耍赖,她见过的也不在少数,无奈中岛一没有欠她银子,二没有把柄握在她手里,却无法将他怎样。只能狠瞪他几眼,带着人走了。
中岛看他们走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勉强走了几步,仰倒在那株雪丁香下。小狐狸跃到他身上。中岛将它抱起来,往空中抛了几抛,笑道:“小凉快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我们回洛阳去。”小狐狸欢喜的轻轻咬他手指。
那老鸨带了人出了园子去,在一辆马车前停住,却不上去,讨好的道:“薮公子。”薮宏太坐在帘里,听着园内中岛的笑声,微微一笑,道:“见着那只狐狸了么。” 那老鸨道:“见着了。”薮宏太“嗯”了一声,又道:“眠卿看严了么,小心她偷逃出来,坏了我的事。”那老鸨道:“薮公子放心,我叫人把她锁在城外一处宅子里,十几个人日夜看着,插翅也逃不出去。”薮宏太点点头,道:“走罢。”那车夫稳稳的驾着车去了。
园里中岛的笑声仍未歇。
350= =发表于:2009/8/8 12:53:00
噗!前几天还在看这个作者的文,这篇在jj被V了就没看
蹲下看文
351求发表于:2009/8/8 13:22:00
其实吧是这样的鼠标抽了一点不好滑这样看就不停的太跳行好累啊(其实你就是懒吧!)
所以,蒙面YY号……我真诚的虔诚的想直接找你要改好的全文TXT……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反白邮箱:
352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03:00
十八,花落谁家
匆匆吃过晚饭,两人便在房中打点行装。山田收拾着两人的东西,中岛便去整理那些书籍器物,只觉山田在身后忙了许多时候,回头笑道:“我们的东西不过就那么几件衣服,小凉怎么摆弄到现在。”山田“嗯”了一声,仍是低头忙着叠那些衣服,却无论如何叠不到中岛那般整齐,不由有些气恼,两道秀眉在额心结出一枚丁香扣来。中岛笑笑,将手中一对绿珠美人壁瓶收在书柜的匣子里。
山田数了数衣物,“啊”了一声,道:“公子昨日洗了一件衫子,还没收起来。这几日天不好,明早怕也晾不干了。”中岛不在意道:“不要它了就是了。”山田便将叠好的衣物用布巾裹起来。中岛这边已收拾完了,便过来帮他。
刚将房中之物一一打点利落,便听房外有人清声道:“中岛兄在么。”正是高木雄也的声音。中岛笑道:“他这时偏来了,早些时候哪里去了。”便扬声道:“雄也兄请进。”高木雄也推门进来,微笑道:“怕扰了中岛兄清兴,未曾扣门,还请中岛兄勿怪。”中岛笑道:“雄也兄何必客气。不知雄也兄怎有兴夜间出来游玩。”
高木雄也道:“哪里。”在房内看了几眼,奇道:“中岛兄也要离开长安了么。”中岛道:“正是。听雄也兄的话,也是要走了么。”高木雄也点头,略略沉吟,又道:“我今夜到此,一是向中岛兄辞行;二是有些事情,请中岛兄相助。”中岛笑道:“我原本也要请雄也兄帮忙。雄也兄请讲,我若做得到,自然无不从命。”高木雄也道:“中岛兄能否在长安再耽搁几日。”中岛怔了一下,道:“不知雄也兄有什么事。”
高木雄也道:“花雪楼的眠卿姑娘,中岛兄识得么。”中岛一惊,道:“是我一个极好的朋友,近几日出了些事情。雄也兄怎提起她来。”高木雄也道:“是与钟家的事罢,我听说了。眠卿姑娘现下在我那里。”中岛惊道:“是雄也兄救了她?”高木雄也微笑道:“救不救倒也说不上。也是恰巧她被锁在城郊的僻静之处,若是在城中,便没有那样容易下手了。”
中岛奇道: “雄也兄不识得她罢,怎会去救她?”高木雄也微微一笑,道:“受人之托罢了。”中岛更是奇怪,道:“不知是何人所托?”高木雄也一笑不答,只道:“那人也不识得眠卿姑娘,只不过害了她受累,于心不安。”中岛听得更加迷糊。高木雄也也不多作解释,道:“我今日便要出长安城,既是中岛兄的旧相识,日后就请中岛兄照顾她些,我先行谢过。”中岛喜道:“那是自然。该是我向雄也兄道谢才对。”高木雄也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中岛兄受累了。”中岛道:“雄也兄太客气。”高木雄也又将自己住处告诉了他。
中岛将高木雄也送到园门,见园门处停了一辆马车,垂着银红色藤萝禽鸟烟罗纱帐,暮色中隐约看得出车中一名女子斜倚在双花素色锦垫上,只这么影影绰绰的望一眼,便已是说不出的万千风华。高木雄也跳上那马车,微笑着对中岛拱了拱手,便驾着车去了。
中岛回来时,山田向窗外望了一眼,道:“他和妖怪在一起。”中岛奇道:“什么。”山田道:“是和我一样的狐狸。”中岛笑道:“哦,我同雄也兄当真有缘。那也是只极美丽的狐狸。这等风情的女子我还从未见过,雄也兄好福气。”山田垂下头去,轻轻的道:“我想姊姊。”看了看那刚刚打理好的包裹,委屈的将那系好的布扣又解了开。中岛捉住他手,将布巾重新结了起来,柔声道:“小凉别急,我明早便去找来弥,将眠卿托付给他。不论怎样,明日我们一定上路就是了。”
山田不敢相信地看他,又欢喜地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来,又道:“若是眠卿姊姊不喜欢和他在一起,那怎么办。”中岛呆了一下,他只觉中岛来弥才貌性情都是好的,总不致辱没了眠卿,却未想过眠卿的心思,半晌只道:“果真如此,我也管不了许多了。眠卿许久前便知道和我是不成的。”山田眨着眼睛,有些怀疑,却没说出来。中岛简单的铺了床褥,两人解了衣服躺着。中岛柔声道:“小凉快睡,睡醒了便是明日,我们回家去。”山田“嗯”了一声,将头埋在中岛肩窝处,期待的闭上眼睛。
夜阑人静,一辆马车正沿了朱雀大道驱驰,有夜归之人认出正是薮家公子日常乘坐的。薮宏太合着眼睛倚在车厢里,不知在想什么,却微微的叹了口气。不多时到了冈本府前,车夫打起帷帘,薮宏太便下车来。钟府早有一名小婢在门前候着,此时忙执了彩鸾提柄的红纱宫灯在前引路,将薮宏太带进花厅。
那青琐纱窗里,一名贵妇人正在等着,她年纪已不小,鬓上略饰珠玉,雍容华贵,却是春山敛愁,不见欢容。薮宏太向那贵妇施礼问安毕了,便道:“姑妈,圭人身子怎样了。”钟夫人微摇了摇头,忧愁道:“自给他定了亲事,宪儿果真有了些起色,却还是禁不得风,也不能自行走动。云儿,那药引之事怎样了,姑妈这几日没一夜合上过眼睛。”薮宏太忙道:“姑妈何必如此担忧,侄儿早已有了计较。有忘一道长相助,那狐妖道行又浅,自然是手到擒来。”
冈本夫人念了一声佛,道:“菩萨慈悲万物,恩降六道,怎就出了这样的祸害。宏太为何还不请道长去捉妖?早一日取了内丹来,圭人便早一日痊愈,那中岛也少受一日害。这是好事,何必遮遮掩掩的怕人知道。”薮宏太道:“话虽如此,中岛已被那狐妖迷住,他总是洛阳谢氏的公子,我们同他们家往来又密,若伤了和气,也不大好。还是寻个时机,悄悄捉了那狐狸来,中岛公子几日寻不见它,自然也就撂开手了。”又柔声道: “姑妈不必着急,我都已安排好了,明日一定将那只狐狸捉来,给堂弟医病。迎亲的车马已备好了,也是明日拜堂。观宪这次必定能好起来。”钟夫人叹了口气,道:“还望菩萨保佑。”薮宏太道:“我去看看堂弟。”钟夫人点头,命一名贴身小婢引着薮宏太去了。
注:朱雀大道:唐时长安城内一条大路的名称。
353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06:00
十九,还君明珠
薮宏太回到自己家中时,已是深夜。房中的大丫头几次请他就寝,他只是不理,在书房里对着一卷书沉吟了半晌,令人去寻管家来。那管家南礼立时便到了,看他样貌,是五十岁上下极精明利落的人。薮宏太头也不抬的道:“都准备好了么。明日取一样眠卿的衣饰作信物,将中岛引得远些,我便陪道长去莫愁园里捉妖。”
南礼答应一声,却只是立着不动。薮宏太微皱了下眉,道:“怎么了。”南礼小心的道:“公子爷,花雪楼刚派了人来,说是眠卿姑娘被人劫走了。”薮宏太“哼”了一声,道:“早知那些人没用。”眉头皱了起来,却又缓缓舒开,淡淡道:“不妨,我只不想中岛知道是我做的此事,如今弄假成真,中岛只会为眠卿之事在外耽得更久,下手倒方便许多。”
南礼道:“公子爷若只想避中岛公子一人的耳目,何不寻几人请他饮宴,着实将中岛公子灌醉了,纵将那狐狸剥皮他也不知的。公子爷也不须露面,日后有甚纠葛,也与南家无干。”薮宏太道:“中岛知道眠卿出事,又同那狐妖打得火热,哪里会有外出饮酒的兴致,多半不会来。” 又微笑道:“如今的做法,怎样也仍是与薮家无干。得病的是冈本圭人,不是我薮家人,懂了么。”南礼欠欠身道:“老奴懂了。”薮宏太点头道:“情形既有变,明日也不必急着动手,看看再说罢。”
南礼应了一声“是”,便要退下。薮宏太却又叫住他,问道:“爹爹回来还有多少时日?”南礼道:“老爷还有一月有余便要返京了。”薮宏太想了想,道:“东门外灞桥那处的院子,叫人打扫出来罢。”南礼答应着去了。
薮宏太既将事情都安排下了,便觉身上多出些倦意来,自回卧房去洗漱。经过东跨院时,隐隐听得客居的谢家兄弟在房内争执些什么。薮宏太微微一怔,便站住了脚,静静的听着。
便听中岛来弥急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了,明日五哥若再拿不出主意来,我自己打进花雪楼去。”中岛健人劝道:“你难道又什么好主意,什么‘打进花雪楼’,这种傻话也说得出来。五哥在长安住了这许多时候,总不至一点法子没有,还是耐心等着罢。”中岛来弥气道:“你和五哥一样,左右不过是要我等等等。如今到了这份上,我还等什么,等着喝冈本圭人的喜酒么?”
薮宏太这才知道中岛来弥原也对眠卿有意,却也不放在心上,也不再去听那兄弟二人争吵些什么,径自回了房去。
次日清晨,中岛正睡着时,忽被“咣咣”的捶门声惊了起来,那声音里又夹杂着叫喊,细细听去,叫的是“中岛,你给我出来!”正是中岛来弥的声音。中岛心知他必是为眠卿之事来的,中岛来弥从不敢直呼自己名字,现今如此,想来当真已是急得不行,不由好笑。想起山田还睡着,又不由微微有些恼。
低头去看时,山田却尚未被吵醒,嘴唇含含糊糊的张合,小燕儿般的低喃。朦胧地听到敲门声,也只在梦中微皱了下细细的眉。中岛轻悄的将薄被拉上来,遮住山田的耳朵,便忙穿了衣服去开门。
刚刚打开园门,中岛来弥便闯了进来,瞪着中岛道:“中岛,我问你,眠卿姑娘的事你到底拿出个主意来没有。我已经等着闹她和冈本圭人的洞房了,你要不要同去。”中岛悠然道:“我正要去告诉你,眠卿现下正在城外的一处住着。你既然要去冈本家,那就算了。”说罢作势要回身关门。中岛来弥愣了一下,面上刚现出狂喜之色,便见中岛要关门,忙扒住门边,急道:“五哥,五哥!”
中岛心里暗笑,面上却冷哼一声,道:“你现在认得我是你五哥了。”中岛来弥脸上一红,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五哥向来最大度,一定不会同我计较这些小事。”中岛笑了一笑,道:“罢了,我带你去。这事也不是我做的。”便带他往高木雄也的住处去,一路给他讲了高木雄也相救之事。两人心中俱是欢喜,竟没留意身后有人悄悄跟着。
高木雄也的旧居是灞桥外一处山水幽美之地,四围虽极僻静,中岛仍是不敢说出眠卿的名字,只轻扣了几下门环,低唤道:“雄也兄在么。”过了许久,那门才微开了一线,见是中岛,便开了一人大小的缝隙。两人刚进来,门又急急的严闭了。开门之人果真是眠卿。中岛看她,风致虽仍是妩媚娟好,却添了几分憔悴。
眠卿将两人让进房内坐下,道:“公子怎会知道我在这里。”眉头似愁非愁的颦着。中岛来弥又是欢喜又是怜惜,想抚慰她几句,却是插不上话。中岛道:“是雄也兄托我来照顾你。闲话且放一放,现下钟家定在四处寻你,你有没有什么地方可去。”眠卿却不答他,只颊上微红道:“杨……杨大哥昨夜出去,一直未曾回来,公子可知道他……他去哪里了。”中岛来弥看她神情,如遭了当头一棒,心里顿时凉了。中岛也是心下了然,微叹道:“雄也兄昨日已同高木大嫂出城去了,他没有告诉你么。”
眠卿听得“高木大嫂”三字,登时愣住了,颤声道:“他……他已……”若房中只有中岛一人,她此刻已哭了出来。中岛叹道:“看也知道雄也兄不是繁华场中人,今后怕是不会再回这长安城了。你若无处可去,便同我回洛阳罢。”眠卿低头思量片刻,轻道:“公子能否容我几日,若杨大哥五日内仍不回来,我便随公子去洛阳。”
中岛同眠卿相识久了,知道她的性情,拿定了主意,不是容易更改的。无奈道:“也好,我五日后再来看你。”又叮嘱她小心,便带着中岛来弥告辞。
出了房时,中岛来弥垂着头一语不发,中岛也是无心多言,兄弟二人默然行了一路,到了城中岔路出处,两人也是无言分道。
中岛站在园外看着那竹门,实在不知该怎样去向山田开口,在门前那乌桕树下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只是不敢进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园门忽然自己开了,中岛抬头去看,却是山田开了门出来。山田奇道:“公子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时辰了。为什么不进来。”中岛苦笑了下,说不出话来。山田看他神情,已是猜到了,慢慢垂下了头去。
中岛心下歉疚,道:“小凉……”山田却抬起头来,柔顺的道:“公子若还有事,就多留些日子好了。只要是同公子一起,在哪里我都开心。”中岛见他眉睫已是微微水湿,却硬装作无事人一般,心里不由发疼,抱了他入怀,轻道:“乖小凉。”这次却不敢在许诺什么。山田已是忍耐不住,在他怀里大哭。中岛抬起他脸来,轻轻刮他鼻子,强笑道:“刚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就哭起来,小凉耍赖皮么。”替山田擦了泪水,便抱了他进房去。山田让他抱着,却一直拿袖子遮住了眼睛。
354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08:00
TO 51L的姑娘
等改完上传RF可以么,方便大家(主要我懒= =+++
355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09:00
二十,楼头残梦
自那日回来,中岛知道山田心里难过,想尽了法子逗他开心。山田心中郁郁,中岛同他玩笑时,他却总是作出一副欢喜的样子。他天性纯善,本就不擅作伪,中岛怎会看不出,却也不说破,在心里暗暗叹气。只盼五日之期早些到,好同山田回洛阳去。
两人虽觉时日漫长,五天究竟甚短,不觉已是第六日早晨。中岛早早起来,唤醒了山田,柔声道:“小凉,我到眠卿那里去,你好好待着。”山田本是睡眼惺忪的看着他,听到这话,睁大了眼睛,企盼道:“公子回来之后,我们就能去洛阳了么。”中岛看他满眼的渴望,心疼道:“那是自然,我回来后,就立刻同小凉回洛阳。”山田满脸欢容道:“公子说真的。”中岛咬了咬牙,道:“真的。今日只要我不死,说什么也要带小凉回去。”
山田点点头,安稳的躺回枕上。中岛替他掖了掖被角,在他脸颊上轻柔的亲了亲,又轻声叮嘱了他几句,便出门去了。
到城外高木雄也的旧居时,须路过花雪楼。中岛走到那处时,忽听得锣鼓管弦声响,细细听去,声音里夹着唢呐,竟是喜乐。中岛心中初未在意,再近些时,却见一乘大红花轿停在花雪楼前。一队乐手正在楼前吹吹打打,又有几人用竹竿挑起长长的红鞭炮来,点着了那芯子,鞭炮噼噼啪啪的炸起来,好生热闹。
中岛一时惊得呆了,好久回过神来,又想到这出嫁之人未必便是眠卿,当下定了定神,见一旁有个识得的小鬟,便去问她。那小鬟提了一只花篮,正撒着花纸,面上却殊无喜色。见中岛问起,愁眉苦脸的道:“眠卿姐姐给追了回来,冈本家这便要抬了她去。”中岛只觉一道狂雷当头劈了下来,呆呆的愣在当地,已是话也说不出来。
中岛茫然抬头往眠卿房中望去,恰好见眠卿从楼上将窗子略推开些来,她身上并未着喜服,只是寻常的一身绿衫绿裙。中岛距她颇远,看不清她脸上神情,也不知她为何要开窗子。他忽然想到一事,心里已是凉了。再抬头看时,眠卿已突然将窗子全推了开,纵身跳了下去。
中岛看那绿影在空中掠了过去,闭了眼不忍再看。只听得人群本是欢欢喜喜的喧闹,忽然便静了下来,有几人不知出了事情,仍在大笑,那笑声说不出的刺耳分明。便有女人的惊声尖叫传过来,接着又有哭声响了起来,那喜乐也停了。已是乱成了一团。中岛转过身去,摇摇晃晃的走回去,只觉魂魄已冷了一半。
中岛心神倦极,一路全无神采的回莫愁园,只想快快带着山田离开这是非伤心之地。进了园看时,山田却不在房内。中岛心中奇怪,到花木丛中微哑着嗓子唤了几声“小凉”,却不见丝毫回应。只西风将一些残花浮浮沉沉的带过他面前去。中岛怏怏的立了一会儿,回房去了。
中岛不知山田为何自行外出,只盼着他快些回来。天渐渐黑了,他也不点灯烛,只是坐在窗边望着园门处,偶有风低垂柳,花影动摇,总是惊出中岛一层汗来。他心里忽隐隐约约的记起一事,却不敢细想,只盼薮宏太从前那句“中岛兄既不肯,我也不便强求”不是假话。挨到半夜时,中岛实在忍耐不住,跳起来出去找寻山田。他游魂一般在城中四处走了一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天亮时回来,竟影影绰绰的看见园门前伏着一抹小小的黑影。中岛心中喜极,抢上去伸手抱它,那小东西却“喵”的一声极迅速的逃了开去,却是只猫。中岛在当地愣了半晌,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又过了几日,中岛已将长安城每处藏得下一只狐狸的地方都细细寻过一遍,却仍是未见山田半点踪迹。他明知九成是找不到那只乖巧的小狐狸,却实在不知自己若不去找他,又能做些什么。中岛这几日过得实是比一世还长些。
一日清早,中岛自外面寻了山田一夜,倦倦的回来,忽见房内桌上多了一份柬帖并一只包裹。中岛心中疑惑,拿起那柬帖看时,竟是钟家的请柬,说什么观宪痊愈,全仗中岛公子恩德,故略备薄酒,万望赏光云云。中岛一时手都冷了,心头痛极怒极,将那请柬揉成一团远远掷了,还不解气,又抓起那包裹往窗外扔去。不想窗子未开,那包裹撞在窗格上,又弹落在地。包裹上的布扣本就系得随意,此时便散开了,露出一件斗篷来,镶帽的赫然便是雪样的狐皮。
356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19:00
二十一,绿窗倦临
移得绿杨栽后院,学舞宫腰,二月青犹短。不比灞陵多送远,残丝乱絮东西岸。 几叶小眉寒不展,莫唱阳关,真个肠先断。分付与春休细看,条条尽是离人怨。
灞桥柳多,多是流离漂泊之身;灞陵人多,多是离别伤怀之客。这灞桥风物,原本极是秀美,可惜来往此地之人,多是征人过客,能有几个留意这熏风轻暖,花落蝶飞的景致。只那柳岸下起了一座小院,青瓦白墙,月洞花苑,内中疏香闲草,方不负了这春景如醉。
晌午时分,正是游人最少之时。一辆马车却停在那院门前,一名梳着双髻的小婢提了一只食盒轻巧的走下来,进了小院去。看她辨路识门,似乎并不十分熟悉。小婢进了那摆设得素洁干净的卧房,却不急着将食盒放下,先向床帐内探了几眼,那帐中竟睡着一只极小的白狐。那小婢来此已三四日,却不知公子爷为何吩咐自己来服侍一只狐狸,更不知这狐狸为何一口东西都不肯吃,自己送来的食物哪样不是色味俱佳,难道狐狸只肯吃生食么。
她心里想着,将四只燕草盘花碟子从食盒中取了出来。那碟子如小童扮家家酒的玩具一般大小,内中盛的菜肴却样样都是极精致可口的。那小婢轻手轻脚的钩起帐子来,看着那雪白的小狐狸,道:“你饿了罢,吃些东西好不好。”小狐狸只是蜷起身子缩在枕上,也不理她,泪水一滴滴的从眼睛里流出来,已将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那小婢从未见过狐狸流泪,又是奇怪,又是怜悯,柔声道:“你怎么了,是想家了么。你家住在哪里。”伸手想抚摸它。那小狐狸躲开了,眼泪似是流得更多。那小婢又道:“你一定饿了,过来。”想去抱它。小狐狸这次却不躲避,抬起爪子向她手背抓去。那小婢急忙缩手,幸好这狐狸几日未吃东西,身上无甚力气,非但没抓到她,反被身下被褥的锦线钩住了指爪。它用力挣了几下,却挣不脱。
那小婢见这小狐居然会抓人,心里不由有些害怕。看它受困,却终是握住它柔软的小爪子,轻轻将纠缠的丝线解了下来。那小狐缩回爪子去,仍是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她再去抚摸那小狐狸时,它便不躲闪了,却仍是不肯向她看一眼。
那小婢小心的摸了它几下,也不再勉强它吃东西,去将食盒上层揭开,端出一只小碗来,却是一碗汤药。柔声道:“这次来的时候,公子说,这汤你该是喜欢吃的。” 那小狐狸嗅到药物气味,果然看向那碗,柔润的黑眼睛里有了些犹豫的颜色。那小婢见它似是有些松动,心里不觉欢喜,忙将那碗送到它嘴边,那小狐却又将头转了开去。
那小婢将药碗拿着手里,在床边坐下,愁道:“你什么都不肯吃,公子若知道了,一定要怪我不会服侍。你要怎样才听话。”又摸摸它软软的茸毛道:“你喜欢吃兔子么,我去做给你吃。”正同它说着,指尖却被那小狐的泪水沾湿了。
那小婢叹了口气,娇嫩的小脸上尽是稚气的愁容。那小狐狸忽然转回头来,望着她手中药碗细细的叫了两声。那小婢喜道:“你肯吃了么。”忙又将药碗喂到它嘴边。那小狐狸挪过去一些,伸着粉红的小舌一下下的舔食那汤药,那小婢看得好玩,轻轻用指尖触它凉凉的鼻子。小狐狸舔净了那药时,忽然极快的缩到被子里去。
那小婢心中正惊讶它为何要躲起来,便见那锦被陡然坟起,竟似藏了一人在里面,不由吓得呆了。不久竟果真有人从那被中探出头来,脸上犹自带着泪痕,肩膀的肌肤微微露出,似是未穿衣服。那人脸容秀美,微带些稚嫩,是少年的样貌。那小婢心里只转着“妖怪”两字,一时竟连逃走也忘了。
那少年将被子裹紧了些,也不看她,微微呜咽道:“你们抢了我的内丹,还把我关在这里做什么。”自然便是山田了。那小婢害怕道:“我,我只是个丫头,我不知道。”她如今才知道,给钟家表少爷治病的药引内丹,竟便是夺了这只狐妖的。山田呜咽道:“你们快放我走。”那小婢颤声道:“门不是开着么,你快走。”
山田如何没看见门正开着。初被抓来时他便想要逃走,却次次被贴在门框的一张咒符挡了回来,说什么也出不了房去。山田道:“你把那张咒符揭去。”那小婢既知道他是妖怪,如何敢将咒符揭去,只颤声道:“我,我不会弄。”山田抹了抹眼泪,道:“你骗谁,你不快些,我便吃了你。”那小婢初时吓得呆了,如今渐渐镇定下来,便看出吃人的妖怪怎会这般好说话,大着胆子道:“你吓唬人,你一定连兔子都没吃过。”山田便不说话,只是缩在床角流泪。
那小婢看他哭得伤心,心中不忍,引他说话道:“我叫绿翘,你叫什么名字。”山田偏过了头去不理。绿翘又道:“你饿不饿。”山田只是不说话。绿翘叹了口气,道:“我可要走了,东西留在这里,你若饿了就吃些。”看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得提了食盒走了。
绿翘出了门时,恰好看见薮宏太坐了马车过来,便立在道旁,恭敬道:“公子。”薮宏太下了车来,微笑道:“那小妖精现在怎样。”绿翘低头道:“他一直不肯吃东西,今日倒是吃了公子给的汤药。”薮宏太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说,进了小院去。
357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21:00
二十二,月破黄昏
夜光尚极轻浅的浮在垂柳的绿梢,日头的暖意却早收得一干二净,天边云际薄薄的涂着一层青黄冷幽,花间的西风已淡淡带了些秋味的沁凉。那是清冷得教人发愁的暮色。中岛恍如无知无觉一般,只是抱着那镶着白狐皮的斗篷在池边的亭影里坐着。他不肯相信这是自己那小狐狸的毛皮,不知多少次的将那斗篷抛进池里去,却又不知多少次的跳下池去将它捞上来。衣裳湿答答的粘在身上,他也不理会。
许多时候过去,冷白的残月自墙头望了下来,中岛打了个寒战,慢慢抱起那斗篷回房去。他推门看见那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柬帖,在墙角的昏影里如同一滩紫暗的凝血,眼里的痛楚却淡淡的消退了。
夜渐渐深了。
薮宏太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将手中的书册放在一旁,起身点了一根红烛。在床边一张山水捧日红雕椅子上坐了,看着山田微笑道:“怎么我来了这么久,你只当没看见我。我特意弄了还形草给你,也不是容易的。你就连一个‘谢’字也没有么。”
还形草只长在崖下生雾的浅水之处,月初而生,月圆而殒,须在初七之夜采摘。这草生得极少,又极是娇嫩,却无多大用处,只是山中野兽偶然服食了,可化生半月的人形,却生不出人的智识来。
山田失了内丹,他道行又浅,便维持不住人形,只是靠着从前自那株“娇容三变”处吸取的精气维持一点灵识,此时便是靠着还形草的药力才化成人形。他知道还形草得之不易,自己原该感激他,可眼前这人曾去向中岛讨自己的内丹,又是他引着忘一去自己内丹夺去,还将自己禁在这处,却教自己这个“谢”字怎说得出口。
薮宏太柔和的道:“你在这里还习惯么,想要什么,只管告诉绿翘。”山田道:“我不住在这里,你放我回去。”薮宏太道:“中岛找不到你,不过是失了一件玩物,几日便丢开了,你何必这样念着他。”山田看着他道:“公子是真心喜欢我。”薮宏太见他不肯信,也便罢了,伸手想要抚他头发。山田躲开了,微颤着声音道:“你放我回去。”
薮宏太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弄你在这里。”山田虽不答他,一双水光温润的眸子却抬了起来看着他。薮宏太向床头的细藤书柜里取出一卷画轴展开,道:“你见过这幅画么。”山田登时呆住了,这画正是从前中岛一夜欢好后为自己画的,后来被他拿到灶下说是烧掉了,怎会落在薮宏太手里。
薮宏太看着那画,手指一边顺着画中柔和的线条轻划,道:“我在花雪楼见你们时,只道中岛是贪恋你生得美丽,被你迷得糊涂了。后来见了这画,才知道风情一物,胜于容貌何止千倍,他若没给你迷糊涂,那才是真正的糊涂了。”他看了那画一会儿,又道:“这张画我不愿再有别人见到。”竟将那画像就着烛火引燃了。山田看着画中人在火光中颤抖着缩作一团,一点一点的化作灰烬,心里怕极,想要变回狐狸去,却刚刚服了还形草。
薮宏太看着那画烧尽了,起身去关了门窗,又将自己外衫除了。山田缩到床角去,颤声道:“你走开,不然我姊姊知道,一定会来找你。”薮宏太笑了一笑,到床边坐下,道:“你姊姊是谁。”语气里却也并不十分在意。一边将帐子从一双甘黄点墨碾玉钩上放了下来,柔声道:“别怕,我好好待你。”伸手将覆在山田身上的锦被拉开了。山田惊叫了一声,那已带了哭音,凄惶得教人心碎。
冷白的残月自碧琉瓦的墙头望下来,听着那一声声的呜咽从闭严了的小松窗内隐隐传出来,似是沾满了泪水,又似是含满了说不出的伤心。几株夜来香本在月下静静开着,轻轻的放着香气。听到那呜咽声,凄凉的将花瓣一一合上了。
次日薮宏太醒来时,正是晨光满室。他舒适的叹一口气,轻轻摩挲着山田肩上的肌肤,笑道:“你这小东西,我还不曾起这么迟过。”见他一丝反应也无,心下微惊,将他肩头扳了过来。看山田的脸上,重重叠叠不知多少泪痕,摸摸他脸,已是被眼泪洗得冰冷。那枕头也是透湿的。
薮宏太叹了口气,柔声道:“你哭了一夜么,又何必如此。我待你哪里不如中岛。”他不提中岛还好些,一提到中岛,山田的眼泪流得只有更多。薮宏太看他一会儿,道:“罢了,你别哭了。我走就是了。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便穿了衣服去了。薮宏太走了许久,山田却只是躺着不动。
358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24:00
二十三,雨迷西楼
冈本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点了一整夜,如今已是近晌午了,本该将它撤下了来,府里的仆役却都在忙着收拾残筵,未顾及这里。薮宏太带着冈本圭人将忘一送到门前,深施了一礼道:“多谢道长救命之恩。姑母不便外出送客,还请道长见谅。”忘一道:“公子客气。”也回了一礼便去了,脸上却有淡淡的怅惘之色。
冈本看忘一走了,向薮宏太笑嘻嘻的道:“表哥,那只小狐狸哪里去了,现在想起来,我倒惦记他得很。”薮宏太淡淡道:“这我怎会知道。又想招惹狐妖,你还没吃够苦头么。”冈本圭人漫不在乎的道:“那又怎样,它没了内丹,想害人也害不成。唉,听人说妖精没了内丹也便变不成人形,真是可惜。”薮宏太皱了皱眉,道: “你好好歇着罢,少想东想西的。”便进去向钟夫人告辞。
刚刚回府时,一名婢女便来禀报说绿翘有事求见。薮宏太本是有些累了,想要去歇息,听是绿翘,不知那小狐狸又生出什么花样,便令传她进来。绿翘不多时进来,向薮宏太蹲了蹲身,道:“公子。”薮宏太微倦道:“什么事。”绿翘有些畏缩的道:“那只狐狸一直都不肯吃东西。自那日公子去看它,更是理都不愿理人。我今日看了看它,已经不会动了,不知是不是饿死了。”急得快要哭出来。薮宏太知这几日不至就饿死了它,脸色一沉,道:“都是中岛惯出来的毛病。我去看看。”带了绿翘到灞桥那里去。
马车不多时便行到了灞桥,薮宏太微带怒气的进房去,揭起帐子来,却见山田现出了白狐的原形来,看它身形姿势,竟是自那日自己走了,动也未动过一下。那还形草本可维持妖物半月的人形,这狐狸自来了这里一点食物也未吃过,少了水谷精气的充养,药效几日便失了。
那小狐狸见了生人总是喜欢躲起来,此时也不知觉得有人过来没有,只是动也不动的伏着。薮宏太看它饿得奄奄一息,连眼睛都已睁不开,本是满心要给它些苦头吃,此时却不由得软了,将小狐狸抱在自己膝上。那小狐拼命挣扎着想要爬下去,却也只是微弱的动了动。薮宏太伸手将它按住了,不让它乱动。小狐狸身上本就没有半分力气,挣了几下,便软软的趴在了薮宏太膝上。
薮宏太见它不再抗拒,便松开了手,轻柔的梳理着它的茸毛,见它始终不理睬自己,道: “你知道么,前几日我那堂弟身上好了,我姑妈心里欢喜,便办了一场宴席,也给中岛公子送了一张请柬,”觉得小狐狸抖了一下,薮宏太微微一笑,续道:“我又特意另送了他一份礼物。他去倒是去了,谁知竟带了许多纸钱烧纸等物,拿那请柬引火燃了,着实将我姑丈姑妈气得不轻,立时便叫人将他拿住了。”那小狐狸身子颤抖着,终于仰起头来看着他,乏活气的眼里是憔悴的求恳神色。
薮宏太却不说下去,等绿翘煮了东西送进来,便端过那鸡丝碧粳粥,舀了一勺送到它嘴边柔声道:“来,乖乖吃了。”小狐狸略略迟疑一下,毫不抗拒的张嘴吃了那粥。薮宏太一勺勺的将一碗粥都喂它吃了。又拿过另一只杯盏来,却是还形草熬的汤药。那小狐狸凄凉的低叫了一声,慢慢蜷起了身子来。
薮宏太也不逼迫它,柔和的叹一口气,道:“也不知中岛公子现在怎样了。”小狐狸呜咽了一声,干涸的眼睛里又滚出两滴泪水来,却终于凑过嘴去,将那汤药一点一点极艰难的咽下去了。薮宏太将它举起来亲了亲,微笑道:“你若总这样乖多好。我素来不爱发脾气,却怕哪天被你惹起火气来,害你受苦。”又拿过被子轻柔的给它盖上。
小狐狸不久便化成人形,满脸都是憔悴失神的绝望。薮宏太心中怜惜,替他理了理被子,道:“还饿么,想吃些什么。”山田慢慢抬起眼,看着他道:“公子现在怎样了。”薮宏太不答,轻柔的去抚他的头发,山田便不敢再躲。薮宏太微笑道:“你肯乖乖的听话,我就帮你去救中岛出来。”山田凄然道:“我听话。”薮宏太笑道:“好。我早在姑妈面前替他求了情,当时便放他回去了。”山田听见,只是躺在枕上,也不说话。薮宏太微叹道:“我也不要你别的,你从此好好吃东西,不许再饿着自己。”山田垂下眼睛去,微声道:“我知道了。”
薮宏太见他如此,心中虽有气,更多的却是怜惜不忍。吩咐了绿翘好生照顾他,自己便离去了。
359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27:00
二十四,前事如梦
山田被抢去的十余日后,正是七月末的时候,中岛忽然收到一封家信,却是他父亲初次写来的,不过是大骂他迷恋妖邪,不求进取,也不知他怎会得知此事。中岛草草略了几眼,半页也未读完,便随手将那信笺丢了。
中岛将那斗篷在怀中抱紧了些,从那细颈酒瓶中倾出一盏酒来,拿在手中,若有所待的向窗外看了一眼,将那酒举在嘴边慢慢饮干了。心中正清凄时,忽听外面有人声传来,正在谈论评议园中的花木,中岛不记得自己关了园门没有,也不在意,任那人在园中游览行走。过不多时,又听那人兴冲冲的扬声道:“主人可在房中么?” 中岛听见了,却并不应答。
那人却颇不拿自己作外人,径自推了门进房,看见中岛,不由“咦”了一声。其时正是盛夏,中岛抱了一件狐皮斗篷在怀里,那人自是稀奇得很,微微迟疑道:“敢问兄台高姓。”中岛又饮了一盏酒,又慢慢倾满。那人等了一会儿不见他答话,居然便自行在房中观看,见桌上散着几幅草书,正是中岛这几日里写的,便拿起来细细玩赏,一时喜上眉梢,笑道:“兄台书字隽逸风流,又不失风骨秀挺,时人之中,已是上上之作,能否指点…… 小弟一二。”去看中岛,却仍是恍如不闻的喝酒。那人见中岛似痴似傻的始终不理睬自己,不由起了玩心,伸手去扭中岛的下巴,一边笑道:“我瞧瞧,唔,生得还不错……”话未说完,耳边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颊上热辣辣的疼起来,眼前已是金星乱冒。
那人愣在当地,瞪大了一双眼睛,只怕见了鬼也没这般吃惊,半晌才想起伸手去捂脸,跳起脚来叫道:“你……你居然敢打我?”中岛冷冷瞥了他一眼,仍是不开口。他心中积了许多怨气,这一掌打得着实不轻。那人倒也不如何发火动怒,只是咬牙道:“好,我……我记住了……你等着!”说完便转身疾步出去。中岛也没向他看上一眼。
那人出门少许时候,吟香便进了来,柔声道:“中岛公子近日可好。”中岛微叹了口气,低声道:“还不是老样子——请坐。有消息了么。”吟香在一旁坐了,为难道: “我托了许多人打探,从未听说冈本圭人在外养得有人,都说他自那次病了,规矩了许多。只怕山田公子不在他那里。倒是听说薮公子常去灞桥那里。”
中岛心中失望,微微应了一声,抿了一口酒,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直呛到咽喉里,便将酒盏放下了。他望着那微起旋涡的残酒,想起从前山田陪自己在梅树下喝酒之事仍是如在眼前,心头涩极,一时说不出话来。
吟香想起一事,问道:“适才那人,公子可是识得他。”中岛漫漫道:“不识得,他自己进来游玩。”吟香道:“那似是宣王殿下,外面都在说他要做太子了。”中岛 “哦”了一声,也不在意,道:“那就是有冈大贵了。”身子忽然一震,似是想起了什么,跳起来向房外扑去。吟香看他脸色苍白,心中害怕,只怕中岛现今已是疯疯傻傻、神智不清,也不敢跟了他出去。
中岛却并不走远,只是奔进厨房去,颤着手将碗柜里的盘碟等物都搬了出来,内中空无一物,那画果然是不见了。中岛心下已是了然,来这园子造访游玩的人虽多,单独在这厨房待过的,却只有曾在此避雨的薮宏太一人,山田落在他手里,只有更难对付。
中岛本要将柜中之物原样放回,他精神有些恍惚,一不留神,竟将那碗碟放空了,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蹲在地上拾拣那些碎瓷,拾了半晌,却又苦笑,不知自己还拾它做什么,便停了手,只是看着满地的碎片发怔。
不久吟香放心不下,过来看他,中岛丢了手中碎片,起身微笑道:“我有事去南府,吟香可要陪我。”吟香惊疑不定道:“公子去哪里做什么。”中岛淡淡笑道:“薮公子前几日替我说情,也算救了我一次,我若不去当面道谢,怎说得过去。”
傍晚时候,日间的暑气已消散了大半,池边风柳缠绵相戏,更是凉意清沁。薮宏太过来时,山田正倚在窗边向院子里看着,见他来了,便缩到角落里去。薮宏太看见,也不生气,微笑了一下,便进了房去。
薮宏太在他身前停住,见他脸色虽仍是憔悴,比前几日却好了许多,道:“你想出来走走么?”山田抬头看他,迟疑着不说话。薮宏太便将他抱了起来往房外去。山田挣了几下,惊道:“不成,我出不去。”薮宏太笑道:“别怕,没事。”山田给他抱着从房门出来,果然未被咒符拦回去。薮宏太将他抱到池边一架秋千旁,见那秋千上栖着一只双翼微扇的蝴蝶,便挥手将它赶开,让山田坐上去,在一旁轻轻的推荡他。
山田在秋千上坐着,他想起适才同薮宏太一起出来,原来得了生人气息便可破了那咒符,一颗心跳个不住,身子不禁微微颤抖。薮宏太见他神色似有欢悦之意,心里一动,伸手将秋千索拉住了,俯头去亲他脸颊,山田心里盘算着如何偷他的人气逃出去,居然并不如何躲避。薮宏太心里欢喜,将他抱住了,又去纠缠他唇舌。山田身子颤了一下,道:“我不想。”薮宏太果然放了手,柔声道:“我等你想的时候。”又同他在院内待了一些时候,便将他抱回房去,一边笑道:“乖乖进去罢,我可害怕你溜走了。”
360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30:00
二十五,花底离愁
薮宏太自弄了山田在灞桥那小院里,从没见过他半分好颜色,少数是流泪,大多时候便是憔悴的呆呆坐着,倒比他哭还教人心疼难受。今日不知怎地,看那狐狸少年单手攀在那细细的秋千上,眉间眼底全是非迎非拒的缠绵犹豫,自己在一旁,不由满心都是疼惜喜欢。薮宏太在书房里坐着时,不由得便微微的笑出来。
他心里想着,神思一动,便拿起了画笔来,正要调颜色时,却想起给自己烧掉的那幅山田的小像来,知道自己画不出那似是有意又似无心的狐气的情态神韵来,微叹了口气,便将画笔搁下了。看看时候也已不早,便去洗漱安歇。这一夜睡得极是舒适。
第二日醒来,刚刚吃过早饭,正要去书房时,忽有前院的家仆来禀报说中岛公子来访。薮宏太心头一跳,不知中岛是否得了消息,前来讨要山田。想了一想,便令人且请中岛公子在客厅稍坐,自己心下盘算一遭,中岛纵是知道了山田在自己这处,凭他的身份交游,一百年也休想夺山田回去,况且这是自己家中,还怕他闹上天去不成。便略整了整衣衫,往前院里去见中岛。到了客厅时,看他面上神色,却似与平日并无二致。
两人寒暄毕了,薮宏太开口道:“不知中岛公子此来何事,可是来看望中岛健人中岛来弥两位公子么?”那两人却早已不在此处。眠卿一死,中岛来弥便说什么也不肯留在南府,当天便收拾了行装出去,中岛健人拗不过他,只得随他一同搬了出来。此事中岛也是知道的。
中岛淡淡笑道:“薮公子猜错了,我一是来向薮公子道谢,我两个弟弟年少无知,中岛来弥尤其生出许多事端来,多蒙薮公子照顾,”薮宏太听他话里带刺,只是微笑。中岛续道:“二来,是要请薮公子归还我的一样旧物。”薮宏太心头跳了一跳,仍是笑道:“这话从何说起,小弟不记得借过取过中岛兄什么宝物,还请中岛兄示下。不知可是中岛兄借我的那把伞么?”中岛脸上微冷,道:“前些日贵府有人身子不适,捉了我的狐狸作药引,既已取去了它的内丹,也该将它还给我,怎地直到今日仍是不见小凉的影子。”
薮宏太听他既已将话挑明了,心中反镇静下来,微微笑道:“中岛兄怕是记错了。生病的是观宪表弟,不是小弟。那狐狸虽是捉了,却不是小弟捉的,怎么反向小弟讨要,这岂不是冤枉死小弟么。”中岛暗自咬牙,面上却笑道:“是我糊涂了。只是我同钟家向来生疏得很,听闻南老伯这几日便要回京,到时却要烦劳他老人家了。”当下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小弟告辞。”薮宏太道:“恕不远送。”便命人送客,他听中岛分明便是要将这事闹到自己父亲那里去,心头一时不由得烦乱。
中岛出了南府,他本就不指望三言两语便能从薮宏太那里讨回山田来,心中也不如何愤懑,却也不知何时才能重见那小狐狸。回去时满路的酒旗斜风,清歌如暖,中岛早是无心观赏。郁郁的进了房时,竟见房中有人,赫然便是那日被他一记耳光打走的宣王有冈大贵。中岛此时已知了有冈大贵身份,一时不由愣住,不知他为何孤身一人到此,怎么看都不像寻仇的样子,却也想不出他来此处另有何事。
有冈大贵听见响动,抬头见他回来,满脸都是喜色,起身深施了一礼道:“小弟前几日造访时,一时唐突,多有冒犯,还望中岛公子勿怪。”中岛一呆之下,欠欠身还礼道: “王爷说哪里话,是草民不知深浅,伤了王爷万金之体,王爷不降罪,已是草民万幸。”他心中郁气不舒,实在不愿此时接待这位闲人王爷。有冈大贵微愣,脸上略现出尴尬之色,道:“原来中岛公子已知道了。”中岛道:“草民眼拙,当时未曾认出王爷来,还请王爷恕罪。”他口中说着,心中猛地一凛:有冈大贵身为宣王,据传乃是继承大统之人,若是同他交好,何愁夺不回山田来。这么想着,面上便添了些柔和亲近的神色。
有冈大贵笑道:“中岛公子不必客气。自那日见后,小王一直未敢忘了中岛公子的风流态度。”四周看了看,又道:“不知中岛公子可愿同我手谈一局。”中岛虽无心下棋,却不好拂了他的意,便在棋坪边坐了,道:“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王爷先请。”自执了白子,将黑子让了给有冈大贵。十余子甫落,中岛便看出有冈大贵棋力不弱,倒也算个对手。凝神应对间,心事也似是舒快了些。
有冈大贵来时带得有酒,两人便一面对弈,一面小酌。中岛于酒之一道见识颇广,也只觉此酒轻醇灵动,余香满口,却辨不出是哪种名酿。却也没有多问。有冈大贵时时问他些家族学业的旧事,中岛一一答了。两人渐渐熟络了些,有冈大贵便要呼中岛“中岛兄”,中岛也不如何推脱,却不肯称有冈大贵为弟。
不觉间已是日上中天,两人已连战了四局,中岛胜了两局,其余是一平一负。有冈大贵起身活动了下筋骨,看了看时辰,不由嗳呀了一声,道:“怎地过得这般快,午后还同三弟有约往户部核对江浙贡纳的钱粮。”面上却颇有恋恋不舍之意。中岛微笑道:“王爷还当以朝廷之事为重才是。”有冈大贵眷眷的道:“过几日若有空闲,定然再来拜访中岛兄。”中岛笑道:“自当恭候。”将有冈大贵送出园子去。
有冈大贵坐了马车离去,经过灞桥时,偶然揭帘见有处精致玲珑的院子,不免多看了几眼。恰又见有人正往那院子去,正是冈本侍郎家的公子。有冈大贵素知他贪色粗陋的声名,便不愿再看,放下了帘子,自倚在软垫上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