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1351L发表于:2009/8/8 15:32:00
362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33:00
二十六,栀子着雨
自入了大暑,天气越发酷热难当。绿翘不知狐狸耐不耐热,便日日熬了绿豆粥,掺些冰珠送来山田这里。一日晌午,绿翘照旧送了粥饭来,山田也一般的饮几口绿豆汤便搁下了,点心也只吃了半块。便起身去坐在窗边的桌前。
绿翘看他恹恹的无情无绪,柔声道:“公子爷晚间要过来看你,你这个样子,他一定心疼得很。再多吃些罢。”山田如同没听见一般,只是伏在花梨书桌上看着自己手指,额发散下来遮在他水光潋滟的眼睛上,一片柔润的黑。绿翘顺着他的眼光去看他细细的半透明一般的手指,只觉他自来了此处,似是连手指都瘦了几圈,心里止不住怜惜。刚张了张口,又知他一定不肯听自己劝告,只得低头收拾了碗碟去了。
刚出了院门,门前的老垂柳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绿翘拉了过去,绿翘一惊不小,正要喊叫时,便觉一只手按在自己口上,有人嬉笑道:“绿翘姐姐,是我。”那手也便松了开,小指却在她腮上轻轻一划。绿翘定神去看,原来是冈本圭人。绿翘近几日来一直被冈本圭人纠缠不休,她心中虽极不喜他,却碍着他也算是自己半个主子,只得裣衽万福道:“表少爷。”冈本圭人嘻嘻笑道:“姐姐怎地同我这般客气。”又要说什么时,先向那院子里望了一眼,笑道:“这院子不是许多年没人住了么?偷偷摸摸的在这里做什么,我可撞见几次了。还是你这小蹄子在这里偷人。”绿翘厌他语言粗鄙,垂着头皱眉道:“表少爷说笑了,府里头向来规矩大,表少爷也是知道的,奴婢怎敢做下这种事来。”
冈本心中无趣,没话找话的道:“姐姐无事在这里做什么,里面有什么好玩的物事,也带我瞧瞧去。”绿翘曾得过薮宏太吩咐,决不许外人知道他藏了那小狐狸在这里,哪里敢让冈本圭人进去,急道:“哪有什么好玩的,是我自己在这里偷偷懒。表少爷还是忙正事去罢,不去见见公子爷么,公子爷昨个儿还提起您来着。”嘴里说着,身子已挡在了门前。冈本圭人见她情急,心中不由起疑,他既想将绿翘勾上手,自不肯错过这捉她把柄的机会,口中道:“好姐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别瞒着我。”伸手将绿翘拨开了,一头便往院里去。这院子虽有南府的两个家丁守着,却都是识得冈本圭人的,哪里敢拦,已是被他推开院门,直往房中去了。
绿翘见他进了房去,心中大急,顿了顿足,忙跟了上去。还未进去时,便听冈本在房内笑道:“还说没有,不是你这小蹄子捣鬼,这人是从哪里……”声音忽给人剪了一剪刀般断了。绿翘不知里面出了何事,急急进去,便看见冈本圭人愣愣的盯住了山田。山田听见有人进来,抬眼见竟是那曾在花雪楼见过的同薮宏太一处的轻薄男子,肩头一抖,微微瑟缩着侧过了头去。这两人竟似是从前认识的。
冈本回过神来,大笑道:“我只道柳下惠比起表哥来也要输三分,谁知他竟也被这小狐妖迷昏了头,瞒天过海的将他在这里!”绿翘急道:“你快走,你快走!”冈本圭人转了转眼珠,嬉皮笑脸的道:“绿翘姐姐,你若让我得一次,我便是给人打烂了,也决不将这事说出去。”绿翘登时红了脸,又羞又怒道:“表少爷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做奴婢的身分虽低,也不是任人作践的。”她嘴里说得虽硬,却又想起薮宏太的冷漠严厉,几是怕得掉下泪来。冈本圭人毫不在意的嘻嘻笑道:“姐姐既然不肯,那便一人退一步如何?”
绿翘一愣,不懂他的意思,只在口中喃喃道:“什么一人退一步……”冈本圭人指了指山田,笑道:“姐姐既然不肯,让他替也是一样的。姐姐且去外面守着,待会儿我去了,姐姐只当什么都不知道,我也当作什么都没瞧见过。”绿翘想也不想的恼道:“表少爷太也拿人不当人。”冈本圭人笑道:“他原本就不是人。”绿翘辩不过他,却也不愿再同他辩,硬硬的道:“表少年既有这心,就请同公子爷说去,奴婢是做下人的,作不了这个主。”冈本圭人对薮宏太颇有几分忌惮,绿翘如此说,他也不敢硬来;他同绿翘费了这半日口舌,半点便宜也没讨着,本就有些恼羞成怒,此时更是恼恨,道:“不知好歹的小蹄子,我好心替你遮掩,你不领情就罢了,狠霸霸还有半分礼数规矩么?看表哥知道,如何慢慢整治你。你道表哥对他多长久么?舅舅不几日便要回京,表哥怎敢再留着他,早晚也是落在我手里——我可走了,别哭着求我回来。”绿翘嘴硬道:“表少爷慢走。”冈本恨恨的摔门去了。
绿翘同他顶了半日嘴,又担心薮宏太知道此事,心中实是怕极,此时再也忍耐不住,一头伏在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出来。山田自冈本圭人走后便柔和的看她,见她哭得伤心,轻轻的道:“你家公子会打你么?”绿翘正哭着,听到他初次主动同自己说话,不由呆住了,愣愣的抬起头来,抽泣着道:“我……我不知道……”山田道:“我多吃东西,他肯饶了你么?”绿翘仍是抽泣道: “我不知道。”山田便不再说话。绿翘也不再哭,呆呆的趴在茶桌上瞧着瓷盖碗里的半碗茶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傍晚时分,薮宏太果然来了。他一进来,绿翘便退了出去。薮宏太也未注意她的异状,只是望着山田笑了一笑,柔声道:“小凉,几日没来看你,过得还好么。”山田趴在桌上不语。薮宏太只道他又不愿理会自己,也不在意,仍是笑道:“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走近了去看,却见山田的脸颊比平时苍白许多,薄薄的嘴唇已抿得失了血色。薮宏太心中疑惑,道:“小凉这是怎么了?”一边拉住了他手腕,极柔和的道:“小凉为什么不肯理我。”山田手腕被他抓着,吓得猛然一缩,脸上神色更是黯淡。
薮宏太从未见他这般情状,心知有异,沉下脸去扬声道:“绿翘!”绿翘急忙进来,垂头应道:“公子爷。”薮宏太轻轻摩娑着山田手腕,一边冷道:“我让你在这里好好伺候着,你就伺候出这副模样来。这是出了什么事?”绿翘低头不语。薮宏太淡淡道:“你不说,我也不多问。待会儿送去管家那里,让他细细盘问你就是了。”绿翘哭道:“公子爷……公子爷……”已是跪了下去。薮宏太微恼道:“你还不快说。”
山田忽道:“若她说了,你别打她。”薮宏太想不到他竟会替绿翘说话,怔了一下,微笑道:“好罢,小凉既这样说,我不罚她。”便对绿翘道:“说罢。”绿翘得了他这话,抽抽噎噎的将事情始末说了一遍。她边说边哭,口齿夹缠不清,薮宏太好容易才听明白了,几乎要气倒,挥手命她退下了。
363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36:00
二十七,云外青鸟
第二日早晨,薮宏太正睡着时,冈本圭人便到薮府来,说要见见表哥。管家南礼忙请他在前厅坐着用些茶点,自去薮宏太房中探看;心中奇怪冈本家少爷怎会这么早的忽然造访,自家公子到了这般时辰还未起床,也是素常少见的。
薮宏太昨日在灞桥那小院只待了些许时候便走了,回府早早便躺下了,却只是翻来覆去的想着冈本圭人一事,睡着时已是极晚。此时睡得正好,忽然被南礼唤起,心中自然极是极是不愿,又听是冈本圭人来访,更是不悦,冷冷道:“让他等着。”南礼看他面色不善,不敢多言,躬身退下了。薮宏太不紧不慢的穿衣梳洗了,缓缓踱到前厅去。
冈本圭人看他来了,凑上去嘻嘻笑道:“表哥来了,今日怎起得这么晚。”薮宏太淡然道:“有话就说罢,你也学会兜圈子了么。”冈本圭人笑道:“那我便说了。”看看左右并无侍从,道:“从前在花雪楼见过的那小狐狸,表哥说是害人的狐妖,我便抛下了,不想表哥却将他放在心上了。”薮宏太不耐的皱眉。冈本圭人又笑道:“舅舅这几日便要回来了,怎么安置那小东西,表哥想过了么。若给舅舅知道,只怕不好收场。不如先搁在我那里,表哥时时去看他,也是好的。”
薮宏太不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淡淡道:“我现下不想将他还给中岛。”冈本圭人愣了一愣,道:“什么还给中岛,我没这样说。”薮宏太冷道:“我纵是将他还给中岛也不给你。如今我既不会将他交还中岛,自然更不会给你。”冈本圭人几是给他气得一口气噎死,半晌脸红脖子粗的道: “表哥不愿就罢了,干什么拿这话挤兑我。那狐狸早不知被中岛动了多少次,也值得你这般护着。只不知道这事若给舅舅知晓,表哥还留得住他么。”又是恨恨的去了,只是无门可摔了。
薮宏太也不送他,只坐在椅上,手中捏着那茶盏,心中烦乱到了极处,一个中岛,一个冈本圭人,都要将这事弄到自己父亲面前;若父亲果真知道此事,单单是留不住山田倒也好了。心中忽地起了一个念头,不如就此将那狐狸弄死,倒也干净了。
有冈大贵自那日得了中岛的好颜色,便时时到莫愁园同谈论诗文棋书之类的风流技艺。他虽是皇子,对中岛却从未有以身份欺人之处,又精于文道,尤于棋艺造诣颇高,素日便有风雅蕴藉的声名,因此虽不过几日功夫,两人却越来越是投缘。
一日午后,有冈大贵照例又来园中访中岛,进门便兴冲冲的直奔到棋坪旁,拿起棋子黑黑白白的布了一局珍珑,说是昨日偶然见到的古局,要中岛来解。中岛看那勾连环套的繁复劫争,兴致不觉被勾了起来,便坐在一旁对着那珍珑残局皱眉苦思,手中来来回回的转着一只官窑的冰裂鳝血纹粉青小环觥。有冈大贵自到桌前坐着,随意翻看着桌上旧时存下的纸字,将要翻到底时,忽然见到几张隶书,字字是珠玑端丽,流云意态,笑道:“中岛兄,我倒不知你于隶体有这般功力,这可一定要好好指点小弟。”中岛正自冥思苦想,随口“唔”了一声,抬眼往那纸上看去,竟清清楚楚是山田的字迹,犹如被人兜头打了一棍,登时呆住了。
有冈大贵奇道:“中岛兄?这字……”中岛心中痛得发紧,几是喘不过气来,半晌只摇头道:“这字不是我写的。”有冈大贵奇道:“那是哪位兄台?我从未见过中岛兄这里有过别人。”中岛微一张口,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犹豫之间,也不愿此时便将山田之事说给有冈大贵听,只是深叹了一声。他手中本扣着一黑一白两枚棋子,不觉一松手,棋子便落在那棋坪上,竟是恰恰成了死局。中岛一呆,心中更是痛楚,苦笑着抬袖将那棋局拂乱了。
有冈大贵看他脸色,又见那纸上字迹秀丽多过劲挺,只道是中岛从前相好的女子所留,便不再提起,岔开他心思道:“中岛兄如此才学,难道不想去求取功名,干出一番事业来么?”中岛摇摇头,勉强微笑道: “那些子曰诗云什么的,我十三岁上便已忘得干干净净,还是不要去丢人现眼的好。辜负王爷厚爱,王爷莫怪。”有冈大贵不理,认真考虑道:“虽说如此,中岛兄若要应试,也不是不能,朝中历年都有一科称做‘手笔俊拔,哲人奇士,隐沦屠钓及文藻宏丽’科的,比进士科难上许多,范围却也广得多,中岛兄……”
中岛若有应试之心,哪里还会等到今日,有冈大贵替他打算,他也只是漫漫听着。正心不在焉间,忽觉眼前多了一人,一抬眼,便见一名绿衣小婢正立在门边望着他。中岛只道是吟香新买的丫鬟,问道:“你家小姐吩咐你过来有什么事么?”有冈大贵见有人来,便也住了口。那小婢睁大了眼,奇道:“什么我家小姐?”中岛一怔,也奇道:“姑娘是哪个府上的。”那小婢道:“我是尚书府伺候大公子的。”又迟疑道:“公子是姓中岛么?”那小婢正是绿翘。
中岛听她是薮宏太的丫鬟,脸不由便长了几分,正待赶她出去,忽然想到一事,声音干涩的道:“你……你认得小凉么?”手中紧紧抓着那酒觥,指节都已泛白。绿翘点头道:“是他托我过来的。”中岛呆在那里,心中一时辨不出是喜是悲,只是说不出话来。绿翘看着他道:“中岛公子?”中岛勉强定了定心神,颤声道:“多谢姑娘,姑娘请进来坐。他……小凉他现下还好么……”绿翘年纪稚小,也不懂掩饰体贴,为难的摇摇头道:“他一直不肯好好吃东西,若再有这么半月,只怕就不成人形了。”中岛顾不得心疼,急急问道:“他有什么话托你传给我么。”绿翘点头道:“他说,求中岛公子替他好生照顾他姊姊。”中岛不由愣住,喃喃道:“他姊姊?”绿翘道: “是。”中岛心里极乱,一时想不透山田这话的意思,只道:“姑娘私自出来替他传消息,不碍事么。”绿翘小声道:“他对我好心,我自然也要帮他的。我这就要回去了。”中岛道:“姑娘慢走。”便起身送她。
绿翘还未出房门,中岛忽又叫住了她,道:“姑娘能告诉我小凉此时身在何处么?”绿翘迟疑道:“我若说了,公子别去那里找他成么。”中岛忙道:“那是自然,我怎能连累姑娘。”绿翘格格一笑道:“那你还知道做什么。”中岛一呆,苦笑道:“我知道他在哪里,心里总是安稳一些。”绿翘犹豫一下,道:“是在灞桥边的一处院子里,门前有一棵极老的柳树。中岛公子答应过不去那里。”中岛喜极,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姑娘的恩德,中岛此生必不敢忘。”直将她送到园门才回来。
364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40:00
二十八,如水空秋
眼看要入八月了,下过几场凉雨后,春夏时长得早些的花树便已开始落叶,半青半黄的叶子零零落落地四处散着。山中本就比市镇上冷些,若起得早了,已能觉得到丝丝的秋凉。高木雄也拿了竹帚在篱院里扫地,竹枝竹叶一下下的轻拂着地面,那疏疏落落的声响已是分明的秋声了;看那落叶,比起前几日落的又添了些憔悴青黄。正微微笑着时,便听身后有人轻道:“大哥又起得这般早。”那声音温柔到了极处,如山岚优游于青雾,如月光铺雪于芳树,听在人耳中,真正是荡气回肠。
高木雄也还未回身,便微笑道:“小慧也起来了,你身上有了,怎不多歇歇。”一边转身去看,见房门边倚着一名女子,眉梢眼角尽是难描难画的风情,只这么平平常常的一站,却比那些倚栏兜鞋的情态都妩媚许多;她容貌与山田有七分相像,那有意无意的狐气却是一模一样的,再不用看第二眼,便知道这是山田的姊姊伊野尾慧。
伊野尾慧听他说“你身上有了”,颊上不禁微微一红,还未笑时,唇边的梨涡已是隐隐的现了出来。正要说话,忽听身侧有细碎的声响。两人一同转眼去看,却是两枚极小的青柿从树上落了下来,掉进树底的长草里,那野草生得极茂极深,也看不见掉到那里去了。抬眼又见一只斑鸠正在树枝上跳来跳去,长长的细腿上有一圈细细的红痕,也不知是不是它啄落了那小柿。两人相对会心一笑,高木雄也过去握住了她手。伊野尾慧俯在他肩上,柔声道:“如今渐渐冷了,秋天的露水伤人,以后莫再起这么早了。”高木雄也笑道:“我没什么,倒是你要仔细自己身子,万一委屈了肚子里的小狐狸,那可不是玩的。”
伊野尾慧低眼一笑,又被“小狐狸”三字触动了心事,微叹了一声,道:“也不知小凉那里怎样了。”高木雄也携了她手进房,替她倒了杯热茶,才道:“你这样想他,怎地咱们在长安的时候,你一次也没去看过他。”伊野尾慧道:“媚狐从来便是这样,若跟随了自己心上之人,便与家人再无干系了。小凉心里若还想着我,自然会回洛阳来;若不念着我,我去看他也是无用。”高木雄也微笑道:“话虽如此,我倒真是有些想念中岛和那小狐狸,若不是小慧有了身孕,一定要带你同去拜访拜访的。要是等孩子生下来呢,只怕那时更有的忙了。”一边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却毫无惋惜之意。伊野尾慧嗤的一声笑出来,道:“你往后可就是被拴住了,可后悔了么?”高木雄也笑道:“怎会……”
话未说完,忽听外面有人扣着那柴门道:“雄也是住在这里么。”声音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倦怠,高木雄也初时未听出是谁,细细听去,竟是忘一的声音,不由惊讶,道:“小慧,你暂且避一避。”伊野尾慧知他心思,便掀帘进了卧室。高木雄也自去开门,果见忘一立在门外,只是衣衫散破,满面风尘,哪里是从前那个逍遥物外、亦痴亦智的道人,惊道:“道人这是怎么了。”忙把他让进房里。
忘一随他进了房,在一张藤凳上颓然坐倒,长叹一声道:“我还俗了。莫再叫我道人了。”高木雄也正低头给他倒茶,听见他这话,手一抖,茶水溅了满桌,抬眼愕然道:“道人……你……这是……”忘一道:“我俗家名字叫做稻垣吾郎。”高木雄也缓过神来,道:“稻垣兄,你这几日……”
稻垣吾郎低叹了一声,道:“雄也记得我从前捉了多少妖物么。”高木雄也奇道:“不记得。稻垣兄……”稻垣吾郎又道:“我从前害了多少人?”高木雄也心中愈奇,道:“稻垣兄这话是从何说起?从未有过……”稻垣吾郎深叹了一声,低头不语。高木雄也道:“稻垣兄……”觉得实是叫不惯,干脆的道:“道人,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怎地这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稻垣吾郎低道:“我今日才知道,若救了不该救的人,捉了不该捉的妖,便是害人。”高木雄也道:“这岂不是好事一桩么,怎会为此事弄成这样?”稻垣吾郎叹道:“话如此说,我那三十多年,岂不全然是错了,还做什么道士,没的辱了三清脸面。”高木雄也知道无事,心下大是宽慰,微笑道:“如今知道,也不算太晚。不知道人捉了什么不该捉的妖,救了什么不该救的人。诸妖族该当供那妖精的长生牌位才是。”稻垣吾郎道:“雄也还记得雪夜相见时被谢姓公子带走的小狐么,便是它了。我取了它内丹……”高木雄也已是愣住了,直直的看着他。稻垣吾郎莫明的同他对视,正四目相对间,便听卧房中“咚”的一声,似是有人晕倒在地。
薄暮时分,风比日间大些,吹着树叶瑟瑟作响。山田听见一只伯劳鸟在外面嘀哩的鸣叫,便推开了窗子向外望着。那鸟儿似是知道他也是异类,也不怕他,偏着小小的脑袋,黑眼睛转啊转的看着他。山田笑了一下,将一块点心捏碎了去扔那鸟儿。心中才略有些舒快,便看见薮宏太带着绿翘进了院来,山田急忙将窗子关上了。薮宏太看在眼里,若在平时,他必定是不快的,如今却似略不在意。
薮宏太进了房来,仍旧柔和的问道:“刚才在看什么,这么有趣。”绿翘在一旁从食盒里端出几样粥菜来,道:“山田公子请用晚饭。”山田垂着头不动。薮宏太道:“你不想吃东西么。”也不逼迫他,轻轻叹了口气,道:“那就把这个喝了罢。”回身道:“绿翘。”绿翘应道:“是。”去端食盒下层的一只浅底瓷碗。
绿翘今日恰巧戴了一只银钏在腕上,伸手过去时,那银钏儿经了药气熏染,竟然整个的黑了。绿翘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端着那药碗呆在当地。耳边听薮宏太对山田道:“又快半个月了罢,该是吃药的时候了。乖些。”便有一只手伸过来,将绿翘手上的药碗取走了。绿翘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薮宏太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还不退下,还在这里干什么。”绿翘怔怔的道:“是……是,公子爷。”呆呆地出去了。
365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41:00
二十九,漫逐杨花
绿翘出了房门,却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房中烛影将薮宏太儒雅俊美的侧影映在窗上,正端着那药碗一步步的向山田走过去。夜风微动,那影子跟着在窗纸上黑魆魆的晃了几晃。她闭了眼不敢再看,急忙往院外走,不想竟在平平整整的青砖路面上绊了一跤。树上那只伯劳鸟“呀”的一声振翅飞了,平白吓出绿翘一身的冷汗。
薮宏太将那药碗送在山田嘴边,柔声道:“张嘴。”他怕在父亲那里惹出事端,有意除了这小狐狸,却并未下十分的狠心,心中默道:小凉,你若肯喝,我决不让你喝下去。山田心中一直惧他厌他,若这药好好的放在那里,他也便喝了;如今拿在薮宏太手上,他自然不肯喝的,将头偏到一边去。薮宏太望着他,轻轻叹了一声,道:“罢了,明日再喝也是一样的。过来。”将碗放在一旁,便去握住了山田的手。
山田知道他的意思,心中极是不愿。可自己想要偷取他的精气,只有趁这还形草的药力最弱之时。若想逃出去,这一关无论如何是要捱过去的。终于咬了咬牙,任他拉到床边。薮宏太看他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显是心中怕极,不禁叹了一声,轻道:“我哪一次待你不好么,你却次次这个样子。让人知道,还道我怎么折磨你。”一边说着,回手将两边的床帐放了下来。
夜到中宵,山田一直撑着不敢睡过去,此时偷偷坐了起来,小心的看了一眼睡在外侧的薮宏太,听他呼吸低沉绵长,确是睡熟了,这才一点点的挪到床尾,悄悄的下了床去。双脚着地时,只觉腿上一点力气也无,几乎要软倒在地。他哪里敢歇息,扯了件衣衫勉强遮住身子,便光着脚走过去,慢慢去拉房门。那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声音平日明明极轻微的,此时夜极深,四周极静,混合了薮宏太的呼吸声,听在山田耳中,只觉说不出的刺耳分明。
今日正是十五,满院的清光如水,树影婆娑。山田自来了这里,几乎未曾出过房门,此时心中不由怦怦乱跳。他望了一眼那咒符,试着朝房外伸手,不想竟仍是被挡了回去。一时急得只想哭出来。山田擦了擦眼睛,再细细摸索时,觉得那咒符的法力似是比平日弱些。他咬了咬嘴唇,和身朝门外扑过去,只觉眼前一花,身子已扑倒在院中,发出好大的“扑通”一声。
山田伏在地上,傻傻的看着眼前的水磨青砖,几是不敢相信自己已从房中逃出来了,想到不久便能见到公子,心中说不出的急迫欢喜。刚刚支起身子来,忽觉身后有只手正极温柔的抚摸自己的散发。山田全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心里登时灰了,呜咽道:“你……你杀了我罢……”许久却也不见薮宏太动静。山田惊疑不定的回身去看,却见薮宏太仍是好好的睡在房中的床上,原来适才不过是一阵夜风罢了。急忙爬起身来,开了院门出去。终于出了这囚了自己两月有余的院子时,又听到风吹着那未关的房门“吱呀”作响。
从房中的床前到院外,不过短短的数十步,山田却走得身心俱疲,出了一身透透的冷汗。出了院门时,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他哪里敢停,咬紧了牙,爬起来扶着墙壁尽量大步的离开那院子,说是大步,却没常人平日的步子一半大小。
山田虽不识得长安城中的道路,却感觉得到中岛的气息,一路挣扎着往莫愁园去。他脚下发软,又不敢停留歇息,只是勉强行路,已不知摔了多少跟头,手肘膝头早是青肿一片。其时正是深夜,路上行人极少,偶尔有人看见他,见他一路跌跌撞撞的摔跟头,只道是醉酒之人,也不在意。待他终于到了莫愁园门前时,竟已是黎明时分了。
天亮时,吟香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她昨夜睡得虽晚,趴在桌上毕竟极不舒服,因此醒得便早。向床上看去时,中岛仍是仰脸躺着,也不知是醉是睡。她知道自山田被抢后,中岛时时饮酒,却从来不肯喝醉,昨夜不知为何,不要命似的喝了许多。喝得吐了几次,仍是不肯停。到得后来,吐的已是先前喝下去的酒水。
吟香正要去看中岛情状如何时,房门忽被推开了,抬眼去看,见是个十四五岁的美丽少年,只是衣衫不整,神情憔悴疲惫不堪,正是山田。吟香心中极是诧异,道:“山田公子,你怎会……”山田也不理她,拼命挣着走到床前,一头扑在中岛身上,抓住了他衣襟,哭道:“公子,公子,我回来了。”他终于见着了中岛,心情极是激荡,一时连眼泪都哭不出来。中岛半醉半睡的抱住了他,笑道:“小凉,好小凉,你瞧我又喝醉了,不然怎见得着你。”山田哭道:“公子,你没醉,我回来了。”中岛抱着他,含含糊糊的又不知说了几句什么。
吟香呆呆看了那两人一会儿,回过神来,忙去取醒酒汤。还未端起那汤碗来,便听又有人在外拍着房门。山田不知来人是谁,却不自禁的吓白了脸,向吟香看过去。吟香忙打手势叫他躲到床上去。山田急急钻到中岛身旁,颤着手将床帐放下来,又拉过被子将自己全身遮住了。
耳中听吟香开了门,柔声笑道:“竟然是薮公子,这样早过来,可是有什么大事么?”薮宏太道:“哪里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来找中岛公子叙叙罢了。”吟香笑道:“那可真是不巧,中岛公子昨夜被奴家灌醉了,怕是见不了客了。”薮宏太笑道:“如此说来,中岛公子好福气。我瞧瞧他醉得怎样,用得着请大夫么?”吟香道:“不过是一时喝醉,哪里用得着……”声音里已带了些惶急。薮宏太不等听完,便向床边走过来。山田心中怕极,死死抓着中岛衣服,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本就是心力交瘁,此时心中大急,竟然就此晕了过去。
366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43:00
三十,喜耶悲耶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田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睁眼只觉薮宏太的脸在眼前晃着,止不住呜咽了一声,已是不成声调。耳边又听他道:“小凉,你总算是醒了。”却分明是中岛的声音,那微哑的嗓音里满是说不出的欢喜疼惜。山田呆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仔细去看,果然是中岛正抱着自己。他心中一样是欢喜无限,便想去回抱中岛,手臂伸到眼前时,却是两只毛茸茸的雪白的小爪子。原来山田晕去之时,还形草恰巧失了药力,他便现出了狐狸的原形,却也因此逃过了一劫。
中岛将它抱到嘴边亲了亲,轻道:“小凉,我对不住你,害你受了这么多苦。”小狐狸说不出话,只是将柔软的脸颊贴在中岛唇边挨挨擦擦。中岛笑了一笑,抚着它柔润水滑的皮毛,轻轻抛在空中掂了几掂,低声道:“小凉瘦了。”其实狐狸这般年纪身子长得最快,山田这月余虽没有一天是安心过的,倒比从前重了一些,只是看着却细瘦了许多。
小狐狸挪到中岛腿上安安稳稳的趴着,小爪子牢牢攀住了中岛衣带。中岛伸手到它腹部,轻轻按了按,只觉得柔软空虚,问道:“小凉饿么?”小狐狸微一摇头,又用力点了点头。中岛便将它抱开,道:“小凉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小狐狸却不肯松开他,将头死死埋在中岛衣内。中岛只得抱着它去盛了一碗粥回来,舀了一匙喂到它嘴边。小狐狸含住匙子,急急的将那粥咽了下去。它自从离开中岛,从未好好吃过一顿饭,这时再无心事,真觉得饿得狠了。中岛忙道:“慢点,小心呛着,没人跟你抢。”也不知这小东西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心中愈痛。又挟了几块腊肉喂它。
中岛喂饱了小狐狸,又将碗筷收拾了,便抱着它在一旁坐着。一时之间,不知做些什么好,想问它别来景况,它又说不出话来。便只是轻轻梳拢它的背毛。小狐狸将脑袋靠在中岛手掌心里,来来回回的磨蹭,中岛看它满眼都是祈盼,道:“小凉是想回洛阳去么?”小狐狸点点头。中岛叹了一声,道:“城门下了禁令,只许进不许出。昨日你托那丫鬟传了消息,我当时便想赶回洛阳去。不然小凉回来还怎能见得到我。”小狐狸闷闷的蜷起身子来,拿爪子一下下的抓弄着中岛衣带,勾出许多线头来。中岛笑了一笑,由得它去。
小狐狸抓了一会儿衣带,渐渐停了下来,中岛看它无趣,拿过一支羊毫鼻轻轻去搔它鼻子。小狐狸抬爪去抓,抓了几下都抓不到,反而又被连搔了好几下,它心里一恼,扑过去咬住了中岛的手腕。中岛笑着“嗳哟”了一声。小狐狸急忙松了口,中岛看自己腕上,添了两排淡红的细碎牙印。小狐狸垂下头去舔那牙印,舌尖软软的纠缠者中岛的皮肤,中岛摸摸它脑袋,笑道:“小凉真好。”
正说着时,房门上却听得两声轻扣。中岛皱了皱眉,道:“大清早的,怎么这么多人来,当这里是早市不成。”也不去开门。小狐狸看看房门,再扭头看看中岛,满眼的疑惑。中岛微笑道:“好小凉,别理那些事。”只是低头抚摸怀里的小狐狸。来人又扣了扣门,道:“中岛兄,是我。”却是有冈大贵的声音,似是有些底气不足。中岛听出他的声音,眉毛一挑,眼里现出些怒意来,却仍是不理。有冈大贵等了些许时候,不见中岛来开门,又拍了几下,道:“中岛兄,我昨夜一夜未曾合眼,想了许多,今早起来便将禁令解除了,中岛兄若要离长安城,小弟再不拦着,只望中岛兄心里莫再怪我。”
原来绿翘走后不久,中岛明白过来山田的意思是托他去寻伊野尾慧,当时便要离了长安。有冈大贵在一旁听到此事,却不清不楚的纠缠着他不放。那时中岛心头当真是火烧火燎,不由有些恼了,摔手就要走;有冈大贵也急了,竟下了禁令,长安城门,无论商农兵民,一概许进不许出。中岛同他吵了半夜,有冈大贵却死不松口。中岛无奈,只得回来,喝了半夜闷酒,却不想第二日山田便自己逃回来了。
中岛听他说禁令已除,心里一动,起身往房门边去。有冈大贵听见脚步声近,心里一喜,乖乖的垂下手来等着。便听得门内“格”的微响了一下,却就此再无动静。他心中疑惑,抬起手来,本想再敲几下的,落手时却去推门,那房门只微动了动,已是被闩住了。原来适才竟是中岛闩门的声响。有冈大贵不由得气结,又拍了几下门,里面却绝无动静。有冈大贵无奈,道:“中岛兄,小弟知道错了。中岛兄心里恨我,那也无可奈何。小弟过几日再来拜访,只盼中岛兄莫再闭门不见。”
中岛听他走了,抱起小狐狸亲了亲,笑道:“小凉听到他说什么没有?禁令既已解除了,等我收拾些东西,咱们这就回去。”便将换洗的衣物拿了一些,又将所有的银两都包了起来。这些银钱作去洛阳的盘缠显是不够,中岛却也管不了许多,将这些东西包了一个包裹背着,又将小狐狸抱在怀里,便出门去了。小狐狸傻乎乎的趴在他怀中,几是不敢相信这便要回家去了。
中岛出了莫愁园,禁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在这里待了不过短短数月,却当真是哭过笑过忧过喜过,也不知是来对了还是来错了。一时止不住感慨。小狐狸见他停了步子,着急的抓他袖子。中岛笑道:“小凉别急。”却也不再停留,认了认道路,再不回头的往城门处走去。出城时果然未遇阻碍。
其时已是夏末,城外的草木云水已颇有秋意。中岛望了一眼那蓝得看不见尽头的天,只觉这许多日子来的郁气全都散了。小狐狸嗅到熟悉的草木香气,欢喜的轻轻摆着尾巴。走近路旁的长亭时,中岛随便向里一望,不由立时沉下脸来,想假作不见走过去时,亭中那人长身而起,走到中岛面前深深一揖,道:“中岛兄。”中岛冷道:“有冈大贵!你捣什么鬼?”
367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44:00
三十一,若明若晦
中岛也不还礼,淡淡的瞧着他,有冈见他如此,也不说话,只是同他对望。过得片刻,中岛心中有事,不耐烦同他这么冷眼相对下去,冷道:“你把我骗出来,想要做什么?”有冈大贵不答,望着他怀中的小狐,半晌开口道:“我听人说,中岛兄养了一只伶俐貌美的狐妖,前些日子被人抢了去,中岛兄更是为它失魂落魄,就是这只狐狸么。”小狐狸经了薮宏太的事,听到面前这男子又提起自己来,极是害怕,拼命往中岛衣服里钻。中岛抱紧了它,安抚的轻拍几下,口中冷冷的道:“不错。你要怎样。”有冈大贵看他对那小狐狸十分体贴,心中一阵难过,看着他道:“我在中岛兄眼里,就是这般的没份量么。”
中岛听他说出这话,分明便是承认对自己有情,一时不由呆住了。有冈为人温文尔雅,雅擅笔墨,虽然身为皇子,身上更多的反倒是书卷气,若在平时,中岛说不定便同他结为至交好友。只是他出现得太不是时候,中岛那时正为山田之事烦恼,日日心神不属,哪里有闲心交结什么朋友,便是同他有些来往,也是盼着能有一日借他之力夺回山田来。直至今日,中岛连他面容也未曾仔细看过,什么眷爱情分,根本更是无从说起。
中岛本来怒他擅下禁城令,阻自己回洛阳报讯,现在想来,有冈大贵此举倒是小孩子闹脾气的成分居多,一时心中不免软了几分,开口道:“殿下既有此意,便该将心比心,知我那时心中焦急非常,为何要阻我去洛阳。”有冈大贵略略低头,道:“我自然是知道的。毁人情好之事,有冈大贵自问还不至做得出来。何况有冈大贵自忖识得中岛兄不过数日,用情纵深,也是比不得二位的,中岛兄不必担心。”说到末尾,话语里已隐隐有自嘲之意。
中岛道:“如此说来,倒不知殿下到此所为何事。”有冈大贵强自一笑,回身自亭里捧了一杯酒出来,道:“我今日到此,也不为别的。我与中岛兄总是相识一场,中岛兄既然要走,我自然要来送行的。日后若还有见面的机会,中岛兄莫要装作不认识我。”中岛接过来饮了,道:“多谢。他日若重游长安,自当来拜访殿下。”有冈大贵深深的看着他道:“只望中岛兄莫忘了今日之言。”中岛再不多言,作了一揖,转身去了。
有冈立在原地看着他修长的背影,青衫缓带,长袖微拂,形容不出的风流蕴藉,心中思绪悄然,低下了头去,一时说不出什么滋味。再抬头时,早连中岛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只得叹了一声,带了侍从回去。
中岛带着小狐狸一路往东行去,所幸再未遇到什么阻碍。途中所住的客栈,大都是来京时便住过一次的,一人一狐都想起了初见时的尴尬情状,心头温馨甜蜜。中岛更是怜惜它失了内丹,心中难过。若不然,两人携手缓缓行走游览,纵是不回洛阳,就这么走到天涯海角也是好的。只盼寻到伊野尾慧后,她能有法子。
如此过了约莫四五日,一日午后,天气甚热,中岛也走得累了,便在道旁寻了一处干净地方歇着,自在的躺在树荫里。小狐狸好久没在田野里玩耍,兴奋的在他身边钻来钻去,咬着地上的草叶。中岛笑道:“小凉什么时候改吃草了。”小狐狸听见,扑过来咬他头发。中岛抱起它来,笑道:“嗳哟,吃草倒也罢了,现下竟然要吃人了么?”将它举到面前,看着它玲珑柔润的眸子,同变成人形时一样的美丽。忍不住凑上嘴去亲了亲,道:“回去洛阳后,小凉还有别的打算么?”小狐狸看着他,漆黑的眼珠转了几转。中岛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能说话,那有多好。”小狐狸的眼睛里现出难过的意思来。中岛轻轻抚摸它脑袋,道:“小凉就算永远都是狐狸的样子,也是一样的,我都喜欢。”将它放在一旁,任它自己玩闹。
小狐狸抓挠了一会儿他的衣服,又来来回回疯跑了一阵,便蜷在中岛怀里睡了,中岛抱着它,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中觉得小狐狸钻出自己手臂,飞快的跑开了,也未在意。待得一觉醒来,已是夕照满山,几只归禽清唳着飞过暖融融的天空去,雪白的羽毛染着暖暖的醉色。
中岛起身舒散了下筋骨,四下看了看,却没见到那小狐狸,心下微奇,叫道:“小凉!”四周却毫无动静。提高声音又唤了几声,仍是不见那小狐狸出来。他初时只道这小狐狸一时贪玩,跑得远了些,此时心下不禁惶急,纵不是又被人别有心计的抢了去,就是掉进捕兽的陷阱给人捉了,又或是跑得太远迷了路,那也麻烦得很。急忙一边唤着它名字,一边四处去寻。许多时候过去了,竟是没见到小狐狸半点踪迹,中岛的声音不由得越来越是焦急,心中所想,也越来越是离奇,几乎就要回头去长安找有冈大贵对质。
天色渐渐暗下去,今日恰是初二,天上无月,过不多时,已是连山谷中的道路也看不清楚。中岛脚下没一分慢下来,声音却隐隐有些嘶哑了。正如没头苍蝇一般乱走时,忽觉有什么白白的东西蹿到了自己脚边,中岛心头一震,急忙停了步子将那物抱起来,果然便是那小狐狸。中岛抱着它在怀里,陡然间只觉瞎子开眼见了光明一般,禁不住将它狠狠抱了抱,心中却后怕之极,骂道:“你好好的乱跑……”忽觉几点水珠落在手上,中岛呆了一下,伸手仔细摸索,竟然是那小狐狸在流泪。
中岛不由愣住,他知道这狐狸流泪决不是因为自己骂它,它说不出话来,也不能问它遇到了什么事情,隐隐觉得又是迷惑,又是危险,只是道:“好小凉,回来了,没事了。”辨了辨方向,也不管正是夜里,往洛阳的方向便去。
368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45:00
三十二,昧却灵台
那夜中岛抱着小狐狸在道上乱走了许多时候,直到半夜实在看不清道路时才歇下。中岛不知这小狐狸出了什么事,心中只是觉得,早一刻到洛阳,早一刻找到伊野尾慧,便好上一分。小狐狸自重回到中岛身边后,便再也打不起精神来。中岛抱着它时,它便死死攀住了中岛衣服,全然是一副唯恐一松开便再也见不到他的模样。
中岛将小狐狸搁在膝上,两手都合在它身上,轻轻的道:“小凉,你那是要到哪里去。”就是它能说话,中岛也没盼它回答。小狐狸一动不动的缩在他掌中,虽不再流泪,美丽的眼睛却是湿的。中岛在路边坐着,其时将近黎明,四围都是黑的,他只觉得心中也是一片黑暗,全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这黑暗又是极重的,压得人不能呼吸。恍惚之间,觉得只有掌心这柔软的温暖是真实的,可这温暖能停留多久。
坐了一些时候,天蒙蒙的亮起来。中岛抱起小狐狸来亲了亲,柔声道:“小凉,我们回洛阳去。”算算日子,还有五六日的路程。挨过这些日子去,无论是好是坏,总是有个结果,也胜于这般半天半地的悬着心。一上午过去,小狐狸一直乖乖的给他抱着赶路,再没半点异状。中岛虽仍止不住疑虑,却也不禁放心了几分。
到了午后,小狐狸本是好好的给中岛抱着,忽然胡乱挣扎起来。中岛微微惊讶,不知它想要做什么,手上却自然而然的将它按住了。还未说完一句“小凉,怎么了……”,手腕便是一阵剧痛,中岛看着满手的鲜血,几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狐狸咬他决不在少数,可每次都是连深些的牙印都未咬出过,怎么突然间竟会咬得这般狠。
中岛初时只道它有什么要紧事,忍痛将它抱到眼前,道:“小凉,想去做什么?”看它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戒备,竟似是全然不认识自己了。一时不由愣住。小狐狸给他抓着,不住的挣扎,愈狠的咬住他的手腕,中岛的半幅袖子已是被血染污了。小狐狸见他始终不肯放手,又是一口咬在他手指上,中岛不知它又要跑到哪里去,手上虽痛得厉害,哪里肯松开。小狐狸一边死命挣扎,口中犹自咬着他手指,中岛已是疼得脸色发白,他心中却明白,这是昨日的诡异情状又出现了,手上抓得只有更紧。
也不知多了多少时候,小狐狸忽然松了口,中岛疼得已近麻木,一时间也不觉得怎样。小狐狸抬起头来看他,那眼神如同一个人做了一场梦刚刚醒过来,迷蒙的眼里渐渐泛上泪水来。中岛轻道:“小凉真的想离开我么。”他不信这小东西真能有如此的狠心,心中却不能不怕。小狐狸只是低下头去舔着中岛手上的血迹,咸涩的泪水滴在狰狞外翻的的皮肉里,中岛这才觉出痛来,他忽然想起一事,道:“是因为内丹没有了?” 小狐狸点点头。中岛心中反觉一阵轻松,小狐狸的内丹没了是自己早就知道的,自己也正是为这个正往洛阳去;况且就算麻烦再多,只要这小狐狸心里仍念着自己,便是好的。
小狐狸不住轻舔着他手,眼泪已将雪白的脸颊打湿了,和着嘴边的血迹,将颈下的皮毛染成淡淡的胭脂色。中岛拿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它,叹息道:“没事,也不怎么痛。你若大些,说不定还能咬痛我,现下不妨的。你若再哭,我心里倒要痛了。”小狐狸连忙抬起雪白的小爪子去擦眼泪。中岛笑着轻轻拍它脑袋,道:“好了,天不早了,找家客栈好好歇歇罢。”
第二日中岛仍是一般的上路,刚过了中午时,小狐狸便有些畏缩的看他。中岛笑道:“别怕,这次我是预备好了的,一定咬不到我的。”午后的时候,小狐狸又如前两日一般乱挣乱咬,中岛果然有了准备,一手轻轻揪住它后颈,提起来放进一只布袋里。小狐狸怎肯老老实实的待着,拼命的撕咬那布袋,竟将布袋撕出一道口子来。中岛无奈,只得将手伸进布袋抓住了它。小狐狸自然毫不客气的咬住了他手。中岛苦笑着看着那布袋被血染红了,又一滴滴的渗出来。他的手是昨日被狠狠咬过的,此时又遭创痛,却比昨日利害得多了。
小狐狸神智清醒过来时,已是在客栈里了,它看中岛正在包扎手上伤口,眼睛里又滚下泪水来。中岛笑道:“傻孩子,你哭什么。再怎么说我也是好好的在这里。不比从前我们被人强分开时好许多么?” 拿起一边的木勺,喂它吃粥。小狐狸将头偏到一边,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中岛叹息了一声,道:“我知道不是你咬了我,是一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傻狐狸罢了,我难道会怪你。好小凉,乖乖的吃东西,若是饿瘦了,你姊姊怪起我来,我可怎么说。”小狐狸勉强将他喂的东西咽下去了。
正说着时,忽听有人轻扣房门,中岛只道是店伴送茶水来的,道:“进来。”头也不抬的仍是喂小狐狸吃东西。却听一个声音道:“中岛公子别来可好。”
中岛一呆,这声音听来有几分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是谁,转头去看,只见一人立在门边,约莫四十多岁的样貌,风神疏朗,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态,也是觉得此人有几分面熟,偏偏认不出来。小狐狸却尖锐的叫了一声,钻进中岛怀里瑟瑟的发抖。中岛奇道:“小凉?”
那人叹了一声,道:“这狐狸害怕也不奇怪。它的内丹,就是我取去的。”中岛霍的抬头看他,盯了足有一刻钟,咬牙道:“你是忘一!”忘一已还了俗,身上穿的自然是寻常衣衫,中岛又只在夜里见过他一面,自是不易认出来。
稻垣吾郎苦笑道:“我自知犯下了过错,这次就是雄也要我为这事来的。待会儿事情办完,中岛公子要打我出气,那也由得公子。”中岛听他意思,竟似能救了小狐狸,语气不由得和缓了几分,道:“道长能将小凉的内丹寻回来么?”他知道那内丹已做了冈本圭人的药引,心中却不能不抱着万一的希望。稻垣吾郎摇头道:“内丹是找不回来了,只能想补救的法子了。”却又犹豫,道:“只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中岛听得有办法,心头喜极,小狐狸在他怀里也竖起了耳朵。中岛急道:“管它是不是办法,道长倒是先说出来听听。”稻垣吾郎叹了一声,道:“我先问中岛公子一句,肯为这狐狸舍了性命么?”
369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46:00
三十三,化碧凝朱
中岛听他问起,想也不想的道:“这有什么不肯……”忽觉小狐狸牙齿又咬在自己手上,吓了一跳,手上却只是微微的刺痛,中岛知道它是不愿自己为它送了性命,拍拍它脑袋,道:“小凉乖些。”稻垣吾郎伸出手去抚它头顶心,小狐狸侧头想要躲开,却没避得开。待稻垣吾郎拿开手时,小狐狸已经闭上眼睛不动了,呼吸却是匀净平稳。中岛奇道:“它是睡着了么?”稻垣吾郎点头,道:“中岛公子将它抱到一旁歇着罢。”
中岛起身将它放在一旁的枕上,拉过薄被盖住,小狐狸的身子忽然微微抖动,慢慢化出了人形。看他脸容,比从前了苍白憔悴许多,下巴也尖尖的削了下去,神情却是温柔安静,似是带了一种说不出的满足。中岛心中怜惜,更多的却是欢喜,他本来恨忘一屡次同这稚弱的小狐狸为难,此时心中怨气不由消去了三分。
稻垣吾郎道:“这不过能顶得一时罢了。中岛公子是肯为它舍命的了?”中岛点头,道:“若能救了小凉,我什么都情愿。”稻垣吾郎闻言,便上前将山田左手的小指划破了,取了几滴血在掌中。中岛看他凝神运气,几道白烟从他掌心徐徐升散出来,那白烟渐渐缠绵的纠结弥散,颜色也逐渐变作了淡红,想来是吸收了那血的缘故。过得片刻,那烟又逐渐收拢回去,一点点的缩在稻垣吾郎掌心,竟结成了一颗芙蓉石似的极玲珑的胭脂珠子,宛然便是内丹的样子。
中岛几乎要欢喜的晕去,喜道:“喂他服下去便成了么?”伸手便要去取。稻垣吾郎声音微哑的道:“中岛公子暂且等等。”中岛奇道:“怎么?”一抬眼间,竟见稻垣吾郎的面容在这片刻中似是老了几十岁一般,满脸的松纹灰暗,哪里有半点从前的神仙意态。中岛登时惊得呆住了,半晌才结结巴巴的道:“道……道长,你……你是……”稻垣吾郎苦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散了三十年的修行罢了。只盼能赎了我的罪过,那也不枉了。”中岛呆在当地说不出话来,他心中纵是残存了些怨怼,此时也全然是烟消云散,只剩了感激抱愧。
稻垣吾郎微颤的扶着桌子坐下,道:“我已是尽了全力了,但这珠子也只能作它三年内丹之用。再多的,我固然是没有了,它修为极浅,也受不住那许多。”中岛感激无已的道:“是,多谢道长。”话一出口,又觉得实是不妥,他为山田散尽了毕生修行,岂是一个“谢”字能抵过去的,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稻垣吾郎叹了一声,道: “公子莫急着谢我,这内丹……同它原来的有些不同。”中岛道:“小凉会觉得不适么?”稻垣吾郎摇头道:“他不会觉得什么,可是公子……”中岛见他吞吞吐吐,闪烁其辞,奇道:“道长有什么话,不妨尽管说出来。我会有什么不情愿的。”稻垣吾郎叹道:“要这珠子发挥法力,少不得公子之力。它……非生人精气不能充养。这狐狸虽只有一半是妖物,公子又是年轻力盛,可也至多也只能供它三年之用。”中岛一怔,随即便笑道:“三年便三年,那也好得很了。总是要多谢道长援手。”稻垣吾郎道:“既然如此,公子牢牢记着,至多七日,便须充养珠子一次。”将那胭脂珠子给了中岛,中岛接过自己的性命一般,牢牢握在了手心里。
稻垣吾郎道:“若是无事,我便告辞了。我还要及早回洛阳去,将这事告诉雄也知道。他担心得很。”中岛忙道:“道长身上觉得怎样?不如在这里歇上一夜,天色已晚,也不急在这一时。”稻垣吾郎略一思索,道:“也好。”中岛便扶了他到另一间客房里歇着,自己急急回房去看山田。
中岛到床边坐着,他直到此时才细看这珠子,如瓷而轻盈灵动,似玉却宝光流转,搁在掌心里,似凉似暖,明明是质实坚硬,触感却似极是柔软。中岛看着它喃喃道: “三年,三年……”重重叹了口气,便不再多看,将珠子含进嘴里,饮了一口茶水,俯下身去同那小狐狸口唇相就,将那珠子给他度了下去。
中岛抬起了身来,伸指轻轻划着他瘦如落花的脸颊,看着他颊上一点点的攀上微红柔润的颜色来,心中又是喜欢又是不甘,只是微微的一笑。山田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他,欢喜的微颤了嗓音,道:“公子。”却说不出别的话来,眼里渐渐泛上一层水雾。中岛抱住了他肩膀,两人相拥了半晌,才微笑道:“小凉醒了。”山田点点头,“嗯”了一声。他的头发在枕上一擦,略略散了几分,捉住他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中岛柔声道:“身上觉得怎样?可有什么不舒服么?”
山田摇头道:“没事。明早便能上路。”中岛轻拍拍他脸颊,笑道:“莫急,还有三四日路程便到了,小凉好好歇几日也不妨的。”又低声笑道:“晚上我抱着你睡。”全然是惯常的调笑口气。山田抬起了眼来,眼中却不见半分羞怯,道:“我自己睡。”他声音虽小,说得却极坚决。中岛微觉奇怪,道:“怎么?”山田看着他,道:“我以后也自己睡。”中岛怔住,放开了手,叹道:“你听见了。很早便醒了么。”山田低头道:“他割破我时我便醒了。”又嗓音颤抖的道:“若是公子因为这个死了,我要内丹还有什么用。”
中岛抚了几下他的头发,轻道:“小凉,我们若能在一起快快活活的过上三年,也不枉活这一世。人活一世,本就是忧多欢少,加起来能有一千日的快活,已是难得的了。”山田急道:“那三年之后呢?”已带出些哭音来。中岛笑道:“三年之后,我自然是死掉了,小凉也没了内丹,便去山里做只什么都不知道的狐狸。我们从前不就是这样说好的么。”山田哭道:“不是这样说的。”
中岛不忍见他流泪,轻轻叹道:“小凉,你想想,你若不肯,过不几日便要失了灵识,我从此可也不得开心了。”山田伏在他膝上,哽咽道:“要我害死公子,还不如这样好些。”中岛想了一想,笑道:“那便两年罢。唔,不对,便是两年半,也是不妨的——两年零十一个月,也该……”山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自己在伤心悲苦,眼前这人却说得正兴高采烈,心中委屈之极,当即大声哭了出来。
370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48:00
三十三,何如无情
中岛看他哭得厉害,却不由得笑了一声,轻轻将他的小嘴握住了,笑道:“好小凉,别哭,别哭,我在这里。”山田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袖子,呜咽道:“我不离开公子。”中岛笑道:“你乖乖听话,我们自然便能好好的在一起。”一边去擦他脸上的泪水。山田只是摇头。中岛叹了一声,脸上明快的笑容也褪了,沉声道:“小凉,你这样子支撑不了多久。要不然我们在一起过三年,要不然便是三天,你自己选罢。”山田垂着头,一动不动的依在中岛怀里,只是死死抓着他衣服,也不说话,也不点头摇头,偶尔抽噎一下。他心里自然喜欢同公子在一起,便是多一天也是好的,可他又怎能因此害了公子。
中岛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叹道:“傻狐狸,这还有什么好想的。若是我,自然是选三年的,连眼都不会多眨一下。”见他不语,又道:“小凉,我知道你是怕害了我,可你不肯答应,我固是性命无忧,可从此便能舒心快乐了么。你若心里恨我,才该如此罚我。”山田急道:“可我若答应了,三年之后,公子就死掉了;我不答应,三天之后,公子和我都是好好的。我总归是没了内丹,为什么还要拉上公子陪我受苦。”
中岛气得说不出话来,咬了咬牙,恨道:“罢了,傻东西,我不跟你多说,你乖乖躺着就好。”一手按住了他细瘦的腰身,将他衣带解开了。山田惊道:“公子,别这样,我不要。”中岛却低头将他口唇吻住了。正待脱他外衫,便觉唇上一痛,跟着满口都是腥甜。中岛万万想不到这温顺的小狐狸竟会咬自己,一时不由怔住。山田也吓呆了,颤声道:“公子,不是我……不是……我……”
中岛怔了半晌,又将他抱在了怀里,山田便不敢再躲,只小声道:“公子,我不想要,等过几日……”中岛也不说话,只将头埋在了他肩上。山田觉得肩上衣服渐渐湿了,知道他在流泪,心里害怕之极,哭道:“公子,我听话,你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抖抖索索的伸手去解自己的衣服。中岛按住他手,轻道:“好小凉,你也累了,这便睡罢。”宽了自己的外衣,吹熄了蜡烛,便抱着山田躺下。
山田初时乖乖的不敢乱动,他这一日折腾得厉害,哭也哭得累了,不久便沉沉睡去。中岛搂着他在怀里,怕惊醒了他,自是不便转侧。心中之事,却不知颠来倒去的想了多少遍,却哪有两全之策。以前从不知情之累人,竟至于斯,当真是死不得活不得,无计悔多情。心里忽然发狠,不如杀了这不听话的小东西,然后自己了断,倒也干净。
中岛的念头转到这里,初时尚被自己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来,这狐狸不愿吸自己精气,自己也不愿几日后便失了他,竟是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当下一狠心,从床头的衣袋里摸出一把裁纸的小刀,便去摸索山田的脖颈。钝小的刀刃贴在山田的颈上,中岛的手掌似是能感受到血脉流动。他似是着了魔一般,微一咬牙,手上便要使力。
山田正无知无觉的在梦里,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喃喃的道:“公子,公子,我喜欢你,我不离开你。”夜色幽淡,隐约看得清他秀丽的脸上带了泪痕,睫上犹自挂着些微的水露。中岛呆住,心里却禁不住迷醉,俯下颈去吻他嘴唇,那唇舌柔如春水,虽在梦中,也是极尽缠绵。中岛抬起头来时,虽带些薄薄的凄凉,满心却都是温柔。看着自己手上的刀子,只觉似乎是做梦时拿在手里的,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将那刀子抛到一边。他重又在山田身边躺下,脑子里乱作一团,竟也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日早晨,中岛起来不久,便有人送了早点来,却不是昨日那店伴,另换了一名少年女子。那少女容色颇为秀美,一双眼睛极是灵动,装束也不像店中粗使的杂役。中岛正自奇怪,便听山田的声音欢喜道:“知念姊姊。”那知念朝中岛笑了一笑,道:“公子安好。”中岛答礼。知念便不多说,捧了粥碗往床边去。中岛本想接过,见山田对她甚是亲近,也就罢了。
知念在床边坐了,在山田背后垫了枕头,笑道:“舒服么?”山田点头。她便舀了一匙粥送到山田嘴边,山田吃了,急急问道:“知念姊姊怎会来这里?我姊姊呢?”知念伸指在他额上弹了弹,格格笑道:“你姊姊知道了你的事,一时急得动了胎气,本是要亲来的,现下只能托我过来看看你。那个道士是在隔壁么?你姊夫也托我将他带回去。”又舀了一匙粥喂他。山田奇道:“我姊夫?”知念也奇道:“你不知道?”山田摇头。知念笑道:“等你回去,让你姊姊慢慢说给你听罢。你可有大半年没回家了罢?”山田垂下头道:“我早就想回去的。我的内丹……”
知念听他说出“内丹”两字,睁大了眼,看看山田,又看看中岛,小声道:“他……知道?”山田点头道:“公子一直都知道。”知念脸色甚是古怪:“他不怕你?”山田摇头道:“公子待我一直很好。”知念回头看了中岛几眼,这才显出真正的亲近神色来,笑道:“公子,我是住在小凉邻家的,过来看看他。来得莽撞,还请勿怪。”中岛忙道:“无妨,姑娘有什么话,尽管同他慢慢说。小凉也时常想你们。”
知念一笑回头,却又叹了口气,对山田道:“早知道你会成这样子,我真该弄死那人的。”中岛听得话中端倪,急忙道:“谁?”知念托起了腮,苦苦思索道:“我记不得了,好象是姓冈本的罢……”看中岛脸色大变,犹豫道:“那是你的朋友么?他……是他对我无礼在先,我才……”中岛摇头苦笑道:“姑娘没弄死他,我只觉得可惜得很罢了。”知念垂头道:“后来他们请人捉妖,我心里害怕,便逃走了。我既已离开,那人慢慢调养便能好起来。谁知……谁知他们竟把小凉……”
中岛不愿去想这旧事,又见她说话时便忘了喂山田吃东西,显然不是常照顾人的,便上前将粥碗接过了。知念看山田吃了早饭,笑道:“本来是带你一起回去的。我这就要走了,你同我一起么?”山田道: “我……”眼睛犹豫不决的看着中岛。中岛握住他手,对知念道:“小凉现下身子弱,还须歇一日才能行路。姑娘请先行一步罢。”知念便起身告辞,不久又听得隔壁发出些声响,自然是她和稻垣吾郎一同走了。
知念走了许久,中岛仍是在床沿坐着,他给知念勾起从前的事来,忽然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一时皱起了眉只是苦思。山田看他发呆,奇道:“公子在想什么?”中岛“啊”了一声,仍是皱着眉道:“也没什么……”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将手中的碗筷放到桌上。
371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50:00
三十四,流水东西
不久有店伴来将碗筷等物收拾下去。中岛回到床边,摸了摸山田身上,他知道山田从来便没胖过,仍是只觉瘦得可怜,道:“小凉觉得累么?多睡一会儿罢。”山田答应一声,乖乖的躺下。中岛支颐坐在一旁,仍是想着那事,许久不得要领,也便不再多费心神。
去看山田时,却见他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中岛奇道:“小凉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有什么事么?”山田小声道:“我在房里觉得闷得很,想出去走走。”神情便如提了任性要求的孩子一般羞怯不安。中岛失笑道:“出去便出去,这么可怜兮兮的,我还会打你手心么。”便帮山田穿了衣服,同他一起出去。
这客栈是中岛昨日随便投下的一家路边小店,四周少有人居住,甚是安静自然。中岛知道山田喜欢这样的地方,带他走远了些,寻了一处干净地方坐着。山田凑在一朵小花上嗅嗅,摘下来放进嘴里吃了,满足的向后倚着树干,欢愉的道:“从前姊姊常常带我出来玩,我会爬树。”忽然想起知念的话,有点垂头丧气的道:“我还不知道我姊夫是谁。”
中岛想起高木雄也来,笑道:“回家看看不就知道了。”山田道:“他一定不是狐狸。”中岛“啊”了一声,奇道: “小凉怎会知道?”山田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这样想的。我猜姊姊会喜欢人。”中岛想起一事,笑道:“还有一件事,不知你姊姊生下的孩子,是人形还是狐狸?”山田想了想,道:“是狐狸罢,我就是这样子的。”
中岛道:“说得也是。”转头见山田勾着唇角,满脸都是笑容,道:“小凉在想什么,怎么这么开心。”山田笑吟吟的道:“我在想,姊姊的孩子会不会是小婴儿的样子,却长着狐狸的尖耳朵和尾巴。”中岛笑道:“唔,那倒可爱得很。”捏捏山田的耳朵,倒觉得不管是人是狐,这双耳朵一样的柔软可爱。
山田开心道:“待过几天回去,我要教它叫我舅舅。”中岛想到这只小狐狸这便要做长辈,心里颇有些嫉妒,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莫说爹爹爷爷,便是舅父姑夫之类也没做过的。当下泼凉水道:“你回去时,它还没生出来罢。”山田毫不在意的道:“回去便天天教它,这么教上几个月,落地时便会叫舅舅了。”中岛大笑道:“原来如此!”往他额角上重重亲了亲。
山田听他笑声,欢喜道:“公子开心么。”又低声道:“公子开心,我也就开心得很了。”中岛柔声道:“小凉真好。”脸上的笑容却愀然敛了。他心中一直念着山田的内丹之事,想着生什么法子才能骗他答应吸取自己精气;可听他适才之言,自己的情绪他已是如此在意,又怎肯害了自己。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许多时候。山田刚刚受了稻垣吾郎的修为,精神有些不支,两人本是一同倚在一棵树下的,他渐渐的便滑进中岛怀里睡着了。中岛轻轻替他拢了拢衣裳,便将他抱回房去安置好。
中岛独自在窗下坐着,心中漫漫思虑,想起一个法子,摇了摇头,但左思右想,其他的法子比适才的只有更加不如;又记起来时曾经过一个小镇,便出了客栈,徒步往那小镇去了。待得回来,已是晚饭时候,山田还在床上未醒。
中岛进房时,顺手将晚饭端了进来,此时便自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将内中的药末调进粥碗里,到床前唤道:“小凉,起来吃东西。”山田迷迷糊糊的醒过来,给中岛喂着吃了几口菜,又喝了小半碗粥。中岛轻声哄着他将那粥都吃了。山田半闭着眼靠在中岛身上,昏昏沉沉的道:“公子,我困得很。”中岛柔声道:“困了便睡罢。”自坐在床边看着。渐渐听他鼻息越来越沉,知他已是睡得极熟,便轻手轻脚的将他衣裳褪了下来,又除了自己衣物,上去抱住了他。中岛怕弄醒了他,又怕明早给他觉出来,虽是许久未有情事,也不敢纵情肆意,不久便已满额汗水,忍得极是辛苦。
中岛去那镇上不过是配了一副舒散心神、催人入眠的药物。他知道这狐狸一定不肯害自己,只有偷偷将精气给他,只盼他睡得熟些,又有药物相助,察觉不出自己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若实在给他发现了,不管是哄是骗,甚或是霸王硬上弓,总之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变成一只什么都不记得的狐狸就是了。
第二日中岛醒来时,似乎觉得脸颊上有许多水痕,他做了一夜好梦,脑子里犹自昏昏沉沉,只道是昨夜下雨淋到了自己,也不在意。侧头去看山田,枕上却是空空,他登时清醒了七八分,急忙起来穿衣,却看见桌上歪歪斜斜的划了两行字:“我不要你了。我不回姊姊那里。”知道这小狐狸终究还是觉得了,双腿一软,已是坐倒在桌边的圆凳上。他心中虽是又痛又急,却不后悔,要怪也只能怪自己睡得太沉,没将他看住。
中岛又看了那两行字一会儿,心知山田说不要自己,只是不想自己损耗精气;这句“我不会姊姊那里”却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当下便掏出仅剩的一些银两结了帐,出门仍是往洛阳去。路上再未住店歇息,夜里也只管行路,定要在七日之内找到山田。
初时两三日倒也捱得过去,到得后来,步步都是头重脚轻,眼前只觉得昏天黑地,道路也是摇晃变换的,中岛只是咬着牙赶路。待得终于看见洛阳城的城门时,中岛心里一松,当时便是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似是有光线透过,又似是有人在叫着自己名字,中岛睁开眼来,觉得面前之人甚是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他也不费神去想,只道:“今天几号?”那人一怔,道:“今日是九月十三。”中岛茫然道:“从九月初五晚上到现在,没有七天罢?”那人诧异道:“那是足足八天,中岛兄……”看着中岛白纸一般的的脸上忽然现出又是愤怒又是伤心的神色,剩下的话竟是咽回去了。
中岛轻轻的道:“小凉。”既已过了七日,山田失了灵识,那是再也无法可施了。他侧着头看了那人半晌,脸上的伤痛欲绝渐渐变成怀疑,道:“拿日历来我看。”一旁的丫鬟忙把历牌取了来,送到中岛眼前。中岛死死看着“九月十三”四个字,又轻轻念了一句“小凉”。
那人见他神色大异往常,心中担忧,又叫道:“中岛兄。”中岛看着那人,忽然道:“啊,你是有冈大贵。”那人点头。那丫鬟却脆声道:“你怎敢直呼圣上名讳。”有冈大贵摆了摆手,低声吩咐她将熬好的粥端了来。中岛道:“你做了皇帝了。”有冈大贵点头,道:“中岛兄……”中岛只是苦笑,他自长安往洛阳不过行了十几日,于国于家,翻天覆地的大事倒的确出了不少。
有冈大贵看他满身都是伤神之色,道:“中岛兄若留在洛阳,不免触景伤情,于身子有害无益,同我回长安如何?” 中岛摇头,涩然道:“我生在洛阳,也愿老死于斯。”有冈大贵默然半晌,道:“那只狐狸从前也是住在洛阳的。”中岛道:“是。”再不出声。有冈大贵手上正搅着那粥,动作越来越缓,终于将碗搁下了,也是不语。
隔了良久,有冈大贵道:“我来洛阳是有消息想告诉中岛兄。”中岛“嗯”了一声。有冈大贵道:“我叫人打听了那狐狸的事。薮、冈本两家之人,已全数发配到洛阳来了。”中岛又是“嗯”了一声,漫漫道:“既是发配,弄到洛阳来干什么,那不是享福么。”有冈大贵道: “中岛兄走时不是说要回洛阳的么。”中岛淡然道:“可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想见到那两人了。”不再说话,闭了眼睛去睡。有冈大贵微微叹一口气,给他整了整被子,悄悄出去。
372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52:00
三十五,今夕何夕
隆冬,雪霁。
空山的夜极静,入骨的凉风已同日间的大雪一齐歇了,月光极皎洁的落在新雪上,莹莹润润地亮,说不出的清幽宛丽。中岛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随意抬了一下头,登时倒吸了一口气,眼神已是痴了。
他彷佛见过这么一个夜晚。也是这样极深极深的冬夜,月明雪冷,浮萍偶遇,一脚踏进了那道观,便将一生的情都留在了里面;出来时,竟纠缠了一身的烦恼,红尘十丈尘嚣,青丝万端恼人,尽在其中。这情境明明昨夜还入过梦来,细细思量时,却又远得不似真实。他拼命想把这情这梦踩到脚下去,这洛阳城的四围山野已没一处没留下他的脚印,却是终究又走回了这梦里来。
中岛狠狠摇了摇头,心中轻轻念道:“他死了,纵是那小狐狸还活着,山田却已死了。”双脚却自行迈开往下走去,待得停住,眼前赫然便是那的残败道观。中岛愣在雪地里,想进,又不敢进。这一进,便能带走想带的,留下想留的么;又或是,竟留下了不想留的,带走了不想带的?自己这孑然一身,难道还有什么想要想留么。
道观中隐隐传出什么响动,山间夜里多风,吹得松针上的积雪簌簌而落,更衬得四周清冷得可怕。中岛猛地打个寒颤,喃喃道:“我在做梦,我在做梦。”转身便走。忽听得道观中一阵大笑,清清楚楚是几名男子的声音。
中岛不知多少日未听见人声,此时竟停住了脚步,更是神使鬼差一般一步步向那道观走去,伸手将那朽门推开了。
只见殿前的空地上,五六名猎户正围了一堆极旺的柴火坐着,各人身边的网兜中满满盛着禽鸟野兽,适才自然是获猎甚丰的喜悦之声了。众猎户听见声音,回头见是衣衫褴褛,神情萧索的一人,只道是深山的迷路之人,又或是四处流离的浪子,也不在意。山野之民,大多淳朴厚道,当下便有一名老汉招呼中岛过来烤火歇息。
中岛道了谢去坐着。看火上烤着一只獐子,一旁有人正切剥两只野兔,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他知道狐狸肉有异味,向来少人食用,心里仍是一阵阵的发寒,双手将衣衫拉拢了些。一名青年猎户见他瑟缩,只道他身上寒冷,笑道:“客人身上冷?抱着这个。”便将一团物事向中岛抛去。中岛接住,仔细一看,竟是一只雪白的狐狸,四爪被紧紧缚着,黑眼睛正望着自己,一分不差正是夜夜梦里的水光柔润。中岛只觉一道狂雷当头狠劈了下来,什么死死活活烦烦恼恼,通统抛到了一边去,心中只转着“小凉”两字,张开了嘴,却如没了舌头一般念不出这个日日千万遍在心头纠绕着的名字来。
一名壮年男子喝道:“陈二,你多大年纪了,不知轻重的只会胡闹,这白皮子是城里朱老爷定下的,值得整整三十两银子。若出了什么差错,把你卖了去赔?”想来这白狐是他的猎物。那青年伸伸舌头,笑道:“就是给这位客人抱着取取暖,还能少了一块皮毛去,王哥也忒小心了。”那汉子不再说话,一双眼睛看着中岛,只盼这人是个识趣的,将狐狸交还来。中岛却没一个字听在耳中,只是颤着手不住抚摸那白狐。那汉子忍不住叫道:“喂,你别弄坏了我的皮子!”中岛抬头看他,众猎户见他神情,生生是一副听到有人要剥了自己的皮的模样。
那汉子止不住一抖,却“呸”了一声,嘀咕道:“原来是个脑袋不清楚的。”上前便要将白狐夺回。却听中岛清清楚楚的道:“这狐狸你要多少银两,卖给我便是了。”一边解掉了白狐身上的麻绳。那汉子急得话也说不利落,指着中岛道:“你……你……跑了!”那白狐却并不逃走,仍是伏在中岛膝上,十分乖巧的模样。
那汉子见状,这才缓过气来,上上下下的朝他打量了一遍,自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卖给你?六十两,一文钱都不能少,拿来!只怕拿你剔骨卖肉也值不了这许多!”他料定中岛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才敢出了这么个荒唐价钱,不想中岛一口答应道:“六十两便六十两。”那汉子一惊,随即大喜道:“好,你将银子给我,这狐狸便是你的了。”中岛道:“我身上没钱。”那汉子大怒,道:“那你放什么狗屁!皮痒讨打么?”中岛道:“我给你一样东西,你拿去洛阳谢家取银子便是。”摸摸身上,没什么能作信物的,便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了,递了过去。满头黑发都散乱了下来。他面色本就憔悴不堪,此时更显得落拓失魄。
那汉子却不接,看这人表情淡滞,似乎不会变化,不是疯子,多半便是傻子,瞪着他道:“洛阳谢家难道也会出你这种人物,你莫不是还要说洛阳令谢大人是你的亲戚家人?”中岛道:“你说中岛来弥么,那是我六弟。”那汉子“哈”的一声,语气里却全无笑意。其余猎户见两人争抢那白狐,起初还笑嘻嘻的看着,此时觉出异样来,生怕闹出事端,一齐闭了嘴巴盯住两人。只听那汉子怒道:“我也不要你什么银子了,你把那狐狸还给我。”
中岛当日在洛阳城外晕去,醒来时见到的虽是有冈,其实是在自己家中。中岛府诸人探知当今圣上居然亲为小五做喂药盖被等一众杂事,虽然说什么的都有,那溜须拍马阿谀逢迎的功夫却是做了全套的——只恨这小五不成器,遇着这么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也不懂珍惜,偏偏还是喜欢在外浪游;这倒也罢了,竟又拐带了小七放着好好的进士不做,学他四处游荡。好在小六争气,圣上又私心照顾,不出一年,便得了洛阳令的差事。
中岛摇头道:“你要六十两银子,不然再多的我也给你;可你要凉……这狐狸,除非先要了我的命。”那汉子怒道: “你这人怎地不讲道理!”心中怒火实是无可抑制,弯腰拾起一块木柴便用力掷去。中岛躲闪不开,给他击中额头,登时倒在雪地里晕了过去。那白狐也极快的逃了,只看得见它的尾巴在远处微微摆动。
那汉子追之不及,口中不住咒骂。那陈二忽然叫道:“那……那人……你们看!”众猎户一齐去看中岛,见他口眼紧闭,脑袋周围慢慢聚了一滩暗血,都惊得变了脸色。那老汉急忙上前,探鼻息,看伤势,这才吁了一口气,道:“出不了人命。”便给他敷了药。众人终觉心下惶惶,对望一眼,各自拿了猎物匆匆去了。
月上中天,清泠泠的月光照在中岛脸上,他悠悠醒转过来,睁眼见那白狐好好的在自己身边伏着,心中狂喜,抱紧了那白狐,叫道:“小凉,小凉。”恨不能将它揉进自己身子里。那白狐柔和的望着他,一双水玉眸子当真有勾魂摄魄之意。
中岛的一颗心却慢慢沉了下去。这狐狸若是山田,定要同他挨挨擦擦的亲热,决不会只是这么看着他;若说那小狐狸是已失了灵识的,此时便不会是留在这里。况且山田刚过一岁,纵是分开已有许多时日,也长不到这般大。心中极是失望,却不是说得出来的了。
中岛松开了手,再不看那白狐,到火堆旁颓然坐下。那白狐跟着他过去,歪着头看他。中岛忽然一笑,摸摸它头颈,轻道:“你认识小凉么?他也是一只白狐狸。”他四处走了一天,觉着有些饿了,便将那烤熟的獐子肉撕下一块来,问那白狐道:“你饿了么?”将手中的肉递过去。那白狐将头扭到一旁。中岛便自己吃了,仍是柔声同它道:“从前也是在这里,我喂小凉吃过东西。他可比你乖多了。”
那白狐听他说话,只是看着他。中岛笑道:“你听得懂我说话么。” 那白狐仍是不动。中岛道:“从前他是狐狸时,我也常常同他说话,那时只是为了自己好玩,却不知原来他一句句都听得懂的。”那白狐望他一眼,忽然往道观大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他。中岛叹道:“好好回家去,别再让人捉住了。他们要你的皮,这可不是玩的。”
那白狐果然又往前去,却仍是走几步便停下看他,尾巴一边轻轻摇摆。中岛微觉奇怪,道:“你是要我随你去么?”那白狐居然点了点头。中岛心道:“它是要带我去见小凉么?”心里一动,急忙跟了上去。说来也怪,中岛自认对洛阳城外的山野已是熟悉之极,可这白狐不知怎样带的路,数百步之后,四周的地形景物竟都是中岛从未见过的。
373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57:00
三十六,鹊桥归路
中岛紧紧跟着那白狐,心中喜极,若这狐狸识得小凉,自然是最好;纵是不识,也都是狐妖一脉,互通声气,总能将那小狐狸寻到。到了那时,就算他已是只无知无觉的狐狸,自己日日被他咬,也再不同他分开了。
心里想着时,那白狐带他进了一片树林,那林子里一重重的都是白雾。中岛心下甚是奇怪,大雪才停,纵是起雾也没这般快的,可见那白狐一停不停的往林子深处去,自己是决不能不跟上的。紧走了几步,脑中却没由来的阵阵眩晕,竟然慢慢软倒在地。中岛尽力睁大了眼寻那白狐,它却似是不见了。
中岛醒来时,是在一间斗室中,房间虽小,却收拾得极是干净舒服。一名少女正笑吟吟的看着他,臂弯里抱着一个婴孩。中岛看她眉目,灵秀不似世上之人,笑道: “姑娘这般清秀出尘的人物,可是狐仙么?”那少女格格一笑,并不作答,言下便是承认了。中岛心里一喜,道:“我向姑娘打听一个人,还请姑娘赐告。”那少女抿嘴一笑,道:“你要找人,怎地向我打听,我又怎会知道。”将那“人”字咬得极重。中岛叹了口气,微笑道:“姑娘心里明白我的意思,何苦这般难为我。”那少女笑道:“好啦,我不跟你开玩笑。我只识得邻家的姊姊妹妹,你要打听什么人,等些时候问慧姊姊罢。你救了她,她说不定便替你寻人作报答。”
中岛微感失望,道:“多谢……”他这才知道那白狐原是叫什么“慧姊姊”的,忽然心里一动,道:“那位慧姊姊的名字,姑娘能告诉我么?”那少女吃吃笑道:“人家的闺名,你怎好随便打听?”中岛不理,道:“她是叫做伊野尾慧么?”那少女奇道:“你怎么知道?”中岛盯紧了她脸庞,颤声道:“她有个弟弟,名字叫小凉的,是不是?”手心里已满是汗水。那少女转了转眼珠,却不作答,只是笑道:“你瞧瞧。”怀里抱着的婴儿递到中岛怀里。
中岛低头看那婴儿,心中登时便是一凛。那婴儿生得甚美,倒也没什么,可那粉粉的小脸上眉如春风,眼似秋水,分明就是山田的眉目。他心里知道这决不会是小凉的孩子,却仍是禁不住惴惴。又不知这小狐女让自己看这婴儿是何用意,难道为了保住小凉的灵识,伊野尾慧竟然施法将他变回一个小小婴孩?忍不住道:“小凉他……”
那少女笑道:“这是小凉的小外甥,他们长得很像的罢?”中岛苦笑,他知道狐狸素性狡黠,可拿这事开玩笑,也未免过了些。生气自是不能的,却是实在笑不出来。那少女收了笑意,柔声道:“好罢,小凉我是见过的,可他最后一次回这里,却已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中岛道:“一年半?那小凉现下……”那少女摇头笑道:“我也不知他在哪里。”端起一只小巧的淡青竹杯给他,道:“公子身子还有些虚弱,请喝了这个睡罢。”中岛依言喝了那汤药躺下。那少女临出门时,回身笑道:“公子知道么,这便是小凉的房间。”一笑掩门去了。
中岛饮了那药,只觉心神舒泰,睡意上涌。想仔细瞧瞧房中器物时,只朦胧看见窗上挂着两只小竹马,便睡过去了。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中岛觉得胸前有物压着,不觉难受,但也决不是舒服,渐渐的便醒了过来。只见自己胸口趴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尾巴在身侧自在的卷着。见他醒了,亲热之极的上来嗅他脸颊,玲珑的黑眼睛看着他,分明便是在唤他“公子”。中岛愣愣的道:“小凉……”他手上的动作可快得多,一把将那小狐狸搂住了,脸庞埋进雪白的茸毛里。纵他一辈子都是狐狸模样,变不回人形,自己也再不同他分开了。
小狐狸却从他手臂中脱出来,钻进被子里,中岛便觉身侧多了一人,一个温热的身子靠近了自己,登时呆了,道:“小凉……”山田顾不得身上未着衣衫,双手搂住了中岛,欢喜道:“我听姊夫说公子来了,就急忙赶回来,变回狐狸跑得快些。”
中岛看他模样,与从前毫无二致,讶然道:“你不是……”山田知他的意思,道:“我的内丹找回来了。”语气里却颇有些小心翼翼。中岛奇道:“怎样找回来的?”他知道冈本便在洛阳,莫不是将他炼成了内丹?山田垂下头去,低声道:“我说了,公子别生我的气。”中岛笑道:“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生气。小凉快说。”
山田将头枕在他肩上,想了一想,道:“那天我偷偷的离开客栈,托一只地精将我送回姊姊这里,我想公子一定会来洛阳,便同知念姊姊在城里住着,想偷偷看公子一眼。等了三日,”说到这里,声音渐渐的小下去:“却见到了那个……那个薮……薮……”中岛道:“薮宏太?然后呢?”山田小声道:“许多人押着他做苦工,不给他吃东西,很是可怜。我请知念姊姊送了一些茶水点心给他。”偷偷看了中岛一眼,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才续道:“晚上我帮知念姊姊洗碗,便在茶壶里见到了我的内丹,是他还给我的。”
中岛心下恍然。当日他在客栈里听知念说冈本圭人不需内丹也可病愈时,便隐隐觉得不对。忘一捉妖多年,怎会不知这个,想来薮宏太是编了一套谎言,骗他取了山田的内丹,却自己偷偷留下了——只怕原本也是打算用做威胁山田的棋子。那也不必谢他了。笑道:“这么说来,他也没坏得十足。”
山田“嗯”了一声,道:“后来我将那个道士给我的珠子还给他了,他也高兴得很。”中岛笑道:“忘一道长也住在这里么?”山田摇头道:“他四处游玩,偶尔来找姊夫。前几日他去洛阳来看我,说什么近日姊姊有劫难,同我的尘缘是结在一起的。当真是胡说八道,姊姊还不是好好的。”中岛一笑,道:“你姊姊呢?”山田道:“姊姊刚刚去山下买糯米回来,现在还在床上歇息。”又闷闷的道:“我刚刚去看姊姊,想起没看见她买回来的糯米,便去问小光姊姊,她却骂我笨。”中岛哈哈一笑,道:“咱们不理她,我的小凉哪里笨了。”
中岛抱住了他,道:“小凉离开我多久了。”山田想了一想,道:“四百八十七天了。”中岛微笑道:“不对。小凉是夜里偷偷跑掉的,算上今日,是四百八十八天。”又道:“小凉这许多日子都在哪里?”山田道:“我一直在洛阳城里住着,等公子回来。”中岛呆了半晌,叹气道:“我日日都在洛阳城外,只盼哪天能寻到小凉。”山田也是一愣,随即便笑,眼泪却流了出来。
中岛替他擦了眼泪,心中却是喜悦无限,低声道:“小凉,我在这里留下,咱们再也不分开了。”山田“嗯”了一声,心底一样是说不出的欢喜。半晌道:“半月前的除夕,我到公子家里去了。我以为公子会回家去的。”中岛道:“我那时正在四处寻小凉。我跟小凉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团圆。他们欺负你没有。”如今家中是中岛健人作主,想来不会难为这小东西。
山田摇头道:“没有,他们给我添了一副碗筷,要我坐下一起吃。只是有人很凶的看了我好一会儿。”中岛道:“是谁?”山田道: “是从前在城门外给公子送行的那人。”中岛“哦”了一声,皇帝年底时率文武百官驾临东都洛阳他是听说过的,却没想到有冈大贵竟会跑到自己家里去。山田续道: “他还问我见到公子没有,我说没有,他好象不信。”中岛微笑道:“他还说了什么欺负你的话?”山田缩进他怀里,委屈道:“他说要不是怕公子伤心,一定要把我做成帽子。”中岛抚着他肩背,笑道:“小凉别怕,他若敢把你做成帽子,我是一定要拿他做鞋子的。下次见了他,我来替小凉讨回公道。”山田忌妒道: “公子不许去见他。”中岛一怔,笑道:“好,不见。小凉不许我见他,我便不见。”
两人相拥相偎,一时无话。中岛抱了自己阔别多日的心中之人在怀里,他不知自己已是睡了整整一日,看看窗外暮色幽昧,一双手便愈来愈不老实。山田颊上微微泛红,却不躲闪,伸手替中岛宽解衣衫。
今日正是上元佳节,伊野尾慧同小光搓了许多元宵煮了,高木雄也在一旁照顾儿子。不多时元宵煮好,小光便去叫那两人来吃晚饭。正待敲门时,听到房里响动,不由吃吃一笑,颊上飞红的去了。回房笑道:“他们过些时候再来吃。”高木雄也和伊野尾慧自是心知肚明,相视一笑,自不去催促。
正是满院的好风如水,明月如霜。
374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5:58:00
尾声 谁羡鸳蝶
天色未明时分,水上极静,除了流水拍堤,别无响动。洛水本是清波粼粼,色如碧玉,此时也只见幽天暗水。只天边淡淡一抹玫瑰红,如同闺中十三女儿的嫩指一般,映在暗影摇曳的水里,恰是好胭脂的颜色。看在中岛眼里,却觉得不及怀中人情动时的湿红满颊了。
船行一路,分水脉脉,说不尽的荷丝绕腕,菱角牵衣,满船都是菱花荷叶的幽淡香气。中岛倚在船头,吸一口气,只觉心魂俱醉,他一手抱着山田,一手持了一支翠篙,却不使力,只是悠悠闲闲的点着水面。
山田不惯起得这般早,早已偎在中岛怀里睡了。他身上着了件似碧非碧,似白非白,似蓝非蓝的衫子,这颜色俗称雨天青,雅些的称呼是西湖水。中岛搂了他在自己身上靠着,想起今早全是自己替这喜欢赖床的狐狸穿衣、梳头,又将他抱上船来,不由得微笑,低头在他左颊上一吻。
过不多时,中岛向前望了一眼,脸现喜色,轻轻摇了摇山田肩头,悄声唤道:“小凉,小凉,醒来了。”山田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儿,口齿不清的道:“找到了么?”中岛道:“找到了,起来罢。”两人也未刻意压低声音,温柔的语声在湖上的白雾里悠悠的飘了开去,说不出的轻悄和谐。
山田揉揉眼睛,自中岛怀里坐了起来,口唇微微动了动,也不知是念了什么咒语,船下水流依旧,那船却稳稳的停在了水中,再不动了。中岛向前倾着身子去捉一朵微绽的碧荷,山田拉住他袖子,道:“公子小心。”中岛回头一笑,道:“没事。拿过来罢。”一边说,左手手指将那花瓣拨开了些。山田拿过一只竹筒,拔开塞子递了过去。
中岛极仔细的将竹筒中的物事倾进花苞中,闻那香气,竟是上等的松溪白茶,只有皇宫大内才找得到这等极品。山田又递过去几根麻丝,中岛将花口小心的扎住了,左右看了看,道:“好了,走罢。”
山田又念了咒语,中岛便点着篙缓缓将船往回划去。天色渐明,山田睡意渐渐消了,道:“那花苞要晒很久么?”中岛道:“晒一日,晾一夜。明早去将它挪进另一朵荷花里。再有这么两次,便制好了。荷花香片须得藏在锡罐里。”山田听说还要再早起两日,不由按住了口,浅浅打了个呵欠。
中岛微笑道:“这白茶是水仙白,香气极幽,荷香也是若有若无的,再浸上三日三夜的水气,染些清夜菱香,定然是清绝幽绝。等我沏了第一杯,先给小凉尝尝。”山田嘟着嘴道:“不好喝。”中岛一笑。这茶原是有冈大贵送他的,山田如此反应,自然是再正常没有。笑道:“小凉觉得喝起来一定酸酸的,是么。”山田斜他一眼,道:“中岛。”竟是承认了。
中岛假意叹了口气,道:“既然小凉不喜欢,我便将那茶扔在那里不要了。”山田眨眨眼睛望着他。中岛只作看不见,又长长的叹了一声。山田乖乖的低着头不说话。中岛却知道,明早若是他不起床,山田却定会催他出来,肚里暗笑。
山田看看天色,道:“小云儿该起床了。姊姊说他和我小时候长得一样。”中岛道:“那是自然,不是都说‘外甥随舅’么。”又想起什么,咬着牙道:“你回去好好教教那臭小子,他若再敢管我叫舅妈,我便将他刚生出来的三颗牙全都拔了。”山田大是开心,笑道:“他不肯改口,我有什么法子。你要欺负他,姊夫第一个不让。”中岛笑道:“他不肯叫我舅舅,我便要你叫,总要补回来。”
山田笑了一阵,忽道:“公子想要自己的孩子么。”中岛笑道:“小凉若生得出来,我便要一群。”山田垂下头道:“小光姊姊好象很喜欢公子。”中岛忙笑道:“罢了,罢了,家里有那么一个小祖宗,我已经吃不消了,若是再添一个,那还有活路么?若是象小凉这样乖的,自然再有十个也不妨。”山田仍是不语。中岛放下竹篙,任船在水里漂着,抱住了山田,柔声道:“小凉在胡思乱想些什么,我们在一起这许多日子,小凉还信不过我么。我这一世,是再不会对别人动心的了。”
山田趴在他怀里,低低的“嗯”了一声,中岛正要去亲他,忽觉船身猛地一晃,两人“啊哟”一声,一齐仰在了船板上。抬头去看,不知何时那船竟自己漂到了河岸,适才便是撞到了岸边以致船身不稳。却见小光笑盈盈的站在岸上,手指轻刮着脸颊,笑道:“小狐狸,你羞不羞?我可都瞧见了啰!”
山田登时脸上着火,转身钻进了船舱去。中岛知他脸嫩,连声叫他出来。任他千呼万唤,山田就是不肯露头。小光在岸上站着,不住的格格脆笑。中岛无奈,瞪了一眼小光,在船头坐倒,一时实在是无法可施。
不远处的小村里升起一道道带着稻香的炊烟来,小光笑道:“我回去吃早饭啰!”转身走了。几只灰喜鹊在水边“喳喳”的叫着,这个早晨,除了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舱闷坐的两人,连天气也是那么美好。
全文完
f
s
f
s
375蒙面YY号发表于:2009/8/8 16:01:00
376= =发表于:2009/8/8 21:49:00
刚看完,顺便TL
蒙面TX辛苦了
377= =发表于:2009/8/8 21:54:00
蒙面TX辛苦了~
378蒙面@@号发表于:2009/8/9 11:36:00
很短的一篇哈
原文:greenpark <给拖鞋的一封信>
====================================================================
《给子豚的一封信》
子豚:
我写这封信只是想告诉你,情侣间的争吵冷战只是一种过程。
现在这个过程早已结束,该是你回来的时候了。
或许,你早想要回家,只是碍于面子不肯行动。若是这样,你大可不必担心,也无需看完这封信。
立刻回来。
你离家前扔在地上的钥匙,就像以前一样放在前院台阶旁的花盆底下,你随时都可以开门进屋。?
如果你还没有想过要回家,甚至以为我们之间「完了」。如果你有这种离谱的 想法,就一定要把信看完。看完之后冷静下来思考,思考之后作出正确的决定。千万别再意气用事。
我想你应该最清楚,我们住的这栋房子,是你我关系最忠实的见证。自从两年前决定同居开始,这房子就纪录着我们一起生活的点点滴滴。
当初,我也是因为你喜欢才买下它的。虽然你并没有负担购屋费用,可是,这房子从门口的踏脚垫到屋外的瓦斯管线,从房间墙上贴的壁纸到厕所里用的卫生纸,全都是由你决定的。?
换句话说,我们的房子从外观到家俱,从颜色到气味,都是因为有你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所以,当那天你说这不是你的家时,我实在控制不了自己。?
我打了你,还打了你的脸。
当然,你也马上回手了,临冲出门的时候把所有摸得到的东西都砸了,其中还包括我所有的昆虫标本收藏。?
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声明我们之间扯平了,也不是心疼那些昆虫标本,虽然它们的确很稀有,是费了好大劲才得到的,而且我最钟爱的收藏。
我只是想说明当时的情况,因为那天你太冲动了。你知道,当你冲动的时候总是只看见事情坏的一面,而当你只看见坏的一面时,常常会做出不理智的事。
?
?
?
我听说,你在两天前搬到那个律师yuma家里去了。
你先别问是谁告诉我的,这并不重要,透露消息的人纯粹是出于关心而不是背叛。我也不问你这么做是要故意气我,还是只是想找个地方住。总之,你不会是因为喜欢那个人,才住到他家里去的。
那个yuma是专办离婚的对吧?我想也是。那人举止嚣张,品味奇差无比,每次到酒吧里玩总是穿著俗不可耐的西装,还绑上一条难看的花领带,他说话声音难听,手势比意大利人还多,你不可能看上那种货色的,对吧?
你不喜欢他,却去住了他家,这不仅对他不公平,还会衍生出后遗症。别的不说,万一他从此对你夹缠不清怎么办?万一他识破你的用心挟怨报复怎么办??
如果,我是说,万一,你真是因为喜欢他才搬去跟他住,甚至想要从此和他一起生活,那我必须告诉你,你这么做不仅冲动,还有点愚蠢。
你别急着发火,先沉住气看下去。
你想想,我们住在一起两年多了,在这之前,还交往过三、四个月,可是你是直到最近才告诉我你离不开羊驼布偶的,不是吗??
你是这么重视形象,这么好面子的人。我们在一起半年之后,你才敢在我面前打嗝擤鼻涕,一年之后,才同意和我一起洗澡,一年半之后,才愿意在起床刷牙之前跟我接吻,两年多之后,才把羊驼介绍给我。这种经年累月建立信任的漫长过程,你真想和那个花领带律师也来一次吗??
你真以为他会和我一样,容忍你把毛都摸秃了、洗也洗不干净的布偶抱上床睡觉,还每晚跟你一起向它道晚安吗??
就算他能接纳羊驼,难道他也能接纳你在床上喝果汁吃草莓、每次洗澡都泡一个小时以上、晚上睡不着觉就把人吵醒、喝醉了就爱蹲在桌子上唱歌的这些行为吗??
难道他也能像我一样陪你通宵看「越狱」,陪你在电视机前玩机智抢答吗?他输的时候愿意让你弹耳朵、脱裤子吗?你耍赖的时候他不会恼羞成怒吗?他会愿意配合你只用后背体位做爱,而且一做就是两年多吗??
喜欢上一个人也许很容易,要习惯迁就一个人却很难,这样讲你懂了吧。?
?
从你离开到今天为止刚好二十天。
我瘦了三公斤。
还得了重感冒。
上周一出差回来,在候机楼睡觉着凉了,回来之后每天加班,晚上又经常被你那两只狗吵醒,所以病情愈来愈严重。
你知道我感冒从不看医生,只喝维他命B+C和你熬的蔬菜汤,两三天就会痊愈,可是这次,虽然看了医生也吃了药却没有用,连续咳嗽十几天不止,咳到现在已经没有声音了。
的确,我是成年男人,一个人生活绝对没问题。只不过,有很多事一个人是不行的。
比如说,生病的时候。
比如说,想做爱的时候。
当然,还不止这些。
?
?
?一个人换被套的时候,四个角总是抓不平,两只狗还趁机在被套和被子中间钻来钻去,搞到最后我只好放弃,每晚盖着没有被套的被子睡觉。
只有一个人的衣服很难洗,分色分类之后,洗衣机二分之一的水位都嫌太多,可是如果等到份量足够再洗,衣服又会放到不够穿。
生病没有胃口不想出去吃饭,一个人的晚餐却很难做得刚好,常常不是剩了很多就是吃不饱。
出差前把狗送去动物医院寄宿,只有空愿意爬进笼子里,cookie根本只听你的话,我拿它完全没办法,只好用手抱着。结果走到医院才发现,这家伙出门前刚拉过肚子,狗粪粘着狗毛全都沾在我的新西装上面。
如果你决心一去不回,我想我可能会把两只狗送走。毕竟,一个人是绝对没办法同时照顾一只挑食爱玩的过动狗,还外加一只孤傲别扭的自闭狗的。
当然,如果你能回来那是最好。对你好,对狗也好。
?
?
?
?所有的昆虫标本毁了虽然很可惜,不过昆虫既然已经是标本了,那让他们入土为安也没什么不好。至于你甩我耳光、踢我胫骨和重要部位的这些小事,也没什么好再追究的。除此之外,为了让你当机立断,我还愿意答应你:
1.睡觉的时候,羊驼可以放在床的中间。
2.我不再阻止你穿红色衬衫或把头发染成红色。
3.挂电话和出门之前,我会比你先说出「我爱你」。
4.大贵他们可以到我们家喝酒打牌过夜。
5.你妈和你姐妹也可以来,但是不能过夜。
6.以后吵架我不会再出手打你,你打我也不会还手。
目前想说的就是这些,其它的等你回来再继续讨论。
Yuto
P.S.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可以考虑从此不再叫你「子豚」,虽然我觉得这个绰号很可爱,很适合你。
P.P.S.囧马脸上的伤不是我打的,是他自己没站稳撞到邮筒上弄的,我只不过轻轻推了他一下。谁叫他四肢无力,还戴那种一碰就破的眼镜。
379蒙面@@号发表于:2009/8/9 11:38:00
(⊙o⊙)。。。抱头
请忽略那些销魂的问号
380= =发表于:2009/8/9 11:5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