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发表于:2009/5/21 19:02:00
恍惚间想到了那已经成为了坑的吟游诗人与传教士的故事
22_T发表于:2009/5/21 21:39:00
23无聊填坑发表于:2009/6/4 20:28:00
三,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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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do you want from me?”
Lestat淺淺勾起嘴角,嘲弄地看着光一脸上露出奇異的神情,緩緩説道,“How do you know what I'm thinking?......Koichi, 即便是你,也會在心下有這樣的問題。”
“……”
光一手中捏着僕人留下的創傷藥膏的小瓶子,没有回答。对方是一个吸血鬼,并且可以读懂自己的思想。此时最好的办法,只有沉默。
暗暗地调整了几次呼吸以后,光一看到桌边的吸血鬼露出称赞似的笑意。他瞪着他,一言不发。
“你果然比我所预料的还要适合一些,不需要我来教你就学会控制自己的思想了。”Lestat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一个银酒杯,俆俆地向内倒入了小半杯酒,并且把杯子推放到了光一面前的桌上,“不用紧张我的朋友,我来是找你聊天的,不是‘解渴’的……please.”
吸血鬼优雅地伸出了手,示意着光一面前的座椅。在如此近的烛光下,光一看到对方如象牙般色泽的手背衬着宽袖衬衣花边,袖口下修长的指尖泛着浅色珠光般的指甲。他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坐下了,端起了对方为他倒的酒,啜了一口。
“你有一座不错的城堡,一片不小的庄园领地。”吸血鬼开口说道。语气柔和得体。若不是因为时而显露的利齿,只怕公爵会误认为对方是位高贵的神职人员。
他思考着对方的话,毫无表情地回答道:“如果你想要这里,我不会吝惜给予。”
然而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对方的笑声,轻浅带着些许嘲笑的意味:
“若我要的是这里的主人,你也会不吝惜给予吗?交出你人类的生命。”
光一感到肩背上的鞭伤抽痛般地一紧。他放下手中的银杯,瞪着坐在斜对桌角边的吸血鬼:“为什么?”
对方笑起来的时候,就好像调戏一只猫那样轻松得意。Lestat站起身来,踱步靠近了他。
公爵想起身躲开,然而他对上对方的表情时,只觉得有什么力量在吸引着自己。他捏紧了手中的药瓶,另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短剑。
“你不用害怕,”Lestat伸手按住他的肩——当触到公爵的伤口时,微皱起眉来,“人们总是如此愚蠢地对待美好的事物……不过,我想它们很快會会痊愈的。”
美好的事物?难道是指自己么?光一屏着呼吸,露出了迷惑的神情。然而他没有放松自己的神经。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不远处的壁炉——因为是初夏,炉火并没有被点燃。但可燃烧的柴还有一些。桌上的蜡烛近在手边。还有可以助燃的酒——公爵担心地从垂下的眼角瞥了一眼身边的金发吸血鬼,尽量隐藏着自己的想法。
“好吧,你应当知道我选择你的原因……”对方似乎没有在读他的思想,继续往下说着,“消极,避世,拥有自甘堕落的负面情绪以及嘲笑世事的孤高感,埋藏在理智下的疯狂,倔强不易屈服的力量……这些都符合成为血族的条件,并且……”吸血鬼顿了顿,突然伸手托起公爵瘦削的下巴,眨了眨眼,“……美丽。”
对方的指尖轻轻地沿着公爵的脖颈滑下,冰冷却轻柔地勾出他坚毅且优美的颈部线条和隐隐约约的血管——这动作让人觉得对方仿佛是在触碰一件心爱的易碎之宝。然而,就在光一不自然地偏开头去,伸手取过桌上的酒瓶时,对方忽然一笑,背过身去。
“为什么选择你当然不仅因为这些。更重要的是你的思想和行为……”对方似乎毫无察觉身后的光一正够着桌上的烛台,对着酒瓶的瓶口一点一点地靠近他身后的举动,自顾自地说下去,“多数时候,我能听到人们心底的声音。”
一惊,光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可是对方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依然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着,并且饶有兴趣地看着壁炉上摆设的一双旧皮靴——那是以前还在修道院时,光一用当吟游诗人的收入买的皮靴。一共买了两双,另一双给了安德利克斯教士。两人计划着逃出修道院的事情——而此时,其中的一双靴子就摆在壁炉上,干旧得裂出了细纹。Lestat伸手去掸了掸上面的灰尘。
“第一次在酒馆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声音——或许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它在向死亡发出邀请。”
光一皱眉,淡淡地反问了一句:“是么?”
“当然,人们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特别是高傲倔强的人,正如你这样……那么我来提醒你吧:当那些愚蠢的人们折磨你叫嚣着要烧死你,并把你关进地牢时,我亲爱的朋友,你在想什么呢?”
!
就像发现了什么不该被暴露的东西一般,胸口惊慌了一瞬。
然而,光一没有说出答案。
Lestat依然背对着他,微微点头:“放弃即是向死亡的邀请。生命对于你而言不过是时间的爬行,是么?食物嚼之无味,美酒失去香醇,是么?而你所想的一切,那可怜的被称之为‘希望’的东西,也仅仅在你收到那封信的短短一瞬……”
“你难道一直在监视我?”公爵感到些许不满。
“监视?”金发吸血鬼摇摇头,“相信我,如果你变成我一样的时候也会对于这样的问题感到可笑的。不,我用不着监视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如何知道你的名字吗?甚至关于那位安德利克斯教士的事情……还有你不为人知的身世,主教和教皇……我大概可以猜到你现在我身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读心术对于我们来说,是无法摒弃的能力之一。”
对方一边说着,一边侧着头不满地伸手去调整着缠在一起的靴带。
“……只可惜,那封来信带给你的‘希望’也不足以帮你战胜威斯敏斯特宫里的老亨利……理智是阻止你的魔鬼……唉,我美丽的朋友,Koichi,如果你仍在思考要如何浪费手中的好酒和蜡烛来烧死我,那就太让我失望了。”
金发吸血鬼转过身来,浅蓝色的眼中带着不可置否的神情,平静地对近在身后仍然紧紧捏着烛台却一脸无措的光一说:
“You invited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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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公爵从沉思中返回现实时,Lestat已经离开许久了。他独自站在城堡的最高平台上,看着天边缓缓地亮起。
然而太阳却不出现——它被乱七八糟的雾和云揉成模糊的一团光晕。毕竟是伦敦啊……公爵叹了口气。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看见过像巴黎塞纳河畔的夕阳了——陪在安德利克斯的身边坐着,看他抿着嘴表情认真地钓鱼。一直到太阳下山,波光粼粼的水面偶尔冒着气泡。
“迪诺你动来动去的影子会把鱼吓跑啊!”安德利克斯不满地推着倒在他臂上困得想睡觉的公爵。就这样两人相伴直到黑夜降临,他亲吻上他的耳际,他躲开或者回应他,在星空下听他弹响小竖琴,吟唱着古老的曲子:抬头仰望/夜空繁星……
想到这里时,公爵厌恶地看了一眼蓝不蓝,灰不灰,白不白的伦敦的天空,转身返回了房间。烛火还在燃着,在透进了白昼光亮的屋内显得平淡——如果光明将其淹没,就由黑暗将其奉为君主。光一眨了眨眼,走到窗边拉上了厚重的窗帘。
烛光瞬时又活跃起来。
壁炉上的靴子在墙上投下了跳跃不止的动影,似乎它的灵魂正在行走个不停。
再次取出安德利克斯的来信,他的目光却无法集中在上面的任何一个字上。
“我将去巴黎拜访一位朋友。”Lestat离开前对光一说,“如果有你那位教士朋友的消息,我会很乐意回来告诉你的。不过……”对方笑着露出尖齿,“我不能保证他的味道对我没有吸引力……那么,我期待三日后在港口再见到你,Koichi, I will give you a choice, I never had.”
光一想着这句话,把烛台移到了床头的矮案上。
他躺下时,背上的伤痛起来,使他不得不翻身俯睡。发生了许多事情让他感到疲倦。于是他吹灭了一边的蜡烛,却在脑海里浮现了许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在修道院他捏熄烛火时,教士安德利克斯那微微紧张却咬着嘴唇瞪他的神情。
Put out the light,
then put out the light.*
巴黎…应当前行……
公爵陷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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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自莎士比亚 <奥瑟罗> 熄灭生命之火的意思.
24= =发表于:2009/6/4 20:44:00
更了!
等解禁等到心力憔悴的,要好文来治愈,lz请继续无聊填坑吧
25_-发表于:2009/6/4 21:21:00
基本上我不认为这算是KK文范围内的好文.
因为写的基本上是K.DINO这位吸血鬼.叫的是koichi的名字.嗯...大概模样也是那样.
但是性格上不是光一...so...要是能当一篇别的小说就看看.
说白了觉得不能算严格意义上的KK文.觉得扔这不太好.
26无聊文之发表于:2009/6/5 0:43:00
突然觉得还是都扔出来吧……如果有TX看了全系列的话。 那么其实想说……两年前就构思了。懒着不写。结果现在填得很辛苦= =
所以还是都扔出来吧。当年写吟游诗人和教士那篇时整个系列构思。 (怕剧透的就不用反白了)汗。。。顶锅盖逃
-------------------------------------------以下为整理. 及本文剧透.不喜剧透者慎----------------------
<反置>(已完)-----K.DINO做为人类时的事情. 吟游诗人K.Dino认识T.Endli-x教士. 全文以中世纪末法国巴黎为背景. 二人相识相爱后分开.DINO自我放逐到伦敦. 全文以中文"凯.迪诺"以及"刚.安德利克斯" 称呼. 与吸血鬼无关. (全文穿插讲故事的现实光一和刚)
<Vampire K.DINO>(进行中)----K.DINO到伦敦以后由人类变为吸血鬼的事情. 公爵Koichi.Dino认识Lestat. 被变为吸血鬼. 全文以中世纪末英国伦敦+法国巴黎为背景. 全文以中文"光一"或"公爵"称呼. 安德利克斯改称名"刚".以下剧情安排备忘....
随着Lestat去巴黎.见到刚. 躲藏. 暗中关注. 被发现. 重逢(微萌) 战争. 动乱(述叙风). 把对方变为吸血鬼. 挣扎迷茫于永生和杀人的罪恶.T.Endli-x死去(微虐)...DINO绝望. 被TAKKI救. TAKKI成为吸血鬼. DINO沉睡. 被吵醒(关键人物未定,暂定为来自未来的....). 接受Lestat更强大的血液. 重返伦敦. 接管旧城堡.成为Koichi.Dino公爵九世.冬. 遇见雪地里被狼袭击的来自未来的堂本刚.(接上血恋开篇)
(*必须从公爵的角度写些许血恋中的片断. 接上刚.安德利克斯与堂本刚两个人物. 回忆与现实. Endli-x与Domoto Tsuyoshi. 他拼命也要保护刚的事实. 最后即使为刚而死也在所不惜的原因)
<血恋>(已完) -----K.DINO认识来自未来的刚的事情. 全文称光一及刚. DINO不相信转世. 并且他害怕万一真的是ENDLIX转世,会再次自杀. 于是全文不出现任何安德利克斯以前的事情. (*唯有一处. 刚以EndlicheriEndlicheri的名字出道做为艺人掩饰身分) (注:《时间的守望者》仅是血恋的番外,不列入本系列正篇)
<反置-尾声>(当年构想)------接续<反置>中出现的KK本人. 所有的故事都是刚讲给光一听的. 在刚讲完所有的故事以后, 光一想起与刚相识的情景(半架空,仍以光一角度写) :DINO死后. 刚认识了光一. 这一次不是Koichi.Dino. 而是Koichi.Domoto(人类) . 发展为组合. (借KK正体). 刚在所有故事讲完后, 表白了一切: 自己就是Endli-x的转世. 在DINO死去之后终于想起. 身为转世的他,开始等DINO的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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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的备忘:所想表达的,即是爱与不爱,爱与保护的差别。写DINO就是不会说出“爱”这个字。造成Endli-x纠结于永生的意义的悲剧。写DINO仅保护刚,却不唤醒他。造成自己死去的悲剧。
是不同的人 所以对待同样的事情。。。态度会不一样。方式也会不一样。就算是同一个人 记忆不一样。。。对世界的态度也会不一样。
两人的区别在于: DINO不会跟刚说往事,是因为他不相信转世,并且他害怕万一真的是ENDLIX转世,会再次自杀。 所以拼命只是去保护。
而刚在失去DINO后想起了前世, 并且经历了这一世失去DINO的痛苦,明白了当时DINO失去Endli-x的痛苦。导致了(血恋正篇中)DINO只是一个劲保护他却什么也不说的情形,两人再次错开。 最后刚会跟光一讲故事,试图去唤醒,是想要让光一明白:他不会再像前世那样离开光一。可是,光一的性格就是那样,= =转世的他不记得就是不记得。即便如此,他也完全觉得理解。所以就这样有点不那么圆满又圆满地继续听刚讲故事。不算完全HE的HE。
27。。发表于:2009/6/5 1:51:00
这文我是坛子FB两边追啊
大爱吸血鬼题材
请继续。。。
28= =发表于:2009/6/5 10:29:00
另外一篇也填一下吧 Orz。。。。
29KDINO发表于:2009/6/7 22:24:00
四 大海
三天以后的夜晚,当光一穿着齐整,从房间出来准备出门时,他遇到了一件小麻烦——忠实的仆人米花坚持要与他同行:“我不能够再把您丢下了。尽管保释您回来,然而那帮愚蠢的人们还是坚持认为您是杀人凶手呀。更何况您的伤还没有痊愈。”
“不,你留下来。Lestat和我约好了在港口见面。 有他在我不会有事的。”他仰头想了想,突然觉得滑稽——要去和一个吸血鬼同行的结果是安全还是危险,这谁也说不准。可是想到巴黎,想到Lestat允诺给他的“新的生命,自由和力量”,公爵在经历了两天的思考后最终还是决定前往港口——机会是神给的,而代价和收获则掌握在自己手中。
“可是,您至少让我送您到港口去吧。”
米花执拗的声音引来了另一个仆人町田。年轻的小伙子听到公爵要只身出门时慌忙地拿好外衣,挂上了佩剑。
“也请让我去吧!”
公爵感到为难。米花和町田是所有人中最可靠并且值得信任的两人。他不愿意带着他们去共赴可能的危险。可是如果拒绝,反倒会被认为自己不近情理。并且,若是就此真的跟了Lestat去了巴黎,要如何跟国王以及那些贵族们解释他从伦敦消失了呢?犹豫再三,公爵点点头。
“好吧,你们两个可以跟来。不过……和Lestat汇合以后,我们有可能离开伦敦……”
“难道是……巴黎……?”从巴黎跟随公爵而来的米花猜中主人的计划。
“……”光一没有否认,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所以,如果成功的话,请你们自己回到城堡。帮我照顾好这边的一切,还有那些贵族们的请贴。可以么?”
两位忠实的仆人彼此看了一眼,点头答应了。町田用稍显寂寞的表情说:“您会回来的吧……”
光一浅笑道:“我不能肯定。不过若是你不抱希望地等待,或许会有一天重逢。让我们出发吧。”
三人一同走出城堡,跨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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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港口的路途并不是很遥远。难得的薄雾下透过了朦胧的月光,借着这点微光还有挂在马鞍前的提灯,他们辨别方向,抄小路来到了港口。
港口仍有不少的伙夫,他们为富人们搬运着箱子和麻袋,穿梭于搭在码头和一艘前往巴黎的海船间的木板上。海浪摇晃着船身。公爵在离港口还有些许距离的石径上驻马,寻找着金发吸血鬼的身影。
“他来了吗?”米花问道。
“不,不清楚。”光一皱眉眨了眨眼,抿着嘴从ENZO上下来,摸了摸ENZO的马鬃。对方并没有说具体的时间和在港口的什么地方见面。不过,如果要去巴黎的话,今夜只有此航船。
他慢慢地踱步向前,靴子踩上了码头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怎么找他呢?如果对方真的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光一闭上眼睛。两位仆人在身后站立着,牵着马。
不一会儿,他听到了身后的青石板路上传来马车的声响。光一回身,看到一辆大型的马车缓缓地驶到自己面前停下。
车夫下来了,招呼来了三个伙夫随他一起绕到车边。车门开时,一位金发的绅士拄着手杖下来。是他。
光一迎了上去。
然而,才走两步,他就怔住了。
棺材。
一具厚厚的黑漆棺材被抬下马车。
聪明的公爵立刻想到了它的用处,然而他不可控制地微微紧张起来。
“晚上好,Koichi.很高兴听到你的‘声音’”吸血鬼迎了上来,看到光一身边站着的米花和町田,略显惊讶,“晚上好,先生们。”
“他们是来送行的。一会就回去。”光一看了一眼Lestat和缓缓抬经自己身边的棺材,“我会帮你把‘爱人的遗体’一起送回巴黎的。他们不需要同行。”
“不愧是我选中的朋友。”Lestat点头,转向町田和米花,“先生们,离开我们吧。”
二人看着公爵,等着主人的命令。而米花看到棺材时,不由得想到了那一夜传闻发生在酒馆里的女尸案。他看着Lestat,皱起了眉。
Lestat的视线和米花对上了,吸血鬼微微张嘴,隐隐现出了尖齿。
光一看在眼里,担心地转向二人说道:“离开我们吧。记得我交代过的话,照料好城堡。如果有人来访,就说我染了会传播的重疾,不能见人。”公爵又走近前一步,摸着ENZO的马颈,“照顾好它。我会尽快回来。”
米花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接过了ENZO的缰绳。
“Machida,走了。”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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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仆人远去以后,Lestat转向光一,轻笑了一声。
“虽然想到你并不如看上去的冷漠,却没有想到你竟会担心仆人的安全。”
“他们是我的朋友。”光一淡淡地回答,“那么,你现在要如何把我……变为你的同类……”
“看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是么?”
“……”光一仰头。雾气随着夜色愈深而愈加淡薄了。这是来伦敦以后第一次看到了比较清楚的夜空。满月露了出来,静静地悬在夜空中,透过薄雾照亮着夜海和港口。船只就要起航了。光一看着夜海无边的彼方,“是的,我需要去巴黎见他。”
Lestat点头,却又摇摇头。
“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先舍弃一些东西比如……”他顿了顿,向着通往船上的木板做了个手势,“……生命,以及对生命的敬畏。”
光一顺着他视线看去,那上面满是体力充沛的伙夫们,他们正在把棺材向船上抬去。漆黑的棺材看上去很沉重,不晓得里面装了什么。光一感到心脏又紧张地微微加速了。但是,Lestat已经向着船上走去。
冷静。公爵暗暗告诉自己。
光一跟了上去。踏上甲板的时候,他想起了初次到达伦敦时站在甲板上看到伦敦塔,然而现在是黑夜,仅能看到指在夜空里一片灰云上的塔尖。
启航时,他感到了夏夜咸凉的海风中微潮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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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很快来临。人们进入睡眠。
而光一却仍然站在甲板上,背对着远去的伦敦,望着前方的海平面。
夜海是黑的。
许多年后,他不管何时想起来,都只能记得黑夜的大海。
正如他最后站在悬崖边,听着涌起的波涛打在岩石上,闭上眼睛想到的,仍然是黑色的海平面。
随着船身的摇晃,他感到身后传来金发吸血鬼的声音。
“不用紧张我的朋友,至少在靠近巴黎的最后两天之前,你还能看到壮丽的日出。”
“哦?”光一转身。
对方笑着,耸耸肩。
“感到松口气了?看来你还没有做好准备。”
光一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前方。
“为什么?是需要我帮你照看白天的棺材么?”
对方点头:“不过另一方面,我不希望你在开始的几天就因为饥渴而吃掉整船的人,也不愿意你因为道德感而消灭全部的老鼠……”
公爵的表情有点僵硬,背上的伤疤又疼了起来。
吸血鬼却大笑起来。
“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罢了。我会在最后适合的时候,为你准备一份最适合你的餐宴。因为不管怎么说,你会成为很棒的血族。我不想让你像别的胆小鬼那样误入歧途。”
Lestat拍了拍他的肩,“现在,如果你允许我失陪去寻找我的晚餐。”
光一沉默着,双手攥紧了船舷。
吸血鬼离去了。
他叹了一口气。
看来,一切并不如当初想像的那么简单……
要靠杀人来维生——他想起了这一点。虽然在考虑的时候,他想到的是以前参加十字军时在沙场上挥剑夺走的敌人的生命,那一具具尸体横遍山野,他至今仍记得很清楚——自己仅是冷冷地坐在马上。擦拭着剑上的血迹时他没有感到丝毫愧疚和悲哀。要说他是一个无情的人,他确实如此。只需要向着目标努力,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夺取坏蛋的生命,这并不能够给他带来什么道德上的沉重或负罪感。然而……如果是亲身咬死一个人呢?也或许对方仅仅是一个陌生的普通人——不是敌军,也不是盗匪——要杀一个,不,或许是无数个普通人,以此来维持吸血鬼的生命……如果是敬爱生命,会感到罪恶的吧。然而在这样一个年代,他能相信什么呢?相信自己的力量可以战胜命运吗?还是修道院中唱给神像的赞祷能够带来平凡的稳定的生活?又或者是未来不知会有何结果的与教士之间不能被承认的感情?他只相信现在,相信眼前这一瞬间的自己。
光一闭上了眼睛。
安德利克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迪诺,你总是……”
后面的话,光一记不清楚了。
他夜夜站在这里,思考着许多的事情。
并且他每天都会看着太阳从眼前无边的海平面上跃出,巨大的火球给天际和海面罩下万里之远的辉华,热量升温着早晨的海面,蒸起薄薄的晨雾——不同于伦敦上空的浓白和暧昧的晨雾,就像东边的国家可以织出的最轻柔的软烟罗纱一般,透明却又朦胧地与朝霞的斑斓色彩一起占据双眸。
而有一两次太阳从远方的小岛后升起。他有好几次都误认为远处某小小的岛屿是法国的大陆而心情暗暗紧张激动起来。
然而,等到夜晚驶近时,就会发现那不过是一个无人的小岛,孤零零地横在昏暗冒着白沫的海上,船只在距它有足够远的地方经过时,公爵就会轻叹一口气,继续等着下一个日出的来临。
然而,不管是夜里还是白天,晴空还是雨雾,他都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发呆。似是在想,却又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安德利克斯那一句话的后文来。
快到早晨了,他睁开眼睛。
还有不到一天的航程就要到了。
巴黎……
“你准备好与阳光道别了?”吸血鬼的声音在身后轻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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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光一也不会忘记他成为血族的这一个夜晚。
即便是当他站在悬崖边回想所有的往事时,这一幕也总是像海雾一样在脑中反复上演着。
当金发的吸血鬼的尖齿刺入脖颈的血管时,公爵几乎忘记了之前的恐惧和紧张。甚至毫无疼痛。他唯一能感到的就是力气一点一点地在消失,随着海浪摇晃着的船只,似乎自己的身体正在缓缓地坠入睡眠,慢慢地沉到黑暗的夜海中去,一切声音都安静下来了。无边的静谧。大概就这样会被杀死吧,慢慢地进入永恒的睡眠——不管是会梦到什么,教士,伦敦的雾或巴黎的钟声,十字军战场上的尸体,酒馆里的喧闹或路易陛下皇宫里的宴席,金色的琴弦,高级的猎装和扑上鹿颈的猎狗……不管是什么,就这样睡下去就不用再询问自己那没完没了的灵魂“你要的究竟是什么”这样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了。
是了,是这句话。
安德利克斯曾经说过的。
“迪诺,你总是……不知道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才会连爱这样的字也说不出口。”
教士赤着脚站在面前,打断了他的演奏。
而他上去封住对方的唇,脱掉对方的长袍。
怎么会不知道想要什么。不说话不代表他不懂得表达。因为身体是最好的答案。可是这真的是回答么?身体和心若是一致的便是,若背离便不是。神和自己的力量,掌握命运。
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感到唇边有甜美的味道。船舱的棚板在旋转,漆黑的棺材在身边似乎向自己压来。就在要睡去的那一瞬,他再一次听到了自己这个问题。带着一个很轻的声音在耳边催促着:“接受,或者死去。”
生的本能在此时战胜了死的快感。想要的东西从现在才开始,不能让它们逃脱。
一口咽下去了,想要再多。
体内有力量涌了上来,他放开了吸血鬼的手腕,感到那鼓力量越来越强大地蔓延,直至遍布全身——从心脏到指尖,从头顶至脚心。而当全身都被这力量塞满时,便感到不可言状的难过。似乎有个恶魔寄居在体内不安份地想要冲出。他听到了耳膜的鼓动,然后,渐渐地就又听到了波涛的声音,由远及近地越来越清晰,甚至比原先能听到的声音更加的细微多变。就好像大键琴所有的弦都以对位法发出铮响,带着不安的音符与协和的共鸣交织,此起彼伏。原来是如此优雅精致,海浪的声音——这是他渐渐地恢复意识时想到的第一句话。然后耳中传来更多的声音:下方的桨在划动,缠绕的绳索和木桩,人们在酣睡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最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发自自己口中的,一声很轻却很明显的吞咽——那是渴的象征。
随之,他睁开了眼睛。
金发吸血鬼坐在一边,仍然带着笑意看他。
“Welcome to the new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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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发表于:2009/6/9 17:26:00
回旋T
31无聊文之发表于:2009/6/10 13:10:00
(前略)
他咬紧了牙,伸手去推开对方。
“……”安德利克斯被他推得向后了两步,靠到了墙上,眨着眼看他。
当和安德利克斯的视线相对,光一读到他的情感——适才升起的惊喜和愉悦迅速被迷惑和失望的情绪取代了,飘着一丝苦艾的味道。想要解释什么,却只是艰难地把嗓子里升起的饥渴吞咽。
“我……走了。”
“迪诺?”他伸手去拉住他,却被迅速地甩开了。安德利克斯的眼中露出被刺伤的表情,“……怎么?”
“……”无法解释——光一转过身去——没有可能解释。难道跟他说我会吃了你不要碰我不要靠近我吗?他只得缓缓攥起拳头,尽力地无视身后巨大的吸引力——Lestat说的话是对的,他终于明白。血液和血液的味道千差万别,而仅有爱人的血最美味。对方包裹在长长的教士袍内肌肤下的血管中散发出对公爵最致命的吸引。不可以碰他。不可以。光一极力忍耐着,淡淡地开口,“你该睡了。”
安德利克斯没有回答。沉默地眨了眨眼。迪诺啊迪诺,你还是这么的别扭。以前每当他转过身去背对自己用这样的口气说话时,他就知道对方一定是在忍耐什么。想到此,安德利克斯向前靠近了他。看着光一的背又僵直起来,教士觉得好笑。
“喂,你啊……”他绕到他面前,抬起左手扳住他的肩,右手缓缓地抚上对方的脸颊——光滑,细腻。安德利克斯不由得笑起来,“fufufu,你去英国把皮肤养得跟女人一样。”
“……”光一不敢再甩开他,只是更加吃力地忍耐着。超于一般的控制力使他露出了严峻的样子:双眉紧锁,双眼紧闭,抿唇,握拳。
“Koichi,”安德利克斯叫他的名字了——他很少这样叫他,以前的时候,在两人亲吻并占有彼此时,他才会偶尔这样轻轻地喊这个名字。“你在忍耐什么啊?”
“……嗯……”
一声逃窜出来的气息从公爵的喉间发出,这让教士更加大胆地把抚在他脸上手探到他的耳边。他贴近了光一的唇,却发现对方害怕似地把双唇抿起。
“你再继续摆着一副羊羔落入虎口的表情,我可就不客气了。”
“Tsuyo……”
言语被吻吞没。想要接受,想要拒绝。公爵感到脑中的思绪被彻底打乱。仅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在思想中响起——心底的声音,对方心底的声音:想念,回味,不再放开。他小心翼翼地接受着这个吻,逃避着对方试图探入的舌尖,生怕被发现口中隐藏的秘密。
他这细微的企图被聪明的教士捕捉到了。好胜驱使安德利克斯加深了这个吻,手指穿过了光一的棕发。心底的声音毫无隐瞒地暴露在光一的思绪中——那是久违且炽热的爱欲。
欲望升起并交织,竞争着企图支配公爵的理智和身体。在控制下的渴求显得更加强大。终于,剩下的一丝理智帮助爱欲战胜饥渴。喘息着的公爵伸手封住了教士的嘴,迫使自己放弃去亲吻他的喉结。双唇移到他的耳边,低声命令着:
“你不要动。”
血族用以引诱人类的声音在安德利克斯耳边响起,冰冷的手掌覆在他脸上,刺激着夏夜躁热的皮肤。淡淡的馨香使安德利克斯感到眩晕。迪诺变了。他恍恍惚惚地想。可是哪里有什么不同,他说不上来。
“唔…Koichi……”
(后略)
32==发表于:2009/6/11 4:05:00
33_=发表于:2009/6/11 22:44:00
“现在你知道了?那孩子自己邀请了死神。”站在船边看着近在眼前的法国大陆时,Lestat突然对光一说。
“……”光一没有回答,也没有点头。尽管他不否认对方的话是正确的。在他咬下男孩的手腕时他立刻进入了对方的思想。男孩的回忆通过血液传到他的心脏和大脑,刺激着意识产生画面:沉重的木桩,没完没了的铁链。推啊!快一点推啊!无情的斥骂和鞭打。发了霉的食物。只能看见大海波涛起伏的隔板间。哭泣的女人,或许是男孩的母亲,沉进了波涛中去……然而,最后的画面却是修道院,是公爵向男孩描述过的修道院。有庭院,有长廊,有教士们的经文赞祷声,有钟声……一响,两响。声音随着男孩渐渐在公爵臂弯间沉重的身体而淡出停止了。是的,男孩在希望的绝望唤来了Lestat的注意而被带到自己身边做为牺牲品。可是谁能说,绝望的时候人们是真的抛弃了希望呢?
从第一次“进食”的思考中回到现实,公爵眨眼看着就在眼前的夜晚下的巴黎,静默不语。他嗅到了罪恶的味道——浓浓的恶人之血刺激的厚重味道正在这个城市中飘布着。这时,身边的金发吸血鬼忽然淡淡一笑。
“恶人的血,在爱人的血之外就数此最可口……我们很快就能弄明白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了。”Lestat拍了拍光一的肩,“那具棺材我送给你了,算是送给自己宠儿的礼物……用不着这样奇怪地看着我,亲爱的Koichi,谆谆善诱和为人师表都不是我的风格。给你的忠告只有一条,远离阳光和火焰。需要的时候,做好灭鼠的工作。”他又笑起来,仔细地听了听夜晚中的各种声响,“……有人正在叫你的名字呢,‘迪诺’。看来,我们该说再见了。”
“Lestat?”光一听到“迪诺”这个称呼时不由得一愣。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对方就借着黑夜的掩护跃去消失在船舷下了。那速度快得让光一感到惊叹——即便成为了血族,他还没有这样的能力,甚至连读心术都还没有完全掌握自如。可是唯一能带领他的吸血鬼离开了,他只得自己寻找前行的道路。
船终于靠岸抛锚。岸上的法国伙夫们的粗声喊话声,再远处酒馆中人们的谈笑声,伴随着波涛的声音全都清楚地传入了光一的耳中。他注意到有许多谈话声中都有一个相同的主角。努力排除不需要的杂音后,光一听到了一个久违的称呼
——安德利克斯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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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巴黎
路易陛下去世了。这是光一再次踏上法国大陆后了解到的第一件事情——最后一次十字军东征途中暴发了瘟疫,加上水源的缺乏等不利因素让军队痿靡不振。圣路易陛下也病死在了征途中。光一眨了眨眼,脑中有一瞬间掠过了给路易陛下国王当乐师时候的光景。一切都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而今的世事似是与他无关,又似是仍有一丝不断的牵系。
光一雇了几个伙夫和一辆马车,让他们把黑棺送到了一家小酒铺边的旅馆。酒铺的名字叫堂·莫托。他就是在这里认识安德利克斯的。
而此时他站在酒铺门外看着,浮起了一种道不明的情绪。酒铺的门板落了些漆,斑驳的墙上有些暗色的血迹,大概这里曾发生过什么。这样的情景倒是和他一路走来“听到”的情形很像似。
“国王死了。军队败散而去。教会的势力极力扩张,疯狂地压制着不安的人群——包括你,我。所谓的异端数量骤增。僧侣们呢?他们不再专心做祈祷,不再研习音乐。卖起了免罪券这样荒唐可笑的东西。盗匪们集结成一股力量,东一次西一次地进攻贵族们。效忠于金钱的雇佣军们不分正邪地杀戳,获得报酬。今天是你的工具,明天便是你的敌人。这样的法兰西王朝真的是我们的法兰西吗?这样的巴黎真的是我们认识的家园吗?问你自己的心吧,若你还有心的话!在不断地去“适应”变动的过程中,你失去的是自己!若你是男人,当为此感到可耻。若你是女人,当为此感到可悲!……”
一路上,公爵都听到这样的思想在人群的心中散播着,重复着里面的几个句子。仿佛演讲一般的话语冲进他的思维中。他叹了口气,抿唇离开了小酒铺门口,顺着熟悉又久违的道路,走到了诺特丹修道院的尖顶下。
大门紧闭着,和当年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从里面传出的唱诗声。
前来开门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教士,有着瘦瘦的尖脸还有不小的眼睛。对方问他是谁,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抿嘴,扬唇,露出迷人的微笑。公爵开口用轻和的语气回答:“请问,安德利克斯教士是不是住在这里?”
对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如同听到了可怕的东西一般,迅速地摇头摆手:“不,我想先生您找错了。”
光一眯起眼来,看着对方充满害怕的眼神,读他的思想——纳卡依神父说了一定不能跟任何与安德利克斯相关事情或人扯上关系。可怕的异端。
公爵的双眉渐渐收紧,他又问:
“那么,我可以去见这里的纳卡依神父么?噢,请原谅我先生。旅途的劳累使我疏于礼节没有自我介绍。凯·迪诺,曾在这里当过一阵职。”
对方的眼睛瞪大了:“您就是迪诺公爵?”
光一没有吃惊,点点头。
对方上上下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阵,突然脸红了似地支吾点头回答他:
“您好先生。我叫纳卡玛鲁(中丸雄一),请随我来。”
年轻的教士把他带进了修道院的角门。熟悉的建筑内部又重现在公爵眼中:前院,长廊,通向上圣课的大厅,还有宽广的正厅,肃穆不带花饰的巨柱,刻着神迹浮雕的穹顶角线,像征着地狱和魔鬼的怪兽雕像,通向钟楼的小走廊,沉静在夜空下的大钟——他曾与安德利克斯在钟楼上弹奏手管风琴,写诗作曲。
光一沿着这些遍布往事的旧道走着,没有听进纳卡玛鲁教士的谈话。很快他们就来到一个房间门前,这是光一认识的,没有改变过的纳卡依神父的房间。
纳卡玛鲁教士敲了敲门,听到一个疲惫却有点高的嗓音缓慢地说:“请进。”
光一进去了,看到了纳卡依神父正在亮着一盏蜡烛的房间里收拾着一个小箱,似乎正要出门。
“……是你?”纳卡依神父惊讶地看着光一。
公爵点了点头:“许久不见了,神父。”
纳卡依神父显得比以前瘦了,双颊的颧骨更为凸起。他做了个手势,让纳卡玛鲁教士退下。
“你回来了?是因为听到路易陛下去世的消息吗?”
“不,”光一摇头,“请恕我直言来意,我是来找他……”
“哦,安德利克斯。”纳卡依神父眯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端着蜡烛突然靠近了光一。
远离火焰。
公爵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纳卡依神父苦笑笑:“你看上去更加历练强大了。不过,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Koichi,你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神父叫着公爵的名。以前就只有纳卡依神父和老乔尼神父会这样叫他和安德利克斯:Koichi,Tsuyoshi.
光一感到有些疑惑,开口问道:“这个时候?发生什么事了?他……”
“咳,你先不要着急。正好我现在要出去看他。你跟我一起来吧。在马车上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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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发表于:2009/6/16 15:32:00
35更了!!发表于:2009/6/16 18:49:00
姑娘你尊好~~~~~张开双臂~~~
36呼唤发表于:2009/6/20 12:09:00
这这这。。。。。下文捏???!!!
37无聊文之发表于:2009/7/2 18:59:00
38tl发表于:2009/7/2 19:19:00
不介意罗索!!最好每天罗嗦!!!
嘛………………其实我要求真不高,上天请赐我完结文吧!!
39无聊文之发表于:2009/7/2 19:51:00
40无聊文之发表于:2010/3/5 1:18:00
七,安德利克斯
“自从那一天你坐上前往英格兰的航船后,他回来修道院找我了。带着一身的酒味。那酒味是如此刺鼻以至于我不得不避开其他的神学生们,让纳伽塞帮我把他悄悄扶上了钟楼顶的反省间。不久他就吐了纳伽塞一身,天晓得他喝了多少!要知道谁也没有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样子。愿神原谅他。”
马车缓缓地行驶在巴黎夜晚的大道上。光一嗅得出夜巴黎处处弥漫着死寂的气息。他听纳卡依神父用嘶哑的声音吃力地继续说下去。
“就在忙着给他清理的时候,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向我问话。至今我也不会忘了当时他眼中透出来的奇异的神彩——那并不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可怜的孩子,’我对他说,‘迪诺的离开带给你如此大的痛苦吗?往好处想吧,至少你活了下来’。然而他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并把脖子上带的十字架捏在手里,反复问我那个可怕的问题。”
“他……问什么了?”公爵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纳卡依神父摇了摇头:“我是不会把那样的话说出口的。你明白。总之,他已经不是诺特丹的教士了。我不能够冒险地把他留在修道院里,会给别的教士们带来不好的影响。而不巧的是奥卡达他来找纳伽塞商议,让他提早一个时辰敲钟。他看到了安德利克斯那副不堪的样子……你知道,奥卡达他和安德利克斯从小一起在修道院长大,关系向来很好。所以想帮助他的奥卡达就想了个主意,建议把他藏到伽柯特公爵的府上去。而正巧奥卡达要去那里找公爵签署一份租地契约。依他的建议,伽柯特公爵曾经十分欣赏你和安德利克斯的音乐才能,并且若能在契约上修道院做出稍微的让步,一切会很顺利的。我想了一下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就去向老乔尼神父报告了。他向来是疼爱那孩子的。”
“于是我就带着纳伽塞离开去准备了。留下了奥卡达陪着安德利克斯在反省室照顾他。一开始我并不担心他会受到安德利克斯的影响。因为你也清楚奥卡达有怎样的身份和性格。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当我吩咐了纳伽塞去夜市帮安德利克斯买行装后返回钟楼顶时,竟然看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光一听到此时,微微皱眉。但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等纳卡依神父自己说下去。
“我刚才说了,安德利克斯喝得酩酊大醉。说什么糊涂的话也不足为奇。然而我没有想到的是奥卡达竟然会任由他搂着亲吻……我并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幸而奥卡达看到我的时候就推开了他,却也不做辩解。不过我看到安德利克斯换上了一件奥卡达的干净白布长袍,赤着脚抱膝坐在床上看着奥卡达笑……那真是可怕的一幕。尽管我对于你和安德利克斯之间的……事情我还是能够看得开——毕竟你们不是神的仆人了。然而奥卡达竟然也……不过当时他看上去很理智地对安德利克斯说‘你喝得太多了。产生了幻觉。应当好好休息。’并且告诉了他次日共同前往伽柯特公爵府的计划。安德利克斯这时候也不知是否清醒,就是笑着点点头。之后我就随奥卡达离开了。直到次日一早,奥卡达前来找我,说安德利克斯不见了。”
一气说到这里,纳卡依神父停下来叹了口气,转头盯着窗外的夜色看了一会儿。光一静静地坐在他的对面,也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马车的轱辘在静夜里发出声响,与马蹄声交织,吱吱哑哑咔嗒咔嗒地响着。随着声明响摇晃颠簸的车夫甩响了马鞭。公爵看到了马车驶出了巴黎的城郊,上了郊外的大路。两匹毛色棕黑的马跑了起来,车速加快了。纳卡依神父又向位置的中间挪了挪,抱着双臂仰靠在挨着车夫那一边的厢板上,闭上了眼睛。
“那孩子,当真是讨人喜欢的小家伙。可是也着实不让人省心。我和奥卡达寻遍了巴黎他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找到他。奥卡达就自行去了伽柯特公爵府。很快,我收到了他的来信,告知我安德利克斯已先于他一天到了伽柯特公爵那儿,并且得到了公爵了认可,做了他府上的副乐师,还得到了居住在公爵封地里一座小教会里的许可。听奥卡达在信里的描述,我很意外。尽管不知道那小家伙是怎么突然转变了想法愿意进入贵族们的生活的。不过我很是为他感到高兴。以他的能力,加上公爵爱乐惜才的品德,我相信他在那里会过得很好。而事实也是如此。因为当奥卡达在那儿住了三个月——他是去帮教廷在伽柯特公爵售出的那部份地产上督建修道院的。三个月后他中途回了一次诺特丹,向我说了安德利克斯在那边的状况。他说:‘完全不用担心,神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那边的生活。在我回来的前一天夜里还一起参加了伽柯特公爵的宴会。人们并没有因为他之前被误判为异端的事疏远他。相反,他比以前更受欢迎了。宴会上许多地位显赫的人物争着请他演唱一曲。若不是公爵好意帮他解了围,只怕有两位亲王要为此而吵起来。’
我听着觉得很不错,就问他安德利克斯本人的情绪和态度怎么样。奥卡达回答说:‘他看上去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大概是想通了一些事吧。融入到了公爵以及贵族们的圈子里。我甚至有时觉得他比那位已经去英国的迪诺公爵还要会应对和这些人物的相处。所有人,不管是公爵府上上下下的仆人,还是贵族中的男男女女们,都喜欢得不得了。您如果看到他被一群人围着争相搭话的情景,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是那个会总是从修道院逃跑上街惹是生非的家伙。’”
纳卡依神父说了好长一段,又停下来做了一次休息。光一听着这一切的时候就像陷入了沉思一般。他的脑中浮现了当年与安德利克斯住在伽柯特公爵府时的光景。这时,纳卡依神父咳了两声,继续用干涩的声调说了下去。
“我听了他那么形容,有点担心地问他本人对于安德利克斯的看法。不过奥卡达只是很无所谓地笑了笑,没有回答我。于是我也就没有再多问了……”
“哦,是么?”
光一突然问了一句。纳卡依神父没有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愣了一愣。然而光一没有再多问什么,他摇摇头表示道歉,微笑着示意神父继续说下去。马车已经驶离巴黎城很远了。
“没过几天,奥卡达就又返回了那片伽柯特公爵售给教廷的地域,继续监督着新的修道院的建起。我也就没有再收到关于他们两个的消息了。只是偶尔从人们的谈话中听起这他们两个的句字。安德利克斯被教廷原谅了并且再次接纳,因为他成为了教廷与贵族势力之间最重要的沟通人物。而奥卡达则当上了那一片地域的主教,掌管着新的修道院。这一切都在你离开以后的九个月左右听到的。
然而,就在那之后不久,路易陛下又带着十字军队东征去了。留下了几位亲王守在巴黎。如果要说这是神降罪惩罚十字军和不断发起征战的这个国家……我想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解释了吧……路易陛下离开以后,伽柯特公爵的势力似乎一下得到了猛增。或许他一直就有准备。只不过就连老乔尼神父也是当时才知道,伽柯特公爵售出那片地产是为了筹钱备军。而奥卡达呢,他实在是让人难以看明白的孩子。和你一样……不,又不太一样。总之,他建议了教廷不应当再对世俗的权力采取缓和政策,并且提议了应当把民众的思想管得再紧一些——这一切都是我和老乔尼神父去参加教廷的长老会时听到的。去的都是些有地位的上了年纪的神父或主教,只有他奥卡达一个年轻人。而教会也正好在急需钱财的支援,就接受了他带来的建议,还有伽可特公爵托他献上的‘问候礼’。
当时,老乔尼神父在回来的途中就不住地摇头叹息着说,教廷已经落败了,国王也是,动乱大概不远了。我还表示半信半疑……然而,一个月后,果然传出了伽柯特公爵起兵占领了他邻近两个封地的消息。并且还有一个封地的侯爵是主动交出了权力的。对此,当时教廷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他们毕竟靠着伽柯特公爵的资助修造修道院。然而,不管是浮吉契教皇还是阿以泽瓦红衣主教,他们即便看得明白,却也无法改变局势了,教皇厅中尽是些愚昧自保的人。
很快,伽柯特公爵就把势力扩大到了逼近巴黎以及直接代表教皇厅的地方,他们这才慌了起来。而世俗宫廷里的亲王们又都有不少获得伽柯特公爵的好处,他们没有人愿意同要求帮助的教廷的人握手。这个时候,教会的人就想到了安德利克斯——我之前说过,他成了教廷和世俗贵族之间的重要人物。而……你也想到了吧,安德利克斯是伽柯特公爵的副乐师,尽管他一直保持着教士的身份,却又实实在在是伽柯特公爵那边的仆人。更不用说还有奥卡达和他在一起。于是很快教廷的人就发现安德利克斯在做着比之前更为可怕的宣扬,关于自由,尊严,平等,主权等种种悖于教廷道义和世俗统治者的言论。唉,我当时终于明白为什么安德利克斯会如此容易地被伽柯特公爵所接纳。因为他正是伽柯特公爵所需要的人。而奥卡达……只怕他一开始带着地契前去的时候,就已经预算到他将当上那边的主教吧,甚至有可能安德利克斯也是被他说服的。谁知道呢……教廷的人也还不知道奥卡达效忠的已经不是教廷了。我看着你们这些孩子们在修道院长大,我了解他。尽管我至今也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于是就这样,教廷的人以及与伽柯特公爵做对的一些贵族亲王们,几次把安德利克斯从听他演讲的群中抓起来,或者关进世俗的地牢,或者关进教廷的审判所。然而总没有多久他就又被释放出来。因为有伽柯特公爵和奥卡达的暗中帮助,还有喜欢听他演讲的群众们自发组织起来的力量去保他……唉,我曾见过他一次,小家伙和当年确实是大不相同了。眼神锐利得很啊。并且一副淡然的表情,笑起来的时候尽管还是像以前那么讨人喜欢,却能让我觉着透出一股致命的吸引人去相信他的力量——总有那么多人喜欢他的演讲,为他振臂高呼,这可不是没有原因的。不过……他似乎放弃了什么东西。或者是对生命的执着。因为当我看见他的那一次,我注意到了他身上有不少的伤……”
光一听着,双眉轻微地跳了一下。然而吸血鬼这如此细微的动作在人类的纳卡依神父是察觉不到的。他继续不停地说着,似乎想一气把全部的事情说完。
“……我也曾劝过他放弃那一切,回到修道院来,我会尽量隐匿他,帮他向神忏悔,求神的饶恕。可是他拒绝了。反过来劝我不要加入反对的行列。因为依他的口气看来,似乎他认为自己在做的事是很正义的事情。我也不好反驳什么,他就又去了下一个演讲的地方。我围着黑色的篷跟去,远远地听见他说的话,很吃惊那孩子的言辞竟然能够那么的有说服力——我甚至不否认他所说有的道理。但是我也不能够背叛我所侍奉的神。所以就离开了。不久以后又听到他被抓而复释的消息,听说是因为要逃出教会的看管,到外散播异说,偷偷混上了去往英国的船只。我想他是想去找你吧……可是抓他的人不这样认为。除了为他做祈祷,我也不能做什么了。唉……唉……”纳卡依神父停了下来,重重地叹了几口气。
“然后呢?”公爵淡淡地追问了下去,看上去就像是等不及完全思考这些事情的过程,急于知道结果那样。
“后来……后来就传来了路易陛下在东征途中病卒的消息。世俗的亲王们这才急于保住王权而开始了内部的斗争和外部的镇压。他们又不敢太明显地与伽柯特公爵做对,只是镇压着平民们的些许集会,防止更多的人成为伽柯特公爵的支持者。而教廷也终于开始了贩卖赎罪券这样的勾当……讽刺的是,诺特丹也有卖这样的东西。并且,和世俗势力有部分媾合的教会势力,开始疯狂地清除异端。……是的,就是这样。亲王们镇压人们的活动,教会就镇压人们的思想。
而安德利克斯……他一下子由最受欢迎的最重要的人物,变为了最棘手的人物。成为了所有异端的代表,教会和宫廷两边都恨不得要了他的命……就在你来的两天前,唉,那可怜的孩子又被抓起来了。不知道正受着怎样的折磨呢。所以我才在你来的时候正收拾着行装,想去关押他的地方看他一眼。事到如此,我想劝他回来也不可能了。只希望奥卡达或伽柯特公爵能再次帮得上他,让他少受点苦。”
“………………”光一皱着双眉,没有发表任何看法。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在这么长的往事中,他一直只是一个静静的听者。听着他所关注的那个人的一切,却发现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未知凶吉的断点。他想到了仍在胸前的那封教士写来的信:
????? 往昔已经离我们远去了,修道院的钟声不再沉远。
????? 当人想要向什么发起挑战的时候,各式各样的场面,无可避免。
????? 逃避责任是很简单的啊,可是必须前行。
原来如此。光一默默地在心中念着这几句话,想到了安德利克斯那不知是怎样“锐利的”,“吸引人的”并且“似乎放弃了什么东西”般的眼神和笑容,浮现在对方可能拥有的伤痕之上——fu.fu.fu.
公爵忽然感到了愤怒。
而此时,他的愤怒载着他已经非常于人类的沉敛的血族躯体,得不到丝毫的表现。
马车的速度降慢了,他们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小教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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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局势所迫
和教士的重逢超出了光一在船上望海时的种种想象。他曾想过或许在哪个巷口听见传来的教士弹拨小竖琴唱他们歌曲的声音,也想过比如在哪个修道院里传来他熟悉的管风琴声——用教士特有的弹奏风格;又或者是在某个小酒馆外卖艺人的观众中找到如同当年在堂·莫托小酒铺外观望他的表演那样好奇地瞪着眼睛的教士……然而,事实完全不像他所想过的任何一种。
当他随着纳卡依神父通过看守的人,一路穿过小教堂的祈祷厅,来到后方的偏间,顺着拉开了的一道通向地下的板门下的石阶拾级而下时,他闻到了越来越潮腐的味道,夹杂着难闻的种种地下可能有的气味,刺激着他此时更为敏感的嗅觉。石阶一直绕着向下。纳卡依神父手中拿着的提灯的火苗忽明忽暗地摇晃着。
“这是什么地方?”公爵终于难以忍受般地用指背轻轻搭在鼻前,借以他衣上的熏香来缓和钻入鼻中的恶臭。
“教会用来关押异端拷问的地窖。早先据说是为了教会的秘密集会而造的。许多修道院和教堂都有这样的地方。”
公爵点了点头。
“这里太暗了。”神父摇头叹息着在胸前划了十字。
尽管身为血族的光一并不需要借助灯光就能看清黑暗中的一切,他仍然点了点头。跟着神父就这样又下了几级石阶以后,他看到纳卡依神父把灯挂在了一边墙壁上的一个长木钉上。
这时,光一嗅到了不同于寻常的味道——血的味道。不是纳卡依神父的血。是一种很吸引他的,某种味道。
此时的光一如果能想起Lestat说过的话,他立刻就能知道这味道意味着什么。然而做为经验尚浅的血族,他只是奇怪地微微蹙眉,放下了原本掩在鼻尖的食指,试图从一片地下的潮腐味中捕获那血味的来源——人类的血液中竟有如此美味。
然而,还不等纳卡依神父调亮提灯的光亮,也不等他辨认清楚那个传来如此美味的黑暗中的身影,他就听到了那个极近思念的声音。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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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明亮了一点。纳卡依神父又叹了一声。
“可怜的孩子,是我,来看看你。还有一位你或许很想念的人。”
光一此时看得十分清楚了。有个小小的身影缩靠在可以称之为牢栏的后方的墙角。对方抬头看着这里——黑头发很长且乱地散着,半个脸被浓密的胡须遮挡。
那就是他想念许久的教士么?是那个总喜欢穿得干干净净的白布睡袍,抱着小竖琴或手管风琴坐在自己身边,露出干净的笑容满意地伸手用洁白的羽毛笔沾着清楚的墨汁,工工整整地修改乐谱的教士么?
然而光一知道那是他。是他。
是安德利克斯。
因为他先于对方看清楚自己之前,就从扫过自己身上的眼神中看清了对方的眼底,那一丝只有他能发觉的,吸引他心中为之一紧的柔软。
对方的眼神扫过了他和纳卡依神父后又停回了他脸上。与他的眼神相对时,对方的眼中露出了不小的惊谔和迷惑。
然后,光一看到了他,安德利克斯,拖着脚上的链和锤,扶着墙根站起,走向这边,更近地在灯光下展现了他的全貌:
不知几天没有洗梳的长发,黑而卷地绞缠着许多绺披散着;眼中映着微弱的灯光,看得出有几缕疲惫的血丝——在这样的眼中满是喜悦和不知所措的情绪交织;脸廓凹陷下去了,这使那浓密的络腮胡显得更为荒乱地霸占了原本清楚的脸庞;嘴角有不明显的於青;身上披着一件撕扯得不成样子的灰青色披风,里面隐约看得见曾经干净素雅,现在却尘垢不堪,已经称不上白色的亚麻荷叶领衬衫;收腿马裤也已经裂出许多开口,窥视得见里面仍然白晰的皮肤上有已经凝固的鞭伤;丢了靴子的双足裸着,脚踝上满是被镣铐折磨出的青紫和红肿;几处磨得溃烂的皮肤;脚尖上有一两处渗出血来,像是被什么扎伤的样子。
光一低头盯着,发现那双脚不安地向后缩了缩。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总在回忆中响起的那一声轻唤。
“迪诺……?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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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卡依神父留下了带来的干粮和水以后就离开了,留下了公爵与安德利克斯两人在地窖中。火的味道驱散了一些霉臭味,摇跳的火光中两人的影子没入牢栏的柱影,而露在亮处的影子就与火光同时摇晃着。
扶着圆木栏杆的安德利克斯一句话也没有说。而在牢栏另一面的是同样沉默不语的公爵。沉默了一会儿,公爵把手抬起,扶上了圆木栏的其中一根。
“你……”光一开口了,犹豫着不知说什么好。
“变漂亮了啊,fufu.”教士突然开玩笑似地说——即便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总是那样出人意料。
“啊……”光一轻皱眉,眨了眨眼,没有做什么辨解。现在的他在安德利克斯的眼中确实是比原先更具有吸引力——沉静,散发出对于人类特有的血族强大的磁场般气息,以及白晳细致的皮肤,闪烁如宝石般的双眸——然而对此他没有什么好说的,因为他并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让教士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光一只是抿起唇来,沉默地瞪了瞪眼。
“你是怎么回来的呢?我记得……你不能够再回到法国的领土。”教士看着他,虽然这样问却露出挺高兴的笑容和齐整的牙齿。
光一点点头,很轻地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有位朋友帮了忙……”
“哦。”安德利克斯偏头看他,“回来做什么?”
“……”光一转头看着一边墙上的影子,像是不知如何回答一般。他一直感到教士的味道很吸引自己。然而安德利克斯等着他的回答。两个人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教士突然隔着牢栏伸手去,摸着公爵的脸颊。
被对方的手指触碰到的瞬间,公爵原本微紧的双眉不明显地微微一挑,眼神亦随之略有不可言明的变化。他回过头来,轻轻偏了偏,躲开教士的手。
安德利克斯的手指悬空了,失去了触摸的对象。他收敛笑容,却似笑非笑地转身拖着链铐又走回了墙角。阴影中传来他的声音:
“害怕么?看到这幅模样的人。你还认得他么?”
光一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看着对方又走回墙角的背影,不知为何咬起了下唇。公爵也在心中自问,然而他问的是和教士不同的问题:见到他了。之后呢?难道要把他带走吗?不行。即便是这样他也将把他的人生继续下去。伽柯特和奥卡达一定会再救他出去的。那么我能如何呢?血族是不能与人类一起生活的……等一下!难道说这是我想要的?与他一起生活?
公爵暗自探索着心底的声音,完全没有注意到教士又坐靠在墙角,转头远远地盯着他。他把他的沉默当做了不知所措,把他的表情变化视为了失望的迷茫。安德利克斯淡淡开口:
“你还站在地边做什么呢?把水和食物拿近一点。想离开的话就……离开吧。”
光一被这句话猛地提醒了。他发现纳卡依神父带来的食物和水还放在身后教士够不着的地方。于是他走过去把干粮取出,解下了自己身上干净的襟带包着那几块饼拿在手中,并且打开了壶的木塞,又走回牢栏边,也在地上坐下。
“对不起,刚才在想一些其他的事情……过来吃吧……”公爵把水壶放在栏杆边,开始细心地把饼掰成小片,“你饿了。”
安德利克斯没有动,只是瞪着光一掰饼的动作。
公爵把饼都掰完,仍然用手中的衣襟的带子捧着,拾起一小块,咬了一口。
血族是不用进食的。光一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自从成为吸血鬼后对于人类的食物毫无感觉。因为他试图吞下那一小口饼时,巨大的反感由心底传到胃后再度泛了上来。毫无预警的他立刻咳了起来。然而他很快就忍住了,因为他并不想再让安德利克斯觉得这食物以及他反应是一种轻视。想了想,公爵不好意思地转头看着对方:
“唔……还是纳卡依神父做出来的味道……唉”
教士依然坐在角落抱着双膝瞪着他,胡渣盖着嘴角使光一看不清他的表情。然而,光一看到安德利克斯的肩抖动起来,随即听到了笑声。
“fufufu....你还记得那味道啊?”
“过来吃吧。上面的看守允许我和神父在这里和你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公爵无声地叹了口气,“天亮之前我必须离开。之后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现在你先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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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公爵就离去了。纳卡依神父在祈祷厅后的小房间内小睡一觉后回到地窖时并没有看到他。只看到了安德利克斯独自倚着两根栏杆的间隙,头微侧地抵在中间,睡得很好。栏杆的这一边地面上有被人坐过的迹象——因为尘垢被擦去了。那两人是以什么样子这样靠着聊天的?迪诺竟然可以让他露出如此安然的睡颜。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纳卡依神父摇摇头,没有吵醒安德利克斯。他把一边喝完了的水壶和装干粮的空袋子收拾起,离去。
回到马车时,车夫告诉神父,公爵用很多钱买走了一匹马,所以他们回程的时间不得不比来时更长一些。
纳卡依神父听着又摇了摇头,再点头叹了口气。
“年轻人啊……”
第二天夜里,当安德利克斯正回忆着以前和光一一起写的曲子时,有人带来了奥卡达主教的传话。说是由于此次新国王即位后的干预,使得伽柯特公爵无法像之前那样容易地帮他获释。希望教士能够再忍耐几天。
“哦,我明白了。”安德利克斯似是有点失望,却也并不表现在言语中。他淡淡地接过来人捎来的笔和纸,很快写下了新的宣传词,然后再交由来人收好,“如果局势有变,那么请他们活动的时候一定要小心。我在这里还好,很安静。”
“主教的意思是,请您务必不要再贸然让人去找他传话了。这样很危险……尽管他也想尽快帮您出去。然而如果您沉不住气的话,会有被反对的一方抓住您还在积极活动并没有忏悔的把柄……”
“嗯?”安德利克斯觉得奇怪,“我让人去找他?什么人去了?”
“我也并不清楚,只是,确实今天凌晨天还没有亮时,有一位看上去像是爵爷的人去找了主教……”
迪诺。
安德利克斯眨了眨眼。
光一确实在凌晨去拜访过奥卡达主教了。
在安德利克斯吃完了那几块饼之后靠在栏上和他说着话时,不一会儿光一就感到有个温暖的东西靠在自己肩上——原来是教士睡着了,头自然地垂到了栏杆间靠了过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身为血族有着这样的能力——暗示。他只是在和教士聊天时担心地算着距离太阳升起还有多久,要如何打断这久违的交谈才不会让教士感到失落。
他陪他聊着,偶尔用很低的声音淡淡地说“你累了,睡一会吧”——就这样,教士原本高兴地和他聊天的声音疲倦起来。在对方睡着以后,光一便悄然起身离去。
之后就如先前提到的一样,他向车夫买了一匹马。借着漆黑的夜色和血族的视力,向着从教士口中得知的奥卡达的所在而去。
奥卡达见到公爵时,显得十分惊讶。
起初他听说有位爵爷前来时还以为是伽柯特那边的盟友,否则谁会选择在这样一个时间前来呢?
然而当他来到主教办公厅时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又些许陌生的身影——对方正背向他观察着对面的书架。
光一早就听到了对方下楼来的脚步声了,只不过他不想给奥卡达留下一个太过突然的正面印象——负责传话的修道士在厅里点燃了许多蜡烛,他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在镜子中显得肤色过于白晰,因为还没有进食的原因。
奥卡达在身后轻咳一声。
光一走到了距离烛火比较远的暗处才转过身来。
“迪诺!?”奥卡达惊讶地反应出他的名字时怔在了原地。
这反应是在光一预料中的,他也就点头笑笑,用预先想到的话表明来意:
“是我,许久不见了。我才从英国回来。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主教先生。我是为了……嗯,安德利克斯的事情回来的……”公爵侧头像是打量着对方,伸手示意着,“在诺特丹时我记得你就一直穿紫色的长袍,果然,主教的紫色和你很相衬。”
“哦?”奥卡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长袍,原本惊讶的表情渐渐缓和。奥卡达还是像以前一般平静,看上去有些难以捉摸。他注意到了公爵称谓他的不同之处——显然对方是以诺特丹旧识的身份来相谈的——于是他也笑笑:“说实话我还真没有想到是你。为了说服英王亨利陛下准许你回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公爵只是笑而点头,没有具体回答这个问题。幸而对方也并不把重点放在这个话题上。有人端上了水,奥卡达示意请他坐下。
“我已经见过他了,我指安德利克斯……”公爵思考着措词开始说,“回来以后我先回访了诺特丹。碰巧纳卡依神父正要去看望他,便带我同去。我正是从关押他的地方过来的……听他和神父说了一些之前的事情。”
奥卡达倒不觉得意外,点一点头。
光一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不如适才浓黑。
“得知了在我离开后发生了许多事情和变动……不过,我并不关心这些,或许这样说你会觉得奇怪……嗯……怎么说……”
他犹豫着,寻找一个更为适合的切入点。
“是不同寻常。”奥卡达接过他的话,“我记得你以前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了解并关心局势的变化,这确实是很大的不同……”
“确实如此。只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光一浅笑笑,看着奥卡达略为不解的眼神,解释般地向对方说,“我这次来,只是想请你能否想办法尽快救他出来。之后,我会悄悄带他离开法国……”
“离开?”奥卡达又感到意外了。他仅以为对方是急于救出安德利克斯才来找他相谈的,却没有想到他们要离开法国。他微微皱起眉头:这个重要的人物——新的势力在民众间的思想引导上,安德利克斯教士是必不可少的;即便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也暂时不想与刚道别。
这些想法仅是杂揉地在奥卡达的脑中闪过,而光一却“听”到了八九分。公爵有点失望。
“……是的,离开。不过我还没有告诉他这个想法。我想眼下重要的是先去救他。那样的环境和经历若反复下去的话,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保持好的状态。你应该去看看他……他现在的状态并不很好。”
奥卡达没有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那是根本不可能的。至少在表面上自己仍是效力于教廷的一方,安德利克斯“必须”是敌人。不过公爵并不等他回答就站起身来,继续往下说道:“我知道,局势并非那么容易……当然这仅是我个人的请求。如果无法勉强,我表示理解。”
“……既然你了解局势,那么我也不需要瞒你什么。”奥卡达见光一起身意欲离去,也就陪同着走向外厅,“事实上,这一次的逮捕令是我和伽柯特公爵经过商议后发出的。为的就是在被新国王的军队把他带逮捕之前先掩人耳目——你才回到法国,并不知道人们是怎么称呼这位腓力陛下的……”
光一这才感到了些许意外。他不由得多驻足了一会,听奥卡达说下去。
“大胆腓力……就连伽柯特公爵最近也不得不异常小心地采取一些缓和的手法。考虑到刚的安全,我们决定借用一些官方的名义将他先行逮捕。而实际上他仍在我的保护范围之内。或许你会奇怪为何不让他停止活动隐蔽起来,一定要用这样的形式……其实正如他本人也认同的,必须保持不减的热情,否则新思潮很容易在新王的镇压下销声匿迹……”
光一听着,一手扶着门框,表情由适才担心天亮的不安略转凝重。奥卡达若能察觉到血族细微的表情变化,应该会立刻用一些缓和的,谋略色彩不那么重的句子。因为公爵眼底正涌上些许不满。
不过,血族沉敛的气息使得他们的表情不易被人察觉。光一淡淡的表情看上去总像带着一点微笑:“局势不管何时总是有其难解的复杂和无奈之处。幸而我还有足够的时间。当然,还是谢谢你。请原谅我现在又不得不匆忙道别——必须在天亮赶回巴黎城内。至于刚的事情,我能够理解。只不过我现在以局外人的身份,或许还可以尝试一下其他的方法。”
公爵这番话说得很好,让奥卡达不知要如何回答——因为他想不到对方所谓“其他的方法”是指什么。并且这番话中既带着很明显的抗拒,又有十全的礼节。奥卡达张了张口,却只能说出“行路小心”这样道别的话语。他第一次与迪诺有这样的交流,以前在诺特丹时他们之间仅有过一些闲谈而已。
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奥卡达心想,伸出手去。
听到对方心思的光一先是微笑,随即犹豫片刻,自然而然地戴好手套后才与奥卡达握了手。
之后,奥卡达并没有返回休息。他想了许久,最终决定让人去向安德利克斯转达一些“必要的提醒”。
因为,除非安德利克斯自己不走。否则凭迪诺——一个敢去绞架上抢人的家伙,一个从吟游诗人成为公爵的家伙,甚至还带着十字勋章——这样的人在新国王即位时从外国回来,总能有“其他的办法”的。而这样的人更不能够成为敌人。奥卡达很清楚这些。他想不到阻止迪诺的办法,便只能先阻止安德利克斯。
在派出使者之后他又以接受捐赠者的名义写了一封信给伽柯特公爵。信的内容十分简短:
尊敬的爵爷:
您在教区的捐赠得到了更多热心人的效仿。闻悉不久后您意欲举办舞会,对捐助者表达谢意,依您的愿望附录最新的损赠者的名单如下:
邓·马里德克侯爵、希尔诺·卡特里子爵、冯·古德阁下、凯·迪诺公爵……
写好信后,他用蜡封上了教区的印章,并在信封上注明了“亲启”,这才把信交与人发出。这样伽柯特收到信以后知然能注意到信中那个眼熟的名字——对方毕竟曾当过伽柯特公爵的乐师。
至于光一,他在离开奥卡达以后催马用几乎极限的速度向巴黎的方向狂奔。无奈劣马的速度并不如他所愿,这让他怀念起自己那匹叫ENZO的马来。
当发觉深夜时草虫的鸣叫都听不见时,他知道天就要亮了。此时他认出了昨夜与纳卡依神父前去看安德利克斯的那条岔路口。勒马犹豫了数秒,光一掉转方向向着关押着教士的小教堂而去。
终于在太阳就要钻出地平面前,他来到了那个小教堂后方。催马经过后墙时从马背上跃起,抓住了二层的窗棂,用自己都意外的臂力和跳跃力轻松地荡上了一边突出的廊顶后跃上小钟楼。惊讶于自己有如此行动力的时候,阳光点燃了朝霞。他立刻感到暴露的脸上有些刺痛。
没有时间多想了。
他潜入了小教堂内,躲到了圣像下的祭坛里——那里很安全。
白昼来临时,公爵进入了不可抵御的沉睡。
而当他黄昏再醒来时只觉得口渴难耐。因为他听到有人走了进来,穿过正厅去往通向地窖的房间。
不知是出于饥渴的本能,又或者是想到了什么行动,吸血公爵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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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初露锋芒
当公爵再次走在通向地窖的石梯时,他已经闻不到之前随纳卡依神父来时闻到的种种地下的霉臭味了。强烈的饥饿感让他只能感到不远的前方那个人类的味道。甚至有数次他几乎想冲到对方身后,把一切交给本能去处理。
然而他没有。
他想先知道这个人来找安德利克斯的目的。
或者说他在挣扎着思考:前方这个人和外面的看守,哪一个更该死。尽管Lestat嘲笑过他在战场上用剑斩杀敌人时并不见得有所犹豫,可是像这样不借由刀剑地当一个死神——他还不习惯。
这时,他听到了来人与教士的谈话。
“……有一位看上去像是爵爷的人去找了主教……主教的意思是,他们还在想办法。目前还需要委屈您在这里被关押一阵,并且希望您能够耐心地等着好消息,不要再轻举妄动或者试图借由别的办法逃跑……”
光一在暗处眨了眨眼。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膜中只传来了血管跳动的轻响。
在隐约听到安德利克斯沉默和应允的声音之后,他感到了人类的味道逼近。公爵悄悄向上返回了几级,在石阶的一个转角处静立着。直到来人接近转角……
火把掉在了地上,木头撞击石梯滚落,发出了一些声响却并没有熄灭。之后的一切都发生得很迅速并且悄无声息。映在墙上的两个晃动的影子中有一个渐渐倒下了。最后仅剩下一个半跪的影子默默站起。
尽管恢复了理智的光一看着倒在脚边的死者时确实有几分愧疚。然而在他抓住猎物的瞬间,以及这整个过程,还是新生的血族的他并不知道何为“选择”。
I did kill people.
很久以后当他学会何为“选择”时,他这样说。
公爵静立了一会,对于倒在一边的失去血色和生命的人类动了动唇,什么也没有说,走下了几级台阶,弯腰拾起了因为落在地上而渐渐暗淡的火把。火光重新明亮起来。他侧耳听了一下地窖中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安德利克斯或许是休息了。于是他拿着火把先返回了出口,走到小教堂外。
夜幕已经降临。
门外的看守以为是先前进去的那个家伙,回头正要询问情况时看到了火光下映照着前一夜与纳卡依神父同行的那位年轻爵爷的面容。看守很惊讶地问他是几时进去,又是如何进去的。
然而这位爵爷垂目思考着什么,并不回答他。看守警觉起来,抽出了腰间的剑。
这时,年轻的爵爷抬起双眼来,映着火把的剑光中反射着他的微微张开的双唇。
看守感到了并非夜晚带来的寒意。
“丢下钥匙逃命的话,还来得及。”光一侧头示意了一边拴着的马。
在生死面前,人类多数是胆小的。
看着飞扬而去的马蹄,光一突然想起来安德利克斯和他将不得不共用一匹劣马离开这里。摇了摇头,带着钥匙返回地窖。这时他听到了安德利克斯的声音。
“上面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教士听到火把落地的声音起就一直关注着着上方的动静——人类对于事件的直觉总是准确的。尽管他之后什么也听不到。随着再度亮起的火光,教士听到了钥匙碰撞的声音,看到了举着火把的人已非适才的来使。
“迪诺?你…………”
光一抿着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放好火把,走过去打开了锁——先是木栏上的锁链的,再是教士脚上的锁链。
安德利克斯站着,低头看着对方一言不发地蹲在自己脚边试着钥匙,他不由得又问:“你一直在这里?把他们怎么了?”
咔嗒一响,最后一把钥匙解开了拴着教士的脚链。公爵起身,没有看对方的双眼。他并不想让安德利克斯把自己看成一个魔鬼,可是他也不想对他隐瞒什么。于是光一选择了不回答,只是淡淡地说:“走吧。”
安德利克斯抓了抓头发:“去哪?”
“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们一起。”公爵依然没有看他。
安德利克斯沉默了一会,突然绕到光一面前,伸手抓住他举着火把左腕:“你杀了刚才来的人?还有外面的看守?”
“……”光一被这一举动微微吓了一跳,吸了口气,“我不否认前者。”
“哦。”得到回答的教士叹了口气,松开手皱眉,“你变成坏蛋了。”
“我以前也杀过人,战场上。或者是遇到盗匪。你亲眼见过。”
“那是在不得不还击的时候。”安德利克斯摇摇头,“迪诺,你不是刽子手。要是这样我宁可呆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光一这才转头看着身边的人。
对方的脾气依然是这样奇怪地倔强。他想了想,并不试图继续与教士争辩,只是开口问道:
“你知道是奥卡达下的逮捕令么?”
“?”安德利克斯瞪了瞪眼。
数分钟后,两个身影从小教堂走出。尽管在经过来使的尸体时,光一知道教士停下来去察看对方是否还有救。他并不阻止,也并不等他,只是带着火把一路向上。
安德利克斯很快跟了上来。黑暗中他仅来得及确认两件事:人已经死了,身上没有伤口。
而当公爵翻身上马伸手递给他时,他感到手套的下面并没有他所习惯的温度。
等教士在身后坐好并抓紧自己的腰带,光一仰头看了看夜色。还很早,不怎么圆的月亮还没有走到夜空正中的位置。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离这里比较近的话,可以回诺特丹。还可以经过堂·莫托让你吃点东西。”
安德利克斯摇头叹了口气:“……伽柯特公爵府。我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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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两个人的心思
骑着马在夜色中奔驰对于光一来说并不是陌生的事情。只是在马儿承载着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时的速度总不如他意。他时不时地抬头看一下月亮。幸而夜色还早,至少在天亮前是一定能到达伽柯特公爵府的。
光一默默地挽着缰绳,温和地让马儿由着它的高兴的速度跑着。安德利克斯坐在他身后,扶着身后的马鞍。鞍子并不是很大,因此在旅程刚开始时他们虽然紧贴着彼此而坐,却沉默了一阵。
而沉默的时候,光一总是不由自主地窃听身后安德利克斯心里的声音。
——迪诺……
光一听见教士在心底有点发散思维般地叫自己。
他突然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而感到几分得意,因为他从来没有弄明白过教士心底想的是什么,而现在可以了。于是他无声地扬起嘴角偷笑起来。安德利克斯坐在他身后无法看见。继续看着近在眼前的光一的肩背像是在发呆。
——嗯,迪诺……
安德利克斯在心底用不同的语气念过他的名字,这让光一又觉得难以捉摸起来。
——他的背……
光一挺了挺背。
——他在想什么呢?
光一挑了挑眉。
他在听他的思想,而他也在猜他的想法。多么有趣的事情。
或许是晚夏初秋的虫鸣和皎好的月光让马儿觉得心情舒畅,它突然加快了速度跑起来。光一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到背后,牵过教士的手放在自己腰间。
安德利克斯在脑中冒出了一个问号。
“你可以靠着我睡一觉。抱着我可以不至于让你睡着时摔下去。”
“……就这样?”
“什么?”
“我是说,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呢?”
“我想大概有一年。”
“一年?有这么短吗?我想应该更久一些……不过确实是一年。”安德利克斯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斗慢慢地同他们一起前行着。
“……觉得久是因为碰到了太多的事情。”光一回答他,“你怎么会……参与这些事情的?贵族,教会权势……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些么?”
安德利克斯盯着看三颗排成一列的星星,抿起嘴来。
“‘觉得久是因为碰到了太多的事情’?”他重复着光一的话,却没有了下文,“……”
“嗯?”光一向后微微转头。
身后的人又沉默了。光一继续试图去读安德利克斯的想法,可同样是沉默。
二人之间的交谈显得有太多的空白和停顿,似乎他们还并没有适应突然相见带来的喜悦,反倒无所适从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公爵感到教士的头靠在了背上。他眨了眨眼。
安德利克斯像是睡着了。他想。
月亮已经升过了一半的天空。偶尔有流星划过头顶。
在那个年代,人们会把星辰的坠落当做什么征兆,只是光一却并不在意,因为他在担心如何在把安德利克斯送回伽柯特公爵府之后,顺利地为自己找一个安全的,绝对黑暗的栖身之所。
他想到Lestat送给自己的那具漂亮的黑棺还停在巴黎的一家旅店里。花了不少的钱才让店主同意把这晦气的东西一直放着。而自己倒是在回到法国以后一次都没有用过它。光一不由得怀念起原本还带有抵触情绪的棺材来了。Lestat曾经开玩笑地说过他会怀念睡在棺材的舒适感。果然如此。光一摇摇头。此时抱着他腰间的安德利克斯的双臂有点松了。光一就伸手去轻捏着教士的手腕,以免在睡着时因颠簸而松开失去平衡摔下马去。
就在他触着安德利克斯手腕的瞬间,他发觉身后的人并没有在睡觉。
——他以为我睡着了,怕我摔下去。
光一为捕捉到这个秘密而眯起眼来。他佯装不知地继续听着。
而安德利克斯对于公爵此时有这样的能力自然一无所知。适才他只是听着略带催眠效果的马蹄声音放松了一下神经,靠到光一的背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夜色。
此时光一突然伸手扶住他的腕,这使他的思想又活跃起来。
他想着以前在诺特丹修道院时和光一两人一起写歌的情景,又忽然想到他们也曾做为乐师共同出入伽柯特公爵府,甚至是王宫。现在他们两人再去伽柯特公爵府却是完全不一样的身份和地位了。迪诺也是一个公爵,虽然被流放了,可是头衔并没有被除去。相比之下自己仅是一个棘手的异端传道士。奥卡达成了主教……不知道他为什么下令逮捕自己。伽柯特公爵的势力扩张得很顺利,南方的贵族势力和巴黎的亲王势力在抗衡着,要是被教廷的人抓到随时有可能送命。奥卡达为什么呢……是有什么隐情?可是迪诺的口气显得很冷漠,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吧,他去见过奥卡达了。迪诺为什么不多说一些话呢?他变得很沉默。在前一夜和纳卡依神父一起来的时候,他就只是笑着听我说话,自己却很少开口。他哪里不一样了呢?……还是说,对于来见到我是这副光景感到意外而不知所措?他会和我一起在伽柯特公爵的领地里住下么?还是……他回来有别的原因?迪诺……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安德利克斯想到此突然觉得烦恼起来。他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看夜景也不再去想这些事情。
这时,他靠在光一的背上,听到公爵低低地清了清嗓子。
“刚……”他叫他的名字。
“……光一?”他睁开眼怔了怔,也回答他的名字。
公爵沉吟着,不知如何表达将要说出口的想法。适才他听着教士的心绪,数次想要开口回答那些问题。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能怎么说呢?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光一在叫出教士的名字以后犹豫起来。
“怎么了?迪诺?”安德利克斯又换回了习惯的称呼来叫他。
“你……到了伽柯特公爵府以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宣扬新的教义么?”
“或许——”安德利克斯拖着语气,“我停不下来,已经无法脱离这些了。这是我的责任。”
“‘逃避责任是很简单的啊,可是必须前行。’ ”光一突然念出了安德利克斯写去英国的信中的一句话,“是这样么?”
“……”身后没有回答。——难道迪诺是为了这封信才回来的?
可是教士没有问出口,不然他或许将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随后,光一感到安德利克斯原本随意圈在自己腰上的手渐渐握起了拳。
光一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也稍微收紧了些。他明白教士的心思。尽管想问安德利克斯“要不要一起去英国”。
可若是以往,只怕自己是更加执着于前行和责任的一方。
其实,即便现在他接受了Lestat提供的“新的生活”,也不过是在认为别无他路的情况下做出的唯一可行的选择。是的,K.DINO向来是这样一个人。在要面对的事情上毫不含糊,在可行的方案中择取最为有效率的一个。在以前,他为了所想要的生活而选择了在宫庭贵族间周旋。而现在,为了能够补偿当年为此丢失的珍贵的事物而选择成为血族。——要问他珍贵的事物是什么,他也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也有可能是内敛的性格使他从来不会直面触碰到那个答案。在英国那一年沉闷的生活中他常常在思考,甚至在返回法国的航船上他也一直反复问自己,只是他没有得出什么结果。
然而仅在前一天,当他见到了安德利克斯以后,心底的一切问题都仿佛消散开来。或者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问题。敏锐的判断力,觉察力,以及成为了血族以后的行动力,甚至是在掠取他人生命时的魄力,所有他有情的无情的性格全部被唤醒了一般。有什么好犹豫的呢?只要行动起来。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到达英国时颓败的流放的公爵了,也不再是才成为吸血鬼时对于夺取生命还抱有莫大罪过和愧疚的家伙。不再感怀以前的时光,也不去想以后的生活。仅是握紧了教士放在腰间的手腕,觉得眼下不管发生什么都微不足道。
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若此时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光一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现在”。
他收回了想问教士要否一起去英国的话语,也没有去反驳安德利克斯那在他看来完全可以抛下的责任——有什么抛不开的呢?那责任是对于伽柯特的?还是对于奥卡达的?或者是对于某些酝酿着的变革?那又如何?
他没有这样说。只因为他也曾是这样的人——即便现在也是如此。只不过他要负责的东西,或许仅剩下的安德利克斯的安全了。从他去救教士的那时候起,他就意识到自己身为强者的责任,那便是“保护”。
他们绕出了一小丛树林后,有点熟悉的景色在光一眼前展开,曾经做为乐师在这里生活过的光一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伽柯特的封地。
夜色下远处的山脉被淡淡的云雾罩着,过几天或许山的这一边会下雨。
“那么就前行吧。直到你觉得可以为止,我会在这里的。”淡淡地说了这句话后,光一松开了握着安德利克斯的手,抓住缰绳一抖。
他们已经驰走在通向伽柯特公爵府的主道上了。
这时,他听到安德利克斯低吟起了民谣。听着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教士赤着脚弹着小竖琴唱过的曲调。
“抬头看吧/夜空繁星/星索微小/光芒微弱/颂以幸福//抬头看吧/夜空繁星/星索无名/正如我你/祝以幸福……”
月亮很快就要下山了。
远远地可以望见伽柯特公爵府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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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公爵府的客厅
伽柯特公爵是这样一位人物:外表上,他有着不逊色于古希腊英雄那样坚挺的鼻梁和深遂的海蓝色双眼,一头浅金色的头发。唇很薄,轻易不开口,即便是向仆人下达命令时也只用简短的几个单字,这使他显得略为冷漠于人情,甚至有几分霸气。然而他若要在谈话中发表自己的看法时,总能说出极为精辟又风趣的话来,把人逗得抚掌大笑。
在喜好上,酷爱音乐的伽柯特有许多好琴——并且他可不是摆摆样子收藏而已。
他地位显赫……这一点通过之前纳卡依神父和奥卡达的一些言语不难看出来。实际上,当路易陛下还在世的时候他就倍受人羡慕和尊敬,权力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尽管现在他确实有着不小的野心,势力范围也在不断扩大,那也不过是因为“局势需要”……逐渐败坏的教会与王权的一些作法造成了这样的局势,更不用说有不少人想借新王即位的时机从中赚取一些好处。这一切都需要他这位强而有力的大公爵来统治。由是,借着奥卡达想要革洗教会腐败陈旧教习的契机,他们二人联合了起来。在暗处的奥卡达仍然只是地方主教的身份,而在明处的伽柯特公爵则成了王权势力的一大忧患。
由是,伽柯特公爵府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想要谋权夺势或者真心变革的人们聚集的绝佳场所。这些人里有贵族,有乡绅,有庄园主,有骑士——而他们集中议论局势或密谋行动的地方,就是每回晚宴后伽柯特公爵府的客厅。
这一天,伽柯特公爵在天还未亮时就被仆唤醒,听到了安德利克斯和迪诺公爵这两个名字。他觉得有些奇怪——奥卡达不是说安德利克斯虽然被捕,却在他的保护范围下,要暂避风头不放他出来么?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并且还跟着……迪诺公爵。迪诺……光一。伽柯特眨着还有困意的双眼,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也想到了前一晚奥卡达的来信。是的,信中提到了迪诺公爵。可见奥卡达已经见过他了。那么……
伽柯特一边思考着一边在仆人的伺候下穿好衣服,走去客厅见他们。
光一正和安德利克斯在客厅中等着,客厅里两座鹿角形状银烛台上数支蜡烛安静地燃烧。伽柯特见到光一时并没有显得多么意外。因为他看到安德利克斯身上围裹着应该是光一的披风,而披风下露出的裤脚上残破的裂口内隐约能看到教士腿上的伤口。伽柯特明白了几分。他面对黑发蓬乱且胡渣不整的教士摇了摇头,偏头对身边的仆人吩咐:
“你知道该怎么做。另外,叫厨子起床看着办点什么。”
随后,他又向安德利克斯摆了摆手:“欢迎回来。先休息吧。一切……醒来再说。”
安德利克斯没有回答,转头看了眼站在身边的光一。
光一明白他想什么,便抬手轻推安德利克斯的肩点头。安德利克斯也不向伽柯特多说什么,跟着仆人离开了。
这时伽柯特才转向光一,露出浅浅的笑意。
"Voila! Duc de Dino!"
(看啊!迪诺公爵!)
光一不由得笑笑,摇头:“许久不见,阁下。”
“稀客……因为安德利克斯?”伽柯特点着头仔细打量着他,发现对方的面容变得白皙迷人许多时挑了挑眉,“英格兰的阳光晒不黑人……怎么回来的?”
“……”光一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微微点头。并且他认为暂时没有必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无意听到奥卡达使者的话,于是便隐去了详情,大概地说了此次回来的情况。之后,光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距离太阳升起没有多久了,想赶回巴黎的小酒馆安全的棺木里去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这里住下。于是光一顿了顿,想了一个极佳的理由:
“如果可以,请求能够借给我一间只能从里面打开的房间,最好能有足够厚的窗帘——从英国渡船而归又忙于奔波……希望能不被打扰地睡一天。”
伽柯特点了点头:
在这个非常时刻回来的迪诺……拥有头衔,冷静和剑术以及传奇的人,像他这样一个人,如果能成为自己这边的支持者是再好不过了。可是安德利克斯……只怕会因为他的回归而有什么动摇。
大公爵快速地思考着,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会被对方“听见”。
光一则不动声色地听对方“思考”下去。
他这是第一次读到伽柯特的思想,尽管以前就知道对方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却从来没想到在这么直接简单的请求上对方都能如此精辟地计算一番。不过,对于曾经的主人——他毕竟做过这里的乐师——光一并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想好好地睡一觉,醒来以后再想办法回巴黎,慢慢寻找带教士离开法国的途径。在与安德利克斯一路夜行而来的途中,他已经决定了不留他在这里参与这个看似就要发生乱子的法国。
不一会儿,伽柯特叫来了另一个仆人去为他准备一间那样的房间。离开客厅时,大公爵拍了拍他的肩说:“最近让琴匠造了一架可以区别轻重音的大键琴。不介意的话多住几天。恰好这三天都有晚宴,让我们一起听听新鲜的东西。”
光一看了伽柯特一眼,明白所谓“新鲜的东西”所指并非大键琴。不过,他也需要了解情况才能够以最自然的办法带安德利克斯离开法国。毕竟安德利克斯现在身份过于特殊,无法轻易就乘船离开法国。
他点了点头,在仆人的引领下离去。
在经过以前曾住的房间时,凭着里面传出的血的味道,他知道现在住在这里的人正是安德利克斯。而他的房间就在那隔壁。
厚厚的窗帘完全阻隔了外界的一切光线,他听到了远处的禽圈里传来了几声晨啼。锁了门,仍不放心地四下寻找了一圈,吸血公爵躲进了一个更为安全的,足够他躺下的厚木大衣柜里。像猫那样侧身展了个懒腰后,他很快进入了血族安静的沉睡。
睡眠中似有人影。
他意识不到那是梦境,因为做梦对于新生的血族来说还是比较陌生的事情。
可是他能感到“看见了”人影。
教士的黑色修道僧袍般的黑色人影。
一直就只是这样的梦境。
而当他再次从沉睡中醒来时,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能感到耳中传来了熟悉且清楚的宴会音乐——公爵府的晚宴正待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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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厅。
花式烛台间隔的长桌,铺置着平整的餐布,银餐具散射着烛光,仆人们穿梭往来,美味菜肴色泽相映。长桌对面墙沿,数位乐师正拨弦击琴,演奏着在当时结构还不甚复杂的圆舞曲。带着轻快乡俗风格的曲调缓和了宴会上的贵气。
长厅的另一边是个雕砌的敞门,与公爵府的客厅相通,在菜肴完全准备好之前宾客们就在这里闲谈。
看着那一盘盘毫不吸引他的美食,光一皱眉步过长厅,走到客厅的敞门门口。有许多人在里面。除去伽柯特坐在他专属的位置上以外,多数人都只是站立而聊——椅子被腾走了,因为宴会后他们要在这里办舞会。
他们站的位置恰好围住了一只蓝色的单扶手高背长沙发,有些人便靠在沙发背上同坐着的人说话。透过众人的间隙,光一看到在沙发扶手边坐的不是别人,正是教士安德利克斯。
安德利克斯正午时分便睡醒了。他穿着仆人准备的暗青色套服,上面齐整的银扣看上去很精神。松散的长黑发披到肩上略微卷曲。只是胡子还没有剃。此时他正坐在椅上斜对着伽柯特与众人谈论着什么。光一远远能够听到他被人们催着问“迪诺公爵此次归来如何如何”这样的话题。
“唔,他,迪诺就是迪诺……”安德利克斯的声音清楚地透过众人传到光一的耳中,“他为什么回来的我也不知道……没有听他提起。”
光一在心里轻叹,缓缓走进客厅。无声的脚步使他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他走到了距离沙发很近的后方——若不是前方的人身材比他高出不少,伽柯特或许早就能看见他了。
他继续听他们说些什么,包括他们心里想的声音。只不过他需要花些功夫把这些声音区分开去听他想听的那一个。
安德利克斯继续说着。
“……他并不像各位所说的那么神秘和传奇啦,fufu.如果邀请他出去打猎或者去玩九柱戏,他会很高兴的。只不过像适才提到的建议,我想他未必会接受……”
适才的建议?光一眨眼。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的疑惑。
“不过以安德利克斯阁下对迪诺公爵的了解,您认为确实没有办法说服他加入……?要知道现在南方的局势有些不利。”
另有个声音接着说:“对啊,虽然伽柯特公爵大人的实力不容小视,可最近国王
的叔叔图卢兹伯爵阿方斯去世,送给国王大片的领地,包括财产,兵力。我们才不得不在这里收敛声息。而与王权一向调解不来的教会,除了奥卡达主教那一片以外,都把我们和宫庭视为一谈,巴不得骑在我们头上。现在能得到这位有力的迪诺公爵在此,能不能留下他就看阁下一句话了。”
安德利克斯今晚被称了好多次“阁下”,他觉得有点别扭和可笑。
往常在这个客厅里人们不过称他为先生。地位和身份上,他仅是身兼乐师的行走教士。况且,客厅中有些人对他的看法并不好。提过一些关于他和奥卡达的闲话,有时候也提到他和迪诺公爵曾经的事情。正如现在人们喜欢谈论绯闻那样说个不停。
而这些人们今天都称他为阁下,安德利克斯忍不住笑出来,却也不与他们计较。
“我认为他有他的想法,不是我所能够改变的。”
“可是迪诺公爵为了救阁下而舍弃一切被流放去英国,这可是我们都听说了的。”
“呃……”
“像他那样一位人物别人或许请不动,阁下您总能有办法。”
“是啊,更何况阁下在演讲时的口才向来很好。”
“我没有什么口才,只是把真实说出来罢了。”安德利克斯有些生气,“再说迪诺他……我们很久没有见了,现在我们也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什么?”
这句话的声音安德利克斯听着很耳熟。他起身循着声音寻找,发现了光一就站在他坐的沙发背后不远。
“啊,迪诺……”安德利克斯张了张嘴,觉得有点尴尬。
人们听到他这样叫惊讶地转身。他们当中还有不少人并没有见过光一。
伽柯特笑了笑。之前大公爵一直静静地听着并不发言,这时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开始说话:“睡得好么?看来你听到我们议论的事情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诸位刚才口中的传奇人物,迪诺公爵。”
光一没有回答,听着众人拥上来自我介绍。
安德利克斯看着他。
他有时转头看安德利克斯时,安德利克斯就又不看他了,仰头看看天花板,再转头看看门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而当光一在沙发上也坐了下来时,安德利克斯推说想出去花园散步就离开了。众人便围上了他问长问短。说的无非也是关于局势和利弊的问题,想劝他加入他们。
暗暗叹了口气的吸血公爵在人们眼中一直以优雅的姿态保持着沉默。
若他还是以前那个一心想把现实和命运握在手中的迪诺公爵,或许他会把眼前的事情看得很重要,考虑利害关系,加入或者是选择另一方,继续走好他的展志之路。而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流放,思念,消极,牢狱,黑暗之血,猎食,重逢……在所有这些之后,他所想要的东西早已不是那些世俗之物。
他只想要带走安德利克斯。这在前一夜他已考虑得十分清楚。
公爵与这些人淡淡地交谈着,每一句话都看似留给人们希望——他不愿一下拒绝他们,因为那或许会给安德利克斯在这里的生活带来麻烦。在这全是男人的客厅里,他很快就掌握了他们那些细微又忽视不得的社交关系:哪个伯爵是降归伽柯特的,哪个城堡主是来摸底的,哪个骑士是来投靠为图一展大志的,哪个乡绅是来巴结讨好的……他全都辨明在心底。
而安德利克斯在这里的地位很奇妙:人们尊敬他,由于他很受伽柯特的欣赏,并且奥卡达主教是他的好友;人们又有些看不起他,由于之前安德利克斯自己抛弃了诺特丹修道士的身份去街上行走唱歌“鬼混”,跟强盗有过来往;人们还议论他,由于安德利克斯的那些言论有些显得过于奇怪。
光一听到这些时,微笑中总能透出几分轻浅的不屑。以至于仆人们前来告诉伽柯特晚宴准备就绪时,他看向下人们的眼神显得欣慰不少——身份愈是简单的人,其心底愈是单纯。
伽柯特从座上起身邀请人们着前往宽厅用餐,并叫来仆人去花园中找回安德利克斯。这时另一位仆人前来通报奥卡达主教带着几位神职人员到了。
“忙中赶来,正好开宴。”伽柯特打趣着说。
不多久,光一看到了奥卡达从客厅的正门进来,而安德利克斯走在他身后。两人不知几时在花园内碰上的。光一暗想。可是他发现,安德利克斯没有了之前一直想要责问奥卡达为什么下达逮捕令的不快。反倒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
光一眨了眨眼,随伽柯特走进长厅就座,众人跟在他们后面。
入席时,奥卡达坐在对面,而安德利克斯坐在他身边。
血族还没有进食的饥渴加上此时音乐和碰杯以及人声嘈杂,这一切使光一无法轻松地读取安德利克斯的想法。无奈,他端着银杯装做喝酒的样子,抑制着四周人类对他而言似乎越来越浓的血的味道。
他甚至数次不由自主地转头盯着身边安德利克斯颈上的若隐若现的动脉,想像夜里闯进教士的房中……或者就现在,不顾一切地借以亲吻把口中隐藏的尖齿扎入对方那人类细腻的皮肤,一尝那诱惑他许久的美味。
光一捏紧了酒杯,紧皱双眉控制着越来越难熬的对血的饥渴。
终于,在宴会进行到中途时,他突然起身。
人们看着他。
“……十分抱歉,由于在巴黎的酒馆里还存放了些重要的私人物件……想尽快去取回。明日返回再与各位畅谈。”
安德利克斯抬头看着他。他也低头回望了教士一眼,数秒。
教士的眼中有些疑惑,可是他此时看到的是更多的诱惑。
光一转身,很快穿过了长厅从客厅的正门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人们继续宴会,而安德利克斯也垂下眼来一口接一口地扒着银盘中的食物。不过他此时也说不清吃进去的是什么味道。因为,适才光一双眸中那几乎能把他吞噬的欲望被他发现时,也就是那数秒,他的心脏突然莫名紧张地咚咚乱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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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小光
晚宴结束后,安德利克斯借口伤口疼痛而避开了之后的舞会,乘马车回到伽柯特领地内的小教堂。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后方传来了马蹄声,安德利克斯站到小楼前的几级台阶上看着对方由远及近,到他面前下马。是奥卡达。
“刚,”奥卡达叫着他,把马拴好,“时间还早,如果不介意的话……”
“唔。”安德利克斯在台阶边坐下,“有什么就说吧。”
奥卡达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坚硬粗糙的台阶面并不舒服。他沉默了几秒。
“我并不想逮捕你。相信我,若不如此,只怕他们会把你交到罗马人的手里。”
“嗯,这个你解释过了。我明白。”安德利克斯脱下长靴,卷起裤管,露出赤裸的脚和小腿。接触到冷的外界气温,对伤口来说舒服一点。
“该死……”奥卡达看着安德利克斯浓密的腿毛下覆结着新鲜的疤,皱起眉毛,“我没有想到他们会这样对你。很疼?”
“好多了。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安德利克斯取出了一小瓶药膏,弯起膝盖把腿收到身前,“罗马人……唉,把我交给谁也是一样的。而你总不能为了保护我而暴露自己。”
奥卡达沉默不语,起身走下一级石阶,蹲在安德利克斯面前,伸手接过了药瓶,一边帮教士上药一边继续说下去:“暴露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不,不能说是暴露,应该称为宣告。眼下这位腓力王,自从收并了新的领地以后就开始准备南征的军队。伽柯特的实力依目前的状况,最多抗衡数月。一切……还在于人心所向。”奥卡达的手指醮着可以缓解疼痛的药膏,在安德利克斯青紫的足踝揉捏。
晚风卷过了一些枯草败叶,小教堂四周的矮屋静默着,安德利克斯坐在石阶上低头一直看着奥卡达蹲在面前帮他涂药。他开口问道:“说说迪诺吧。他去找过你了,是么?在花园里你说过他此次回来得奇怪。为什么呢?”
“是的,在你被救出来的前一夜,他来找过我。”奥卡达头也不抬地回答,继续疏散着对方脚踝上被镣铐弄出的瘀血,“之后发生了什么你是知道的……只不过,我感到奇怪的是死去的那名使者身上找不出一处致命的伤口。刚,你明白我想说的,有些许迹象得不到解释……”
安德利克斯想起了那一夜在随光一走出黑暗的地窖时,他曾去确认那名使者的尸体,那上面确实没有伤口的。
“确实,当时他的剑是在鞘里的……”安德利克斯喃喃自语着,“可是那又代表什么呢?总之他回来了……”
“你看到了什么?他是如何……”奥卡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头看着坐在高一点台阶上陷入沉思的教士。
安德利克斯怔了一会儿,突然对奥卡达一笑:“嗯。我看到他把那个人踢倒了。滚下了几级台阶。”
那一夜奥卡达离去后,安德利克斯一连做了几个梦。
有一个梦里他感到光一在注视着他,用晚宴上那充满吞噬般欲望的眼神,站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在沉睡。而一个自己在小木床上睡着,另一双自己的眼睛却看到光一站在黑暗中,看着他凝视自己。
教士翻了个身醒来时,已经是早上了。
——迪诺今天会不会从巴黎回来呢?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想。
在穿靴子的时候,他发现脚踝上的瘀伤已经好了许多,暗暗地感激奥卡达的同时又忆起了奥卡达昨夜和他的对话。
他撒了谎。因为他根本没有看到光一是怎么把人杀死的。
安德利克斯一边在心底为谎言不安忏悔,一边又觉得自己应该说这个谎。黄昏时分,伽柯特府的仆人来了,要为他刮脸。因为有位亲王想请他前去北方的一块藩地上做演说。今天晚宴上要见他。他必须打扮整洁。
“唉……”安德利克斯十分惋惜地看着被剪下的胡子,伸手摸了摸头发,对仆人说,“请把它们也剪短吧,那样能让我看上去不至于像个女人。”
黄昏时分,来接他的马车停在了小教堂前。他穿好了深色的修道士僧袍,剪了短短的头发,刮了脸。伤口都在袍子下面隐藏了,干干净净的教士看上去很精神。
亲王已经在伽柯特公爵的府上做客了。安德利克斯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看到隔壁宽厅的仆人们仍然像昨天那样忙于晚宴的准备。亲王正与伽柯特公爵坐着说话。仆人做了通报。安德利克斯走进去,先向伽柯特公爵行了礼。
“阁下。”
“嗯。你看上去比昨天精神好多了。”伽柯特公爵向他介绍,“这位是和勒尼西亲王。”(原西饰)
“殿下。”安德利克斯向他行礼。
“果然仪表不凡。”和勒尼西亲王的唇很厚,方方的脸上刮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油光,顶着油黑的头发。他眯着本来并不大的眼睛打量着教士,“如何?据说你在南边的演说相当精彩,伽柯特公爵意欲也在北方也有所发展。我正好与他交情还好,北边现在虽说戒备严了点,不过我会想办法让你有一席演说之地。走一遭?”
安德利克斯看了一眼伽柯特公爵:北方现在是王权集中的地方。仅凭一个亲王,能否行得通呢?
伽柯特公爵向他微微点头,只是表情很严肃。安德利克斯晓得自己并没有拒绝的权力,只得低下头去。
“承蒙殿下盛情相助,愿随殿下前往。”
“太好了!”和勒尼西亲王难掩兴奋地搓了搓手,两眼只管在安德利克斯身上看。
“不过……”或许是常常经历议论和演说的原因,安德利克斯对于周围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比较敏感。他犹豫了一会,“请求殿下准许我的一位随从同行。”
“哈哈哈……伽柯特,看来安德利克斯先生对于我那边的仆人没有信心呢。”
“嗯,呵呵……他认生,殿下莫怪他。”伽柯特公爵陪笑了一会,看着安德利克斯问,“刚,你带哪个随从?”
安德利克斯抬起头来,在口中咀嚼着一个名字。
“……小光。如果他不能同行,我会很不习惯的。只不过昨天他出去办事了……”
伽柯特公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安德利克斯指的是K.Dino公爵,浅浅笑了起来。并不知情的亲王还以为是哪个伶俐的下人,便问安德利克斯:“这位小光,什么时候能回来?本王仅在这里有两天的时间。”
“呃……”安德利克斯为难地想了想,不知如何回答。
伽柯特公爵摆了摆手,说:“我现在就派人前去催他返回。这两日恰好殿下也在此当我的座上宾。”说着,他站起来示意众人,“去隔壁用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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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安德利克斯得到了仆人从伽柯特公爵那里的传话:“北方局势危险。有迪诺公爵同行是好的。若他从巴黎返回,我会让仆人在府外拦住他,以免暴露身份。只是若他两天后仍不见回来,将另派能干的随从给你。亲王叫你过去,只怕还有腓力的意思。不能拒绝,只能小心为上。”
安德利克斯明白,向着正在与亲王谈笑的伽柯特公爵点了点头。
教士的想法并没有人能猜到。甚至连伽柯特公爵也认为他是在担心此行危险。可安德利克斯呢?被关押了数次,肉体上的折磨也受了不少……甚至上过绞架呢,他哪里还怕什么危险?
他只在心下暗暗担心:如果光一不能及时回来,难免两人又有一阵错开别离。
正想着,心不在焉地喝完了银杯子里的酒,身后就有一个仆人上来,为他再把酒添上。那个仆人用低低的声音说话:
“少喝点,刚。”
“?”安德利克斯觉得奇怪,回过头去看,却看到了不知几时回来的光一,甚至已经换下了原先素雅高贵的公爵服饰,一身普通仆人的打扮:棕色长发剪短了,只是皮肤仍过人的白皙。安德利克斯感到很惊讶,“啊……你?”
“嘘…”光一眨眨眼睛,端着银酒壶走到伽柯特公爵和亲王之间,“阁下,我回来了。”
伽柯特公爵显然也惊讶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很好。”接着,他转向亲王,“他便是我指派跟着安德利克斯的仆人,小光。”
和勒尼西亲王看了光一一眼,便立刻转不开视线。
“很好!很好!你可以随你主人同行一起跟我去北方。明夜就出发的话,恰好后天一早到达。”
“遵命。”光一为他倒了酒,复又返回教士身后站立。
其实,公爵并没有返回巴黎。昨夜他只不过借口于此匆匆离席去寻找猎物。之后便尾随着教士的马车同去了教士栖身的小教堂,并且在暗中听见了奥卡达与安德利克斯的对话。之后,他便一直守着他。是的,公爵守着教士,即便是白昼他躲在小教堂神像下的圣龛里沉睡时,也没有离开他能嗅到安德利克斯的味道的范围。所以,全部的话光一都“听”见了,也包括安德利克斯之前心中担心的事情。所以他才换了一身仆人的装束出现在人们面前。
安德利克斯很高兴。他几乎切着吃完了一整盘牛排。有时候他塞着满满的腮帮子一边嚼着一边回头,就看到光一还在看他,眼神与昨天一样很深,像是要把他吸进去。却没有了昨天的吞噬与侵略感。可是即便如此,安德利克斯的心脏还是乱跳起来。他赶快转头回去,继续切着餐盘里光一为他端上的下一道菜,一边想着两人去到北方将共同面对的事情。
而公爵在学着仆人的样子为教士撤掉用过的盘子时,故意用手背碰了碰教士的脸。安德利克斯喝了酒有点红的脸上那温度对于血族的光一来说,是恰好的温暖与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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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向北
安德利克斯在晚宴结束后回到公爵府内他的房间,看到一身仆人装扮的光一正站在那里。蜡烛已经点上了。光一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不少——因为他在人们晚宴时抽空离开,在外完成了他必须的“餐饮”。当然这些安德利克斯并不知晓。
教士有些醉意,心情不错。他走上前去,眼里带着笑问:“是不是在厨子那里偷了酒喝?脸色这么红?不过这样好多了,至少不再像女人涂了厚厚的脂粉。”
光一静立在他面前,嗅到对方说话时从口中溢出的葡萄酒浓烈的香味,用些许责备的口吻反问:“晚宴上我不在时又喝了多少?”
“唔……一点。”安德利克斯把自己丢到厚软的床上,四肢摊开,闭上眼睛要思考一些事情。他想把明晚出发之后的事,也就是他们这一次前往北方的旅行跟光一好好说说。可是他的思绪在酒精的影响下无法整理清晰。不一会,安德利克斯感到光线暗淡了,就睁开眼睛,“嗯?迪诺?”
公爵站在他前方俯视着他,挡住了烛火的光芒。另一方向的烛光在对方眼中跳动。安德利克斯又叫他:“怎么了?迪诺?”
“你喜欢叫我的姓氏?”
“我只是记忆。”安德利克斯看着他回想一些事情,皱眉似地眯起眼睛,这使得他鼻间有一点难以发现的细纹,“一个叫迪诺的家伙……从阿西雅小镇来,先是穿着破袄子低头偷瞄观众的吟游诗人,之后成为了住在诺特丹钟楼顶上的外来学生,嗯,还当过衣着华丽的乐师先生,却在夜里骑马……”
教士突然不往下说了,脸色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烛光的映衬,更泛了微红。
光一在他边上坐下,心里已经捕捉到对方止于口中的下文:“却在夜里骑马逃命似的狂奔。”不过对方不说出来。他很清楚为什么,以及那一夜自己为什么骑马在夜里狂奔——逃开诺特丹,似乎就能逃开他对教士犯下的罪过——他占有了他,占有了服侍神的人。当时,他还相信着神圣与亵渎这两个词语。
“如果你更愿意被称为光一,那我就叫你光一。”安德利克斯把话题绕回来。
“你现在该叫我小光不是么?我是你的仆人。”公爵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并不露出牙齿。
“fufu~”安德利克斯对于这句话很满意,可是想了想却别扭起来,并不叫公爵的名字或爱称,“你啊……”
“刚,”光一打断他,“今夜之后到明日出行之前,我不再有时间见你。听我说,并且不要问问题。”
安德利克斯躺着点点头。
“亲王与你们在席间的对话我大概知晓。你不必再重述。而我此去北方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光一顿了一下,却找不到别的词语,“……就是保护你。或许用‘保护’一词会让你觉得身如弱者,但并非如此。我要你相信我,听我的话。并且不要闹脾气。我才能尽保我们此行无险。”
教士看着他:“听你的话?”
光一点头。安德利克斯瞪了他一会,不太情愿地咬起下唇。
这样的反应是意料之中的:安德利克斯向来最讨厌在不明就理的情况下乖乖听话。可是光一难以说明情况如何,包括他知晓这位亲王的不诚实,包括他今夜就从亲王的随从中“听”到的一些关于北方的打算。他是如何知道的呢?总不能说“因为我是吸血的异类,我能听到人们的内心和远处的细微声响”吧?所以光一看着他,点头,并不做解释。
安德利克斯这时候被公爵的眼睛迷住了。他发现近看那双眼睛映着烛光的时候,就像黑曜石那样深遂却又光洁,似乎比他印象中的那双眼睛要亮许多。他伸手去接近它们,轻轻地碰触对方漂亮的睫毛。光一稍微躲开,眨了一下眼睛。
安德利克斯笑了:“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而去北方的呢?如果要远离危险,我完全可以停止一切活动躲到乡下去。不过好吧,我听你的话,这仅在此行的计划不受阻不退缩的前提下。”
“哦……”光一回味着安德利克斯最后这句话,思考着,最终他开口说出一句让安德利克斯那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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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夜,马车套好了,行装准备停当。和勒尼西亲王与他的心腹同乘一车。安德利克斯则和光一坐上了后面的另一辆。随从们在车顶和车后或坐或站。车轴转动带出声响,在向北的路上马奔跑起来。颠簸的车厢中光一透过窗看到外面向后掠过的黑夜。不知几年前,当他从诺特丹修道院来到伽柯特公爵府时看到的也是类似的情景。只不过方向不同了,人物也不同了。命运会改变的人不再是他,而是眼前的人。他又嗅到了血的味道。
“你怎么了?”眼前的人突然伸手晃他的肩,“脸色又这么苍白。”
公爵还没有来得及进食就赶来了。他本在看着窗外,竭力使自己不去注意教士皮肤下的血管。然而对方自己把手伸过来,公爵本能地一把抓住那手放到唇边,这动作吓了教士一大跳。
“光一?”安德利克斯感到自己的手正在被亲吻,有些不知所措,“啊,关于昨晚你所说的话……”
“坐到这边来。”嗓子里有东西在烧,从胃里一直窜上来的火焰几乎烧去公爵的全部理智,他拉过教士坐到自己边上,一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一直到颈间的动脉。人类细嫩的肌肤,充满生命的每一个毛孔下都散发出绝美的诱惑。公爵冰凉的手指刺激得教士缩了缩脖子,手指下就是生命的脉动,他可以感到暗红色的生命之泉在亲吻自己的指尖。Lestat的话又响在脑际:恶人之血虽美,而爱人的血将是绝美。他真愿意不顾一切就这样扎入自己的尖齿,知悉何为绝美的味道。可是理智仍在:你会杀了他的。公爵倏地又推开教士。
安德利克斯感到奇怪。他先是看到光一的眼中升起迷离的神情,带几分之前晚宴时要把他吞入的渴望,拉他过去坐在身边,近于暧昧地接触。他不知道怎么了。只以为光一突然间记起了曾属于两人的欢娱,又或者是要用行动来让他回答前一夜留下的告白。可是对方又突然莫名地把自己推开。安德利克斯紧张地笑了一下:“你……怎么……”
“停下马车!”光一拼尽最后一点理智和思想,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太奇怪,“唔,我……厕所!”
这句话换来了安德利克斯的大笑。他敲了敲车窗让马夫把车停下。随后前方不远亲王的车也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光一就跳了下去,很快消失在郊野的草丛中。
和勒尼西亲王裹着披风走向在马车边忍俊不禁的安德利克斯。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停车?”
“fufufufu~~……那家伙去……厕所,哈哈。噢,请原谅我的无礼。殿下您可以先行。”安德利克斯笑得肩膀抖动。
亲王不明白有什么好笑,却也跟着笑起来:“哈哈哈,好吧。在这里休息一会。”说着,他让跟车的随从摆上折凳,拿出酒来,一手捏过安德利克斯的手说,“来,一起喝。你告诉我,等到了北方,最先想做的是什么?”
“呃?”安德利克斯立刻收敛笑意,“您是说……”
“你的演讲啊。”亲王斜眼看着他,却不再继续话题,“不必拘谨。我看你昨晚喝了不少。等到我府上会有更多美酒让你一饱口福。喝吧。”
安德利克斯难以违抗,抿了一口。确实是美味的精酿。他忍不住又喝几口。亲王看着他喝,又问他:“知道在一两年前,有位常常被人们提起的竖琴教士吗?”
安德利克斯有点紧张,因为那就是他自己。当时他拿着小竖琴,在民间走走唱唱,任何关于自由的生活,爱情和信仰,勇气与希望等等的歌谣。他随口应了一声。
“后来听说上了绞架的,又被一个叫迪诺的公爵劫走的,也是他吧。”
教士不安起来,他张望了几眼黑夜中的草丛,希望光一赶快回来。
亲王站起来与安德利克斯比肩站着,拿过酒壶。
“前国王路易陛下对他的判决太狠了。你怎么觉得?”
“殿下……”安德利克斯猜想自己的过往有不少已被对方悉知,却不知对方到底知道多少,特意说这些的目的为何,只能尽量做出使自己看上去十分谦卑的样子。
亲王一手揽过他,状似亲密地安抚着安德利克斯说:“腓力陛下是位慈爱的君主。我此行带你,虽说是看在伽柯特老友的份上帮他一个忙……当然也不能贸然举起逆行君主意志的旗帜。你说是不是?”
“……唔,是。”安德利克斯不再张望草丛了。该来的总会来,不如早点知道北边的人打什么主意。若是以往,他常会直言心中的想法和主张——怎样是好的,而好的不一定是多数的,多数的也未必对的,爱与宽容不能被湮没,真诚无罪……等等。然而现在不行。他冷静下来,只装做惶恐的样子。
亲王的话语下含着无数的试探与陷井:“等到了我那里,会先安排你住好吃好。你也不用着急。这一次带你来,也有腓力陛下的意思。当然陛下知道你是谁,曾经做了什么事。不过陛下对你的过去并没有多大兴趣。”
“……”
“在我允许下你能够自由走动,唱你的歌,做你的宣讲。而陛下在我那里作客的时候,你在宴席上要看我的眼色,我让你说的时候,你才开口。而措辞一定要小心。不然,不只是你,只怕我还有伽柯特的小命都不保。”
安德利克斯听到这里略微放心。他开始相信亲王是向着伽柯特公爵这边的。于是他点了点头。和勒尼西亲王很满意地喝了一口酒,却并没有放开他,把壶嘴凑到安德利克斯嘴边。
“再喝一口。”
安德利克斯有点反感。他并不喜欢与人同饮一个杯壶里的东西,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亲王对自己如此友好。然而当他听到亲王的下一句话时,立刻明白过来了怎么回事。
“传言说竖琴教士喜欢男人,是吗?”
当安德利克斯僵在亲王臂中不知如何躲开对方凑上的厚厚的嘴唇时,他只是在想,该死的迪诺,你这个厕所上得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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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一离开了他们之后,很快就凭借着对血需求的本能而找到了猎物。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么惊人的速度向着血源奔跑的。
那是三个正在逃跑的盗贼。首次要面对一人以上的猎杀使他有点担心。然而饥渴很快战胜了这一点。在黑夜中他迅速地跟上跑在最后一个人的马匹,从后方一跃而上,抱住猎物的肩和颈,扎入自己的利齿。另两个同伴听到声音就立刻勒马查看状况。他们以为有人要抢他们的今夜所得的财物,就拿了剑向光一刺来。
夹着风声的剑刃伤及手臂时,光一只感到一阵微痛,带着些许麻痒。如果不是沉浸在吸血时彼此交汇的心脏声中,他完全可以凭借风声躲开这一刺的。他丢下手中这一个,转身揪过砍他的那个盗贼的衣襟——对方甚至没有看明白他的动作,就听到了自己颈骨断裂的声音。一个人若是听到这样的声音,那么下一秒他就将什么也听不到了。
第三个人见势不妙,催马就要逃走。然而他还没有逃出多远,就遭到了与第一位同伴那样的下场。一声呼喊也没有,这个盗贼看到夜空中的星辰闪烁,感到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消失,身体沉重,而依附在他颈边的那个敌人像是在亲吻他一样,并不带给他任何痛楚。所以他也是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失去了身体内的血液,成为了一具被马弃在荒野的尸体,与他的另两个同伴一起。
马儿们受到惊吓,丢下主人跑了。光一从将死未死的可怜虫身边站起来,渐渐恢复了理智。面色红润,喉间甜美,尖齿也不再锋利磨唇,臂上的伤口业已愈合,就像从未被划开过那样。只有手臂上破了的衣料能够证明那一剑的确刺中了他。
光一看着那三个牺牲者……有一个甚至滴血未流就被他折断了颈骨。低头看自己的手时,上面一滴血也没有。这时,光一感到了害怕。成为血族以来,猎食了数夜以来,他第一次如此的害怕自己的力量。三个强壮的男子,手里还拿着武器,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自己杀死了!这真正是只有魔鬼才能做到的。属于恶魔的力量。尽管他并不相信这些,可现在自己就是!
光一站在原地呆了一会。无法控制地想着:如果适才没有控制住自己而埋入了刚的颈间……老天!他会死的!死在自己的尖牙利齿下。
——而你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他!要带他去英国!分明你才是对他而言最危险的东西。因为他是那么相信你啊!最危险的猎人,最无知的猎物。
他嘲笑着自己,挣扎了一番,终于找到了说服自己回去教士身边的理由:拥有这力量就是为了保护。而在进食之前绝对不可以接近。
深深吸气。
站在广袤无垠的郊野,公爵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不安正埋伏在他们二人未来同行的路上。
昨夜,他告诉他这样的话:
“你若需要,我会陪你同行直到你厌倦我为止。然而我更愿意带你离开这太多是非的法国……一起去伦敦吧。我们一起,你和我,Koichi and Tsuyoshi.”
安德利克斯愣愣地看着光一,没有回答。他的眉间有一丝疑惑,而微翘的双唇浮起的却是笑意。
最后,公爵离去了,离开教士的房间前,他俯身亲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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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爱人的血
两辆马车在破晓前终于到达亲王府。尽管天空略有阴云,并且太阳仍在地平线下方,可阳光已借着云层折射光明。凡人感受不到的微弱热量让光一不舒服:暴露在外的手部和脸部皮肤感到刺痒。而眼睛则更为敏感。他勉强地睁着双眼,却吓了安德利克斯一跳:
“你的眼睛怎么了?”
“什么?”光一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教士眼中的模样。
“你的眼睛不是黑色的么?可它们现在好像……”教士仔细地看着公爵的眼睛,其间隐约折射出阳光的七色,“简直就像……教堂的彩绘玻璃那样。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安德利克斯要凑得更近一些时,光一连忙慌张地转头,不让对方再看。他从未听他的缔造者Lestat说过任何关于血族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可是才转过头他就迎上了更为刺眼的一片云层,不由自主地在嗓间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这一举动引来了安德利克斯的担心:“你不要紧么?脸色怎么那样苍白?”
安德利克斯伸手去碰光一的脸颊时,光一迅速地闪开了。血族在白昼十分敏感。他的动作快极了。安德利克斯连眼睛也没眨就不知光一怎么离开了他好几步。
“迪诺?”他习惯地这样叫他,走去他面前。
“别看我。”光一惊慌地缩起身体。这时,他发现安德利克斯的影子能让他皮肤上的刺痒略为缓和,就靠近了教士一点,“我不太舒服。大概马车颠簸得太厉害了……我们进去吧。”
安德利克斯不明白怎么了,转身回马车里取出了他们的东西。光一就紧跟在他边。他感到很奇怪,可是并没有再问什么。
他们二人由一位高个子的仆人领着向客房走去。其间要穿过花园,而天越来越亮了。公爵始终小心翼翼地紧跟在教士的左右,躲避着光线,并且脸都快要埋到教士的肩上了。这让那位仆人觉得很奇怪——下人竟敢这样与主人贴身而行?
而安德利克斯似乎明白了光一在寻求自己的影子,虽然他不知为何如此。于是在转到背向阳光的一条路上时他揽过光一,就像揽着一位情人那样,一手按着公爵棕色的头发,让对方把脸埋在自己胸前。
他们终于穿过了花园,从一座气派十足的楼前走过。楼上的窗后有个目光锐利的男子一直看着他们。
安德利克斯没有抬头看周围,他担心地听着怀中的公爵发出轻微的呻吟。天亮就如同天黑一般迅速,发生在瞬间。新生的血族第一次暴露于白昼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如果不是因为他咬紧了牙关倔强地忍着,只怕早已失声惨叫。
“您对下人很好。”带他们走的仆人说。
“因为我也不过是一个服侍人的人而已。”安德利克斯指了指自己身上穿的黑色修道士长袍。
仆人五官轮廓很深——明亮的双眼,高挺的鼻梁,宽阔的嘴。他冲教士一笑:“我叫Akiyama.您一定觉得这名字奇怪吧?嗯,我是英格兰人。这里,我们到了。有什么需要请尽管提出。亲王让我伺候您。”
安德利克斯点头感谢他的好意。而就在他们要进屋时,Akiyama露出了有点为难的神情说:“您的随从……他休息的地方和我一起。要知道,府里面的下人并不和主人同屋。您是客人。可这位先生……”
怎么办呢?安德利克斯感到为难:如果对一个下人过于特殊,只怕引来亲王的猜疑。更不要说在来的途中亲王还那样问过他。这时又怎么能留一个相貌俊美的随从同屋呢?可是他很不愿意与光一分开,而且更加担心此时光一的状况,就问:“小光,你怎么样了?”
白皙的手背已经感到灼伤,体内的黑暗之血将要承受不住白昼的炼狱。光一无法回答,因为一松口便有可能会喊叫,他只能摇头。
安德利克斯为难地看着Akiyama.
“我想他太累了,而且不舒服。先让我们适应一下,等休息过后再让他去打扰你吧。现在请留我们单独在这里……嗯,谢谢为我们带路。”
Akiyama好奇地看着紧紧缩在教士胸前的那位“小光”,点头礼貌地离去了。
安德利克斯带着光一走进房间,只觉得靠在身上的人越来越虚弱,似乎无力行走。他把对方横抱起来,脚踝上尚未痊愈的伤口因此隐隐作痛。
一接触到柔软的床榻时,对方就立刻像穴居回巢的动物那样钻进厚厚的被褥中,连脑袋也看不见。
安德利克斯愣了一下:“?你……要我睡哪里?”
床上鼓起来的部份向边上挪动了一点。安德利克斯有些犹豫,这时他听到有个声音闷闷地请求着:“唔……把所有的窗帘拉严,把门锁好……请你。”
教士疑惑地照办了,然后他还是犹豫着,抱着双肘看着床歪着头发呆。迪诺怎么了呢?床并不大。自己要不要与他挤在一起睡呢?
终于疲倦使他上床躺下,身边的人立刻又往下缩,并把脸贴在他的肋下,紧紧地抱住他,蜷成了一团。
迪诺是这样睡觉的吗?安德利克斯眨着眼睛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慌了神:“光一?你……要抱着我睡?”
“我请求你……”
公爵用尽最后的力气回答他之后,就陷入了血族死一般的沉睡。
教士奇怪地眨了眨眼,想了许久了不明白这算什么回答。为什么光一要求他呢?他揽住缩在肋下的脑袋,很快就睡着了。一个梦也没有做。
当安德利克斯再睁开眼睛时窗外似乎是黄昏了。夜幕还没有降临。他想起身,却发现光一还像入睡时那样圈着他缩在被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直缩在里面难道不会空气不够新鲜?生病了?
教士担心地伸手去试公爵的体温,却并没有如他担心的那样发热。相反,冰凉的体温让他感到吃惊,他又去摸了公爵的手背……同样的冰冷。这时他才感到床上并不那么温暖,似乎冷的原因就在于身边的人。
安德利克斯皱起眉头,思考时习惯地把手放在唇间轻轻敲着牙齿。而他并没有思考出什么病症能与眼前的状况对得上号。
房内出奇地安静。
为这样暖昧的姿态感到难为情的教士试着去挪开光一圈住他的手臂。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手臂就如同铁箍一样坚硬,丝毫也挪动不了!让人费解。
他突然觉得担心,一种不好的想法浮了上来:静静沉睡,肌肤冰冷,四肢僵硬。简直就像……没有生命的东西。的确,安德利克斯一点也感觉不到身边的人身上有生命的迹象。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想借由确认呼吸来赶走自己这个可怕的念头——迪诺在被窝里闷死了。
一秒,两秒,三秒……
手指放在光一无息的鼻前,而他自己的呼吸却因为紧张而越来越急促。
心跳加快,血液上涌。
突然,他感到光一的脑袋蹭了他一下。
之后手指就碰到了对方湿软的舌尖,食指被含住了。然后他窘迫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因为对方不止如此,还用舌头轻舔着,像是在品尝糖果那样。
就在此时,安德利克斯感到指尖触到一样尖细的东西——那是血族用以猎食的利齿。
他并没有想到什么——尽管那是个传说异怪存在的年代,可是谁又能突然就想到身边的人是吸血鬼呢?而且他实在是觉得太难为情了。尽管两人有过十分亲密的关系,可那是过去。他并没有想过这么快就与重逢的迪诺再次亲密至此,毕竟他们分开之后发生的许多事情让他忘记了自己的感情是怎么一回事。
“你醒了么?”安德利克斯叫他,试着把手抽回,可那是徒劳的。
渴血的公爵此时仍在将醒未醒的时候。他只能感到很诱人的味道在口中刺激着每一寸神经,这味道就如同在国王的酒窖中收藏的最香甜的佳酿。他被这味道吸引,忍不住把教士的手指含入口中,像扑到了鸟雀即将美食一番的猫那样享受地闻着,嗅着,拭探地舔舐。而只要他稍加用力,口中的尖齿将毫无疑问地穿破猎物的皮肤。
安德利克斯感到奇怪了,他动动手指,试着凭触觉去了解光一口中犬齿的长度——奇怪,为什么犬齿会这样尖锐……
很饿。
很香。
吸血的本能催促着光一轻轻张口,缓慢咬合。
牙尖落下的瞬间安德利克斯觉得食指传来一瞬的刺痛,但只有一瞬。随后就是微微的酥麻。
十指连心是这样的感觉么?
安德利克斯感到由指尖散发出某种奇怪的东西,难以名状的感觉,顺着手背和手臂一路爬升,传导至肩的时候就卸下了他因为紧张而绷起的力量。那感觉继续蔓延散开,自下而上,有如羽毛笔这一端轻轻搔痒,释开全部的戒备。这感觉欺占了他的颈部,爬上耳根,最终钻入脑后,搅乱了他正常的思考。
爱人的血,最美的血。
这血正由教士的指尖一丝丝流入公爵口中。绝妙的享受让他起身了,而他圈住对方的手摸索至胸前,向上本能地寻找着猎物的命脉。
他含着那流血的食指,匍着从被中钻出,眼睛还未睁开,散着的棕发柔软地扫到教士的脸颊。如果不是失去理智,安德利克斯就会发现之前剪短的棕发不知几时悄悄地长回原来的长度。
血液使公爵一点一点清醒。天渐渐黑了。而他终于放弃了吝啬的指尖,把唇压到了教士脖子上柔软温热的肌肤,亲吻着寻找慷慨的泉眼。
就在他停止吸吮他食指的这一刻,安德利克斯恢复了理智。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推着公爵并叫他的名字。
“Koic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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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尖齿扎进安德利克斯的颈部时,甜腥的血液立刻流入光一的口中。
还没有完全醒来的血族立刻贪婪地吸吮着,而教士的血几乎让他发狂。
好喝。
要。
还要。
爱人的血在他的体内流动,融入每一个超越生命的细胞和组织。人类的血与黑暗之血开始融合的时候,已死的血族就得以借此重新感知生命。
他先是感到了猎物的心跳。那声音开始很轻,如同丛林的深处有人击响了鼓。渐渐地,鼓音由远而近地越来越清晰,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占满了他的“听觉”。这时,他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渐渐与那韵律同步,两个声音开始交缠,直至它们合二而一,真切地打在他的耳膜上,再由耳钻进脑中,好似升起一团雾。这雾弥漫,扩散,一点一点地从中形成了画面——那是教士的记忆:
诺特丹修道院里巨大且沉闷的雕像。早课,日课,晚课的一天八次祝祷。弥撒时的圣歌。Kyrie,Gloria,Agnues Dei……赞颂爱却禁锢爱的生活找不到一丝感情。黑色的僧袍与泛着灰色的墙壁,透明地映出外面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哪里传来琉特琴和吟游诗人的声音——那声音听上去有点熟悉。
而至于那烛火跳动,映照着同样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的黑色双眸。房间陷入黑暗时,占有与被占有的事情发生。
“你做了不洁的事,袭渎了神职。你不能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老神父的声音。
笔尖划过羊皮纸面。花式奥尔加农的哈利路亚合唱声远离了。大键琴上手指灵活地游走。有人在唱歌,伴着一架小竖琴,人群,街道,夜空,晴日。
远离,远离,何时能够再见呢?星星索索,牢房不见天日,绞架上的粗绳一言不发。悬空,坠落。黑暗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叫着“刚”。
迪诺。
迪诺……
在飞速掠过的这些画面和声音中,光一醒来。原本强烈的鼓声似乎渐渐远去。最后他听到的是教士的声音,不断地喃喃低唤着自己。终于,公爵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在叫他。
“Koichi...”
他睁开了眼睛。
仿佛做了一个最美的梦而醒来时却回到可怕的现实,光一惊恐地发现安德利克斯在身下闭着双眼,睫毛轻微抖动。脖子上赫然一点暗红。他急忙伸手去压住那里。幸而伤口很细小,血族尚且冰冷的手很快使得伤血凝固。
这便是代价么?吸血鬼妄想与所爱的人在一起的代价!而你竟然与他同榻而眠!愚蠢!
光一咒骂着自己,看着教士略显苍白的面容,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颊。他的手在颤抖。
“刚!醒来!不要睡!”
“……唔。”
安德利克斯回答了一声,翘了翘嘴唇,可是眼睛没有睁开。他太累了。只听到光一的声音在叫他,就勉强回答。脖子上凉丝丝的。随后他感到自己被抱了起来。
“求你。睁开眼睛!”
光一抱着教士,打开房间冲了出去,却撞倒了正要来叫他们去宴厅的Akiy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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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帮帮他!”紧紧搂着因为失血而几乎昏迷的教士,光一着急地催促被他撞倒并还没来得及站好的Akiyama,“请无论如何带他去亲王那里!他需要医生。”
“发生什么事了?”Akiyama爬起来,一边揉着被撞痛的前胸问道,“亲王让我来请二位去宴厅……”
“我恐怕他不能赴宴了。”光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安德利克斯,走上前两步,“而我也不得不暂时离开。请帮我照顾他……是这样的,他的身体并不是很好。加上之前的牢狱折磨了他许久,没有得到的充分休息又行了这么远的路程。现在他昏睡过去,请一定让他得到最好的照料。”
Akiyama拧起浓黑的眉毛不解地说:“我可以带他去见亲王并把事情禀报,可是您又要去哪里呢?早晨到达时您的身体似乎也并不太舒服。”
光一把怀中的安德利克斯交到Akiayama的臂弯,Akiyama只好抱着他。教士闭着眼似乎已经熟睡了,面色有些苍白,微张的双唇上只透出淡淡的血色。这是多么奇怪——早晨到达的时候这位教士先生虽然看上去很是疲倦,然而却是健康的样子。Akiyama抬头正想再说什么,可是他发现那位小光已经不见了。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地消失得无影无踪——多么奇怪呀,他想。走廊就在可以看见的地方,可是人却看不见了。看着昏迷的教士,Akiyama觉得很费解。不过他还是疾步行走起来,抱着教士向着亲王所在的房间而去。
光一很快离开了亲王府。他飞快地跑着,几乎是逃离什么灾难一般。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样快,身体是这样轻,简直可以随时飞起来。亲王府的后方是座山林,不一会他就跑进了山林里。灌木的细树枝从他身上刮过而弄破了仆人的衣装。安德利克斯那强有力的心脏跳动的节拍似乎还抓着光一的心脏,让他的心脏随同着那节拍一起在胸膛下捶擂。他吸了他的血!而现在又弃他而去!
几曾何时,他也是这样逃离了教士。那是在第一次占有安德利克斯的身体以后,当时他骑着一匹马在夜里飞奔,最后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撞晕了脑袋,醒来的时候发现是教士赶上来救了他。而这一次又险些夺走他的生命!并且不管是哪一次他都立即逃开。懦夫!公爵一边如此生气着,一边狠狠地抓过一根挡住去路的树杈,树杈立刻就折断了。
我拥有的是怎样的力量啊!光一害怕起来。成为血族以来他第一次尝到了如此美味的血液,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力量和速度竟然如此惊人。不,绝不能够与教士再见面了。哪怕要做懦夫又怎样。他跑到了一处树林间比较空旷的地方才停下,胸膛略微急促地起伏,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那是在山林的半山腰,四周有几座旧坟,坟头十字架的木桩有的倒在一边,有的已经腐黑并歪斜了。他站在那里捏紧了拳,好像要把谁狠狠揍一顿。可是他没有,缓缓地抬手把拳放在胸前,心脏还在以教士刚才的节拍跳动着。这是便是教士的心脏在跳动么?吸血的时候两心共振的谐和是多么美好!然而代价却是惨重的。他差一点就失去了他!
My heart is beating,my blood is so hot.
黑黝黝的山林深处传来了几声动物的鸣叫。光一闭上眼睛,他发现自己的睫毛在颤抖,就咬紧牙关想要镇静下来,这使得他的表情看上去有点痛苦。——该怎么办?……刚的心跳并没有减弱,这说明他并没有被吸去过多的血液。只要加以调养和休息,要恢复并不是困难的事情。可是……以后该怎么办?
云层移开露出了一道弯月。微不足道的月光斜斜地洒向林间的荒坟,投下了不明显的树林的阴影。这便是现实么?那道弯月就像夜空裂嘴在嘲笑着,露出看透世间的老者发黄的牙齿。公爵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木桩陷入沉思。你在逃离什么?他首先这样问自己。你又需要什么?这是他问在心里的第二个问题。
爱人的血是绝美的。安德利克斯的血。爱?想到这个字眼时光一的秀挺的眉尖不明显地跳动了一下。不错,他是爱着教士的。这从吸血时的快感可以得到证明——那是成为吸血鬼至今他从未体验过的快感。而爱了又能如何?把安德利克斯带走并且束缚在身边以供自己的饮血之乐?——这样的想法在光一的脑中闪过,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了。他爱他。
那么要离开安德利克斯吗?也不是。他很清楚自己费尽周折回到法国寻找教士并不是为了叙以一面之情。况且假如他此时离开,无疑是弃教士于险境不顾……亲王似乎在打着什么鬼主意,北方的权贵可不是教士一个人能对付的。那么既然不离开他,又无法保证自己能冷静地陪伴他的左右,爱又能如何呢?
很少思考这类问题的光一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一座荒坟。Lestat许给了我无尽的生命。可是刚呢?霎时,光一似乎被什么可怕的事实击中一般,冷俊的面容上升起明显的痛苦和惊恐。他似乎就看到眼前的十字木桩下那平凡无奇的土穴中躺着教士冷硬的躯体,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无情的时间腐蚀。即便自己获得了永生,而那个人却终究是会死的!
他的五官紧张的时候,血族白皙的皮肤下那些血管便略为清楚地显露出来。眼中闪动着的惊惧许久没有退去。光一向前迈了两步,犹疑地抬起左手扶上了十字木桩。他为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爱得这样深而感到害怕。这害怕或许是因为怯懦,担心这份爱无法成就。可是他已经无路可走了。无论如何,他必然会回到教士身边去,也必然要更加小心地保持两人之间的距离——绝对不能再有任何亲密的接触。于是他叹气并且自言自语道:“是的,必须如此。不这样不行。”
他终于转身,在黑夜中费事地辨认了一会方向后离开。离开的时候的步伐显得比来时更加沉重了一点。
当安德利克斯睁开眼睛并问周围的人小光去了哪里时,公爵已经回到巴黎那间他存放棺木的旅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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