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如人鱼得水

10

森林深处的建物在黑暗中露出一角，车灯打在上面，是一幢两层的集合式住宅。看上去并不破旧，却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光一把车停下，自己下来检查了一下车子。这里是无人区，从20公里以外，平整的公路就干脆消失了，剩下勉强可以开入的土路。早前的大雪融化殆尽，没入土路变成了黑色的泥泞。一路高速驶来，不只轮胎和车身，连后座玻璃也溅上了泥点。供货人正躺在后座上安然熟睡，光一伸手擦了两下玻璃，发现有谁正在自己的身后等候。

“冈田。”

堂本光一转过身来。由于早前的交集，他没有立刻做出举动，只是下意识的挡住了车后座。

而另一位菁英信徒正站在三四米开外的地方，和屋檐的阴影合为一体。

“没打招呼就擅自过来，不好意思。”

他说，口气中完全听不出来有什么歉意。

“你的车？”光一四下看了看。

“唔，已经让人开回去了。”冈田说，“觉得接下来要谈的事，只存在于我和光一君之间比较好。”

“当然，”冈田顿了顿，“并不是笃定了能够遇到光一君。在青森，我接到消息说光一君回来了北海道，一到会社，直接去了Sengo组。我知道，组长千子是你的老朋友，就算去拜托他恐怕也拿不到我想要的东西。不过呢，Sengo组最近清空了一处隐蔽的房产，于是我想来碰碰运气。”

堂本光一稍微倚上车身，掏出烟来点上。

“想要的东西？怎么？你在青森一无所获吗？”

“青森是不得不去的。”冈田往阴影外踏出一步，“还记得吧，那天晚上？你和长濑君出现在人鱼的房间里？事实上，那天晚上，看见长濑君逃走的可不只我一个。虽然到仪式为止我都想方设法让他们好好闭上了嘴，果然，不处理掉是不行的。”

“……在青森？”

“青森那里有自有我的一些便利之处。接到你回北海道的消息，那边的事情也正好料理完毕。”

光一吸了一口烟，“……几个人？”

“并不多，三个。”

“三个第一列的信徒。”

“是唷，三个第一列的信徒。”

“我和长濑似乎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光一看了看他，“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不着急。”冈田像是笑了笑，“这里没有人打扰，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车灯的光擦着冈田站立的角落，照亮建物的周围。除此之外，是一片层层叠叠的黑暗，风声呼啸，枝叶摩擦，以及沉闷的引擎声响。

“‘在更好的生命形态面前，世间信徒生而平等’， ”待风声停止，冈田没头没脑地引用了一句讲义里的话。

“——唔，话虽这么说，组织里的事情却并不是这样。”他继续道，“表面上，整个组织仅仅按照地域划分为北关东和关西两个属系，编制浮散，职位上人员流动不定，看似平均化，看似和睦。但是这些年来，信徒间诞生了阶级，作为领导的那十三位，也开始拉拢直属心腹。实际上小集团已经形成，各自围绕着集团的中心人物运转不休。这种程度的事实，光一君也是知道的吧。”

堂本光一以不易察觉的幅度耸了耸肩。

“这些小集团的目的暂且不提——不过它们的存在就造成了这么一种境况——信徒们之间，在需要通力合作达成什么之前，如果不对彼此所在的阵营有一个充分的认知，事情是不会顺利进行下去的。”

“这么说，”光一弹掉烟灰，“你对我和长濑也有某种认知？”

“长濑出生于横滨，算是福祉区域周边。”冈田像是信手拈来一般叙述道，“海啸发生之前就因为家族关系属于当地暴力团的一分子。海啸之后，最高信徒指定接收的几支暴力团里，长濑的家族也在其中，自然，他也被收编进入组织。暴力团出身的信徒是最底层的执行者，流动性和不可控性较之上层是不可想象的。这也是为什么他和光一君在寺庙袭击事件里立了大功之前，我对这个人没有任何观察纪录，而现在想要搜集相关的资料也非常困难，因为和他共事过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死亡，或是消失。”

说到这里，冈田顿了顿，少顷又露出一个笑。

“不过不要紧，”他说，“因为我发现，事情的关键并不是长濑——”

“而是你，光一君。”


“是吗。”夜幕中表情缺乏的菁英信徒像是突然被勾起了一点兴趣。

“在寺庙的袭击事件之前，也有许多巧合，但都不足以互相联系而成为怀疑你的证据，但是除夕那天晚上，只有你和长濑被支开，事后又在第一时间赶到，将袭击者当场击毙。于是，这件事成为了你和长濑晋升第一列信徒的必要条件。接下来审核流程以极快的速度被处理完毕，三个月前，你和长濑就顺利地进入了会社。在会社里发生的事情，我不说你也知道了。而那之后，长濑被除名，像是替罪羊一般被丢弃，光一君则在这三个月之间，留下了很多让人介意的痕迹。”

堂本光一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后座，像是有些不耐烦地叼着烟，“结论是？”

“光一君听命于某个最高信徒，你和那位信徒的联系是直接的，亲密的，中间不存在任何隔阂。你为他服务，并且受到他的保护。”

“某个？”

“实际上，最后一切嫌疑都落在两位最高信徒的身上，几天之前，我还不能够确定到底是其中的哪一位。”

“比如说？”

冈田稍稍皱了皱眉。他缓慢抬起手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他拿着它，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堂本光一也丢掉烟头，向前迎了上去。

本子被递到光一的面前，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久利生／中居


久利生被划去，中居的名字下划上了粗线。


在适当的沉默之后，冈田收起本子。


“我已经充分了解了。”光一看着冈田，“你今天来，是有所要求。”

“是的。”

冈田顿了顿，越过光一看向他身后的车后座。

“不管你的车子里载着的是谁，”他说，“希望你能把他交给我。”

堂本光一听见这句，看上去倒并不意外。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冷淡地挡在冈田的面前，“那里谁也没有。”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身后就响起时机不对的车窗降下的声音，接下来是那个有些粘稠的嗓音懒洋洋地探出车外，“……光一桑？唔……这里到底是哪里？”

冈田还没来得及和那个揉着眼睛的人打声招呼，就感觉到额头被什么冰凉的东西抵住。

“别动。”面前的菁英信徒单手举枪，口气愈加平淡地招呼了一声，另一只手正掏出小巧的注射器一般的东西，用嘴咬掉了安全装置。

冈田作出老实没有异议的样子，只朝着车子里的剛笑了笑，眼睛里透着近乎释然和安宁。

“终于找到你了。”他说。

“……谁？”刚刚睡醒，还搞不清状况的供货人看看身后——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禁有些迷惑的转回头来，正看见堂本光一将什么推进了那个人的侧颈，几秒钟功夫，那个笔挺的背影便架住那具倒下的身体，然后转过头来，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复杂的表情。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进展了！

11

八月。

东京的空气闷热而潮湿。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拉长的警报音盘旋在乌云之下，正午的阳光消失了。


12岁的堂本光一躲避着混乱的人群，找到一间被砸碎的便利店。店里的人已经逃走了，食品和日用也被洗劫一空，只剩下被触响的警报。

光一少年在一个角落坐下，低头拉开自己的制服外套，白色衬衫上有一块血迹——血迹不是他的，而是和光一一起，从家里乘电车来到东京，想要参加游戏发卖的同伴——同伴在混乱中被什么碰伤，流了些鼻血，而光一被人群冲开，和他失散了。

——发生了什么？

他安静地待在角落里，从货架的缝隙间看着室外。不是不担心同伴，但也明白现在冲出去无济于事。同伴比自己块头大，又是运动很好的家伙，应该不会有事……

头脑里这么思考着，同时眼睛捕捉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脚底颤动着，不知道有什么——但无疑是巨大而未知的——正朝这里而来。

光一少年挪到最靠近门口的货架边，越过攒动的人群向天空看去——


——是……海？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是海。


四处逃命的人群也渐渐静止了下来，不得不抬头仰望天空中墨色的海水和翻腾的波浪。它们覆盖天空，缓慢推进，伴随着滚动的雷声。




堂本光一醒过来，发现是携带在震动。森林里的早上很冷，没关严的窗户外传来几声鸟叫。光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床铺，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他坐起来，先是确认车钥匙还在身上，又从千子给的急救箱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卡片。卡片上是绿色的地势图和一个小小的移动的红点。堂本光一若有所思地注视了一会，然后拿起携带，按照刚才的号码拨了回去。

“让人担心死了啊!”长濑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也等不到Kochan的联络——”

“Gomen，昨天晚上出现了突发事件。”

“突发事件？”

“嗯，你肯定感兴趣。”

光一一面跟长濑说冈田的事，一面走出房间，打开了另一扇门。像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有些弃置的木条箱。光一揭开其中一只的塑料布，就看见冈田被反绑双手双脚，以不能动弹的姿势被塞在木箱里。药效还没过，表情有些痛苦的菁英信徒闭着眼哼了一两声。

“嗨？你就把他塞在那种地方？”长濑听完了事情始末，吸了口气，“喂我说……”

“不要抱怨，”光一拨开冈田的眼皮看了看，“这家伙突然在我的背后出现，他应该感谢我没有立刻开枪。”

“喂……”

“开玩笑。”光一站起来，“这个冈田知道剛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唔，这么说他是……追捕剛的人？”

“现在还不明白……”光一踢了踢箱子，“我们对他并不了解，之前以为他不过是外围的人。但如果他属于北关东那边…….”

“如果他是北关东的人，没有理由在那时候对我出手相救。”长濑的口气也严肃了几分。

“好歹你也跟他共事过，说不定是看你顺眼，顺手做做善事。”

“唉？有这个可能性？”

“有才怪。”

长濑想了想，“既然如此，除了直接问本人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不是？”

“不知道。”光一倚在门框上，甩了甩睡乱的头发，“这种事我不擅长。”

“并不是技巧问题。”长濑说，“他为什么想要小剛？就这么问他，看看他说什么好了。哪，冈田孤身一人过去跟你见面，你不觉得我们也可以给他一点信任，不要太过戒备嘛。”

“信任？”光一勾了勾嘴角，“这话你跟Master聊聊好了。”

“嘛。”

光一走出来带上门，“另外，他不是一个人进山的。有人送他进来，这些人知道他的去向，发现事情不对会马上进山。再说，供货人和他接触也不是什么好事。”

“小剛怎么样？身体？”

光一手上的卡片轻轻地“哔”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唔，说到这个……我正要去查看供货人。那么等冈田醒过来，我会稍微拷问他。JIA，等我联络。”

“拷问什么的不至于——”

“咔。”


堂本光一挂了电话走下建物的楼梯，正迎上似乎是散步归来的供货人。

“怎么？想逃跑却迷路了？”

供货人穿着大概是屋子里找来的桃红色外套和笨重的靴子，正缩着身体小跑步上楼，脸抬起来，鼻子尖已经冻红了。

“森林里空气很好哦。”供货人的眼睛很明亮，没理会菁英信徒的问题，“光一桑似乎很累的样子，睡得很沉。”

想到自己被观察了，堂本光一微微有些不快。

供货人笑了，走上来递给光一一串东西——是车钥匙，并不是光一的。

“散步的时候在那个方向往里走一点，发现了一辆藏起来的车子。”剛说，一面搓着手，“我试了试，和这串钥匙刚好匹配。”

光一有些怀疑地往那边看看，又端详了一下手上的钥匙。

“钥匙是哪里来的？”

“昨天晚上光一桑在搬运那个家伙的时候，大概没有注意到？我从他的身上顺出来的唷。”

菁英信徒的脑袋里一瞬间闪过了好几个问题，不过既然供货人还好好地待在这里，似乎现在并没有问的必要。

“不要做多余的事。”光一拿着钥匙下楼，“在这里等我。”


向剛指的方向前进了大约几百米，在一个地势比较低洼的地方发现了剛所说的车子，光一用钥匙打开，翻弄了一下前排座椅上的文件，大多是关于近三个月其他信徒关于供货人的报告，车斗里找到了冈田出入会社的各种证件，上面印着“冈田准一”这个名字和不怎么让人愉快的照片。

堂本光一就着打开的车门坐进驾驶座，点上一根烟抽了起来。烟雾慢慢散开，树林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桃红色的身影有些犹豫地现身出来。

“你，在会所里也总是这么不听话？”光一吐出一口烟。

“是不是呢……”供货人将手背在身后，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光一，“听话的话，就不会从会所逃跑了吧。”

“现在呢。你为什么不逃？”光一将车钥匙扔在副驾座上，叼着烟道，“已经找到了逃跑的工具，为什么又放弃了？”

“……要逃去哪里呢？”剛作出在思考的样子，“好像…..已经没有自己可以去的地方了。”

说到这里剛顿了顿，“……不如待在光一桑的……”

“这是什么意思？”

“不高兴吗？”

光一没说话。他重新拣起钥匙，捻熄了烟跨出车外向建物走去。他感觉供货人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后，便决定先去考虑怎么拷问冈田的问题——冈田撒了谎，并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这个森林深处——这意味着，他最好说实话。

这文真的是攒起来看比较爽

R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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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