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注视着他，浑身的力量都蓄积起来，他怕自己一眨眼，相叶就会夺门而出，再次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像是对待一只容易受惊吓的跑得又快的兔子，他只是保持着静静对峙的姿态。
相叶明显是惊愕地怔住了。他站在原地，微微张着唇，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打量了他许久，眼神飘过他的左手，然后才有些茫然的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好、好久不见。”
松了口气，知道至少他不会突然跑掉，便站了起来，微微笑了笑，“好久不见。”
彼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氛稍稍有了些尴尬。樱井仔细观察着他，一年不见，总觉得他头发更软了，睫毛更长了，感觉瘦了一些，更显得比他高了。
真不高兴。
他显得很有精神很健康，他把自己收拾的更加闪闪发亮，看起来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一年说长也不算长，却也足够物是人非。相叶的人生里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不敢去想象。
有女朋友了吗？樱井其实只想问这一句。
“樱井先生，这是您的蛋糕。相叶先生，这是您的。两位定的是一个样式和尺寸的，为了避免混淆，要打开确认一下吗？”
Staff把两个包装好的蛋糕放在玻璃台上，礼貌而亲切地建议着。
感受到相叶诧异而若有所思的眼神，樱井翔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哪怕你不在我身边，我也想为你庆祝生日的这种行为未免太少女，他实在不想让相叶发现自己做的蛋糕不但同以前样式一样，上面还有Masaki几个大字。
“不用了……”他耳根都发烫，向Staff摆摆手。
“我也不用了。”相叶伸手拿过蛋糕，对Staff笑着点点头，“谢谢。”
“外面下雪了，如果两位先生有需要，这里有伞可以借给您。”
不愧是高级的糕点店，对客人的关切无微不至。
“谢谢，不用了，我的车就在附近。”
Staff小姐亲切的笑容又面向了樱井，他又陷入了有些尴尬的境地。他的车正好之前偶然被刮花了正在重新上漆，今天他是坐地铁过来的。如果接过了伞，他就没有什么理由继续和相叶在一起了，但是他也实在不想站在马路边上就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甚至告白。脑内了无数次的很Man很霸气的表白在现实面前就像演搞笑剧，他做不出来。
他甚至有些害怕说出口。他其实一直就是对这种事情很苦手的人，大学时候不知道被多少人嘲笑过表白方式地味地像在讲相声。
因为对方是相叶，所以更加想要用一种完美的方式告诉他，好像这样就能增加成功的几率一般，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根本与告白的方式无关。
“你之后去哪里？”
“……诶？我？”
樱井在社交圈混了一年，也懂一些手段，在第三者面前，人总是会努力表现的更加柔和与友善，并且更容易说实话。
果然，在Staff小姐的目光注视下，相叶愣了一下之后就老老实实地说，“之后有个生日party……”
樱井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久不见，这么巧又是你生日，不请我去吗？”
“……好。”
相叶的车是一辆白色的奔驰C200，樱井猜想他现在的工作一定比原来好很多，心里也安心不少。
车上的空间更为狭窄，樱井仔细看了看车内的装饰，没有带有一点女性特征的饰品，没有奇怪的香水味，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
“你好吗？”
相叶突然问他。
樱井抬起头，相叶专心开着车的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搭在方向盘上，手背上隐隐浮现些青色的筋络，指甲依然剪得过于圆润，显得有些深。
“还好……你呢？”
相叶笑了笑，“你说呢？”
樱井也淡淡地笑了，似乎是答非所问，“这车不错。”
相叶放松了些，路过一家全球销量TOP5的时装品牌旗舰店时，看见店外还有人排着长队等着拿整理券，需要分时段才能进去。相叶放缓了车速，指给樱井看。
“我在这里工作。”
“B社？真厉害……当模特吗？”
相叶一下子笑出来，眼睛弯弯的，沙沙的声音让人想到海滩边的棕榈树。
“你以为我多大了？我再年轻十岁还差不多……还是在企划部，但是做起来顺手多了。”
“真厉害呐。”
“对吧……我去应聘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会被采用……后来……”
相叶似乎放下了戒心，开始与樱井说自己的新工作。他说起话来依然是有些跳跃的，但是听得出他对现在这份工作很喜欢，还有着极大的热情。
“到了。”
车停在一座白色的三层复式独栋旁，名札上写着“安田”。
“这是朋友家，说给我过生日，其实也就是几个人想BBQ而已吧……蛋糕还是我自己去拿的，真是的。”
相叶一边倒车进停车场一边抱怨着，语气却是很欢悦的，嘴角带着笑，吃饱了的猫一般的满足模样。
樱井看着他的样子，说不出是怎样的心情。他有自己的事业，不再是以前经常被上司当成出气筒的小职员；他有自己的朋友圈，看起来也都是不错的中产阶级。他在没有自己的世界里，过得很好。
按响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女孩子。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黑色的直发，漂亮的很张扬。她看见樱井明显愣了下，樱井心里一沉，下意识地去看相叶。
“这是这房子的主人，安田。安田，这是樱井翔。”相叶的语气很随便，熟络地把手上提着的蛋糕递过去，安田接过来放在柜子上，拿了两双拖鞋递过去，“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多关照。”
“……请多多关照。”
低下头的时候，樱井开始想他站在这里是不是个错误。
参加这个party的人远远比樱井预想的多，大约有将近二十人，基本都是相叶在B社的同事。但是对于樱井来说与人交际总不是问题，他不太了解时尚，却能不知不觉地将话题带到另外的方向上去。体育，经济，政治，侃侃而来，谈笑风生。
视线却时不时停留在那个人身上。
和他说话的女孩子怎么换了一个……？总算走了……在吃什么……色拉吃那么多一会就饱了吧……冰水不要喝那么快……嘴角还有美乃滋呢……怎么那个安田又过去了……
看着相叶与安田交谈的样子已经很窝火，看见安田拿起纸巾擦拭了下相叶的嘴角，樱井快要忍不住阴下脸冲过去，这时突然有个高个子的男人挤了过来，好奇地看着樱井。
“这是谁？哪个部门的？”
听到声音相叶也停下了与安田说话，转过身来看着樱井。
“喂，相叶，你认识的？”
樱井也看向他，视线交汇的瞬间相叶就立刻避开，对那个高个子男人说：
“……是我以前的室友，樱井翔。樱、樱井君，这是我的部长，安田部长，安田小姐的父亲。”
“哦——”男人拉长了声音，仔细打量着樱井一会，“总觉得好眼熟啊……”
而樱井已经完全无暇去顾及这位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的男人，满耳都是相叶刚才的话。
“以前的室友”“樱井君”……这都他妈的是什么玩意。他死死盯着相叶，相叶的眼神却黏在了墙角，垂了眼睫摸着鼻子，就差背过身去。
“想起来了！那个！那个樱井财团的少爷！地产大亨啊哈哈哈哈！”男人兴奋地拍着樱井的肩膀，转过身对相叶说，“你室友？你住在他家？他收你多少房租啊？”
相叶愣在那里，嘴里还嚼着生菜，有一小截青色的菜叶在嘴巴外面，睁大了眼睛，腮帮圆鼓鼓的，停顿在那里。看着相叶惊愕的表情，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相叶仿佛还在努力思考着什么，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他记性不好估计都忘了吧，也不是很贵，几万块而已……那个房子不是很大。”
樱井笑着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那你家在东京有几套房产啊？几十套有没有？”
“是不是在全国各地都有房产啊？海外呢？”
“是啊是啊，夏威夷一定有吧！”
“对啊对啊！”
几个女孩子开始很兴奋地问起这位货真价实的富二代，樱井摆摆手，微笑的角度都像经过精密的测量，亲和又带着距离。
“没有那么夸张，也就五六处而已。”
“是不是像城堡那样？”
“都在郊外吧？都内的话是一整栋公寓那样？”
女孩子们还在唧唧喳喳地缠着他问这问那，樱井好脾气地一一回答着，然后眼角余光看见相叶慢慢回过神，咽下嘴里的生菜，放下了手中的碟子，与安田一起走向了外面的庭院。
头脑里有神经在突突地跳动，无法遏制的情绪在心里膨胀，焦躁又寻不到出路。
“你们都是相叶的朋友？”
“严格说起来，算是安田小姐的朋友吧，与相叶君没有那么熟。”
“……在安田小姐家办相叶……君的庆生会，还真是有些奇怪呢。”樱井努力拉出一个难看的笑脸，装作饶有趣味的样子。
“也不算吧……部长本来就很欣赏相叶君，都在传部长有意提携他，这生日会也算是部长的名义来办的……不过安田小姐喜欢相叶君社里人人都知道了。”
女孩子八卦起来总是热情洋溢的，一个刚说完，另一个立刻补充道，“相叶君自己本来业绩就好，社内风评也好，嫉妒的人就免不了给他下绊，还是部长帮衬着才扛过去的……之后就走得近了呢。”
“那……”
樱井翔咽了下口水，动了动嘴唇，用上了浑身的力气才艰难地问出口。
“那相叶君喜欢她吗？”
“不知道呢……相叶君对谁都很温柔。”
“是的呢……从来都不会拿架子……”
“所以他们不是在交往？”樱井有些急切地打断她，眉头蹙在一起，紧张地不由得将手搭上了女孩子的肩膀。
“是、是这样……”女孩子红了脸，忙不迭地回答道。
庭院里架起了烧烤的炉子和铁丝网，樱井也去帮了忙，一边往铁丝上串着鸡肉，一边看着相叶笨蛋一样在那钻木取火，还有一群小姑娘围在他身边瞎起哄。
看得出这个工作团队关系很融洽，私下也很能闹，有种大家族的感觉。樱井心不在焉地拿筷子摆弄着面前铁丝网上的五花肉，忽然身边有人靠近，把一碟烤好的贝类都放到他面前。
来不及道谢，他已经绕到了部长身边。
他竟然还记得这些。
烟从燃烧着的炭石堆里钻出来，灰蒙蒙地扑到脸上，樱井不由得低下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烤好了！来来来，相叶来试吃一下。”部长夹起一片牛肉就往相叶嘴里塞，相叶被烫的眼泪都要流出来，部长还在一边给他加油，“不要放弃！不要放弃！”相叶眼泪汪汪地吃了下去，一群人又鼓起掌来，相叶还比了个拇指，话都说不清，“好粗！”
安田很体贴地倒了啤酒给他，相叶犹豫一下摆摆手，“我等下还要开车送樱井先生回去。”
“没事，你喝吧，我来开。”
相叶眨了眨眼，点了点头，“那谢谢。”
语声嘈杂中谁都没注意到这对话中隐藏的意思。
樱井喝了一口冰水，眉梢微微上扬，嘴角轻轻翘起来。
吃饱喝足之后端上来了蛋糕，橘色的温暖烛火中映照着他的脸庞，竟是一如初见时的漂亮。樱井混在人群中，轻轻拍着手，唱着生日歌，看着他快乐地闭着眼睛许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相叶还是喝了不少，最后上车的时候脚步都有些虚浮。
“真高兴……能进B社真是太高兴了……”
他靠在椅背上，反反复复地说着这句话，樱井耐心地回应着。因为这节日而让夜色都染上了斑斓的色彩，霓虹色的光打在车窗上，七彩生辉。相叶渐渐安静下来，迷迷糊糊地睡一会，然后头一点一点的，突然惊醒，挪挪屁股调到舒服的姿势，头又歪过去，慢慢闭上眼。
还是这种无防备的样子，把自己的软弱在他面前全部暴露出来，不加掩饰，真挚的没有一丝杂质。
快到家的时候樱井放缓车速，单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揉了揉相叶的头发。
“醒醒。”
相叶睁开眼，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前后看了看，似乎在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
樱井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习惯地倾过身要去替相叶解开，相叶却缩了一下，身体都僵硬了。心里抽紧一下，抿了抿唇，刚要收回手，却察觉到相叶的身体又放松下来。摸索着找搭扣的时候，忽然听见相叶再问什么，却因为他的声音太过沙哑而低沉，没有听清。樱井停下动作，抬起头来，鼻尖几乎要触到他的鼻尖，能闻到啤酒花辛辣而带着清香的味道。
“你刚才说什么？”
相叶沉默了一会，下定决心般提高了些声音。
“……你没有买过房子是吗？”
相叶的眼神清冽，认真的表情很是郑重其事。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诚实回答了。
“没有……原本家里的房产就有一半是登记在我名下的，我买那么多房子做什么……”
相叶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樱井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相叶缓缓露出个笑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我想去你家喝杯咖啡。”
手里提着蛋糕，钥匙交给了相叶。他站在相叶身后，看着相叶低着头，楼梯间里白炽光下，柔软的流海轻轻晃动着，映下一片流动的阴影。钥匙插进锁里，锁芯打开的声音回响在静寂的夜里。门被拉开，玄光上找出两个长长的人影。
相叶先走了进去，伸手摸到开关，打开了玄关的灯，换了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进去，伸手打开客厅的灯，一室亮堂。
那熟悉而流畅的动作让樱井心里一阵阵酸涩。
他以为重逢之后迎来的必然是Happy Ending，因为他喜欢他，他也喜欢他，然后皆大欢喜。然而现实远比幻想来的残酷而让人心生畏惧。那时候的相叶喜欢着他，他却还以为与相叶不过是双方各取所取的一场游戏；后来在相同的时空中，他们的爱情却没有能对接上，一步的错过，铸成了一年的相隔。他们度过着相同的时间，却是不同的世界。
他现在很好。赏识他的上司，喜欢他的千金，为了他的生日而不去过圣诞的朋友们。而自己的出现会毁掉这一切也不一定，他带来的不止是爱情，还有极为可能的困厄。
成全自己还是成全他。樱井拎着蛋糕慢慢走进家里，进退两难。
相叶坐在沙发上揉着眼睛，困倦的样子。
“要不要去洗个澡？”
相叶想了想，点点头说好。
“衣橱里有干净的睡衣和内裤，我去放水。”
相叶应了一声，拖着步子走进卧室。调高热水器水温，卷起袖子走进浴室，开始往浴缸里放水。等着水漫到3L时，樱井伸手去拿薰衣草的入浴剂，捏着空荡荡的袋子才发现用光了。
转身准备去卧室里拿新的，快到门口时却看见相叶坐在床边。
银色的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映照在他的侧脸上。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靛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一枚铂金的戒指静静地躺在里面，在如水的清辉里，闪耀着夺目的光芒。流海垂下，把他的表情都遮盖在了阴影里。他伸出手指去摩挲那一行花体的英文字母，好像在确认它们的存在，仿佛那些字母是一群小精灵，下一个瞬间就会消失不见。他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触摸着那一行字，一遍又一遍。樱井翔就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直到看见他的肩膀有了些颤抖，看见他闭上了眼，睫毛蝶翼般轻轻颤动着，小心翼翼地，虔诚地亲吻了那枚戒指。
有什么东西烙印在了心脏上，炙热的让他觉得全身都被温暖的海水包裹了起来。沉甸甸的，温柔地压在心头，满满的，满满的充盈着青涩而恬淡的味道。
他慢慢走过去，害怕惊动他，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的珍贵宝物。他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地上，拿走了他掌心里的盒子，取出那枚戒指。
不需要言语来解释那些愚蠢的误会，不需要费劲心机斟词酌句来想怎么表达我有多爱你，也不会再瞻前顾后摇摆不定。你的存在斩断了我的一切退路，以后我的人生，只是与你两个人的单行道。
拿过他的左手，银色璀璨的圆环从指尖套进去，缓缓推入，在他的无名指上，熠熠闪亮。
他倾下身，轻轻亲吻了他的唇，就像刚才对那枚戒指一样，纯净的仿佛天使的羽毛，落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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