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送走母亲后,山下没回到原来的小公寓。自己的房间一直被精心的打理,就好像他从未离开一样。只不过现在没有人会早起为他准备热牛奶和烤得松软的吐司,喊出那个最亲近的称谓,再也得不到回应。
他刻意让自己很忙,甚至在学校和工作之余找了份夜间打工,就是为了一刻不得闲。
每日至此累得脱形一般,回到家便将自己丢在榻榻米上,比床垫更加结实的坚硬隔得骨头都要生疼。
陷入睡眠,却无法摆脱梦魇的束缚。
无法安稳,常常被惊醒,或者整夜说着断断续续的梦话。
这一切生田斗真都看在眼里。
可是当他伸出手,却被山下像瘟疫一般甩开,执意不肯接受他的安慰。
山下日日如此,免不得令生田十分担心。
相识十几年,生平头一次遭到如此惨烈的拒绝。
那个还处在半熟状态、在自己眼中还是个孩子的人,现在却将自己缚入茧中独自舔舐伤口,任最亲近的人也无法碰触。
终于有一日,山下完成全部工作准备去打工时,突然发现无法走出房间门。
若有似无的金线封住门口,指尖凑上去是尖锐的刺痛感。
即便如此,山下仍旧不愿放弃的样子,彻底令生田无法坐视不管,他开口召唤出法阵,将不畏疼痛竭力向外冲的人固定在原地。
“请放开我。”半晌山下终愿开口,虽然语气间保持着冷冰冰。
“不行,今天你只能听我的。”
生田抬起左手,山下相同的部位也做出同样的反应。他以手指操控山下,迫使对方走回自己面前,而后终于放松神情。
但山下的身体还是无法自控,唯有被动接受生田的指示。
起初有些决断的操纵动作不见了,转而变成更加温柔的抚慰。
生田的手指在山下肩膀逗留片刻,停在两枚锁骨的中心,勾开衬衫上的纽扣。
山下变成赤裸的姿态站在房间正中,动弹不得。
夏日的东京有些闷热,解除衣物束缚的身体反而蒸发干汗液,没有了挥之不去的粘腻感。
生田有些冰凉的手指在滚烫的皮肤上是绝顶刺激。他的摩挲令山下皮肤上毛孔紧缩,却无法避开。
“你……你要做什么!”
咬牙切齿的质问,当下显得说服力为零。
“嘘……”生田的食指放在山下嘴边,霎时间山下连一个字都讲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生田手上多了一件不知从来变出来的浴衣,不出几分钟便熨帖的套在他身上,“跟我去夏日祭的庙会。我要你帮我买章鱼烧和炒面。”生田的话如此理所当然,令山下毫无辩驳的余地。
夏日祭奠每年都没有太大区别。
摊位飘来同样的香气,章鱼烧的馅还是戳出丸子的大号八爪鱼触须,捞金鱼的网还是一样易破,趴在他蓝色浴衣上的竹林仍旧繁茂。
可山下没办法投身其中,他只是按照生田的指示做这做那,看着对方带着比自己开怀百倍的笑。
逛了大概还没有一个钟头,山下就像累了似的,拖住生田的袖子怎么也不愿动弹。
想要回家,请求却因生田对烟火期待的表情吞回肚子里。
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对生田有些苛责,但惟有不要一味依赖对方,才能让山下心中好过。
如果他不曾搬离,如果他可以观察的更仔细而将母亲送到医院,如果……
可人世间无法为他提供如果的可能性。
山下一直跟在母亲身后仰望对方的身影。如此高大,渐渐平视,不知到了哪一天,看起来竟也如此瘦弱。
自责的心态淹没他,无法触及那之外的世界。
“斗真。”山下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但他无法直面生田,而是躲在对方背后,声音显得有些飘渺,“我看不到她。不管老爸还是老妈,他们我都看不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连最后告别的话都不愿对我说。”
“因为他们对现世已了无遗憾。”
天空突然炸开一朵金闪闪的花火。
“不会想我们?也不会惦记我们?为什么不能让我看一眼,然后告诉我他们很好。这让我以为……让我以为他们一直无法原谅我。我在老爸车祸那天早晨说了如此过分的话,老妈那边更是没能在最后一段日子尽孝。”
“你们过得好就够了。”
“那至少让我亲口说句再见。”
山下的额头抵在生田背上。不一会儿,皮肤接触的部位泛起湿润的水汽。
“你知道么,母亲是我亲手送过三途川的。”
“我大概猜得到。”
山下从后面抱住了生田。天空中烟花此起彼伏,闪耀如同白昼。
“那我告诉你她对我说了什么。她对我说,‘智久以后结婚时,你一定要陪他走过那段路。’她把一份我无法为你完成的未来托付给了我。”
“结婚……斗真你明知道我愿意结婚的只有一个人。”
“我当然知道。但她的话如同言灵,我不清楚该怎么办才好。”生田回过头,逆光中他的面目看不大清,只有眸子里流转着此时照亮苍穹一般的光芒,“不止你一人苦恼。请不要再自责了。”
他低下头含住山下的唇,手掌盖在山下眼睛上,那姿态像是佑他远离世间一切灾祸。
对不起母亲,生田在心里默念,您的愿望我真的无法完成。
彼时无法说出口的话终于成型。
我答应了照顾他一辈子,但是我又那么的自私,生田想,我无法放开这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