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舞驾二郎一直都知道自己还有三个弟弟。
虽然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父母就选择了离异，但是父亲总说，分开并不是因为母亲再也不爱他和一郎哥哥，而是她同父亲的生活方式最终还是无法朝向一致，那个总是带着温暖笑容的女人还是做了决定。那一年，二郎刚刚七岁可以念寄宿学校，母亲就带着比他小一岁的三郎和一对刚刚周岁的双胞胎离开了这个家。
父亲和年长他两岁的一郎并不会对他有所避讳，甚至家里客厅中最醒目的位置还挂着一家七口人的全家福——父母坐在正中央，一郎站在两人之间，二郎则和三郎一人抱着双胞胎之一，一起对着镜头咧嘴笑。
二郎书桌左侧的第一个抽屉里偷偷藏着这张照片的缩小版，四角都已经开始微微泛黄。
如今，他的年纪已经比母亲离开时翻了倍，本应当在外出差的父亲却带着满身疲惫骤然返家，还带着一大两小三个跟屁虫。
轮廓有些眼熟的三个少年显得有些局促，稍小的那两个一直躲在年上的兄长身后，大概都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点，可是望过来的眼神分明就是警惕和陌生。
一郎二郎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一郎哥哥、二郎哥哥。’最后还是三人中看上去最年长的那个少年先开口，有些沙哑的嗓音一下子唤醒一郎二郎久远的记忆。
‘三郎！’
少年的肩膀轻微瑟缩了下，像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笑起来，像极了他们的母亲，暖暖的就像笑容里藏着太阳花。三郎扑过来紧紧抱住自己的两个哥哥，然后又飞快放开，把两个最小的孩子推到前面，指着个子高的那个说，‘这是四郎。’又指指浓眉毛的那个，‘这是最小的五郎！’
二郎噗嗤笑出来，指着还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对一郎说，‘看，果然是五郎，只认这么夸张的眉毛就能认出……’
他还没说完，就被一郎踹了一脚，吃痛回头，就见一郎撇他一眼，悄悄指了指五郎。二郎一愣，转眼看过去，却见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顶着娃娃头的五郎眼圈已经红了，咬着嘴唇倔强盯着他。四郎握着他的手，皱着眉不说话，三郎则苦笑着上前揉揉他的头发，轻轻说，‘五郎，先跟四郎去爸爸的卧室里好不好？三郎哥哥有事跟爸爸商量。’
五郎吸吸鼻子点头，四郎立刻拉起他快步跟在舞驾爸爸身后离开客厅，留下年纪相仿的三个兄长，气氛有些尴尬。
‘……我说错什么了？’二郎摸摸鼻子，有些郁闷。
三郎只是笑笑，却抿着嘴唇不愿多说一句话。舞驾爸爸这时候走出来，轻轻叹了口气，对三个儿子招招手，在餐桌旁坐下来。
‘一郎二郎，你们妈妈她……出了车祸刚刚过世，这几天三郎四郎五郎就暂时先跟我们一起住。’
一郎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悲伤，很快反应到更重要的一点，‘暂时？’
‘嗯。’三郎回答说，‘爸爸也通知了国外的外公一家，他们会回来参加母亲的葬礼，到时候我想带着四郎五郎跟外公外婆回去。’
当晚，三郎四郎五郎三个人就住在舞驾爸爸的卧房里，一郎二郎则聚在父亲面前，明显一肚子的疑惑。
‘爸爸，他们将来不跟我们一起生活么？’
‘……一郎二郎不会反对他们回来住吗？’
一郎已经十六岁，渐渐有了当家长子的气魄，他皱皱眉，‘爸爸，那是我们的兄弟，为什么要反对？’
舞驾爸爸叹了口气，‘我原本也是想，干脆就把他们三个接回来一起住，可是三郎他坚持要暂住一段时间看看。’
‘为什么？’
‘他说……’舞驾爸爸想到稍早之前去接三个孩子时候的状况，心情复杂。
三郎一手拉住一个，一起站在他面前，虽然三郎本身也不过才十三岁而已，却已经拥有了身为优秀兄长的担当。
「爸爸。」他语气十分慎重坚定，就好像是守护着宝物的骑士一样，「这要四郎五郎做决定，如果他们不习惯的话，葬礼之后我会带着他们跟外公一起离开的。」
二郎躺在床上看着自己保存起来的全家照，一面盯着被自己抱在怀里的粗眉毛婴儿一面想起爸爸转述的三郎的话。
忽然不可抑制的羡慕起来。?
第二天一早就被叫起来，舞驾爸爸一边换上黑色西装一边交代一郎二郎好好照顾三个弟弟，他需要出门操办妈妈的后事，晚上才能回来。待听见公寓大门关闭的声音，一郎卷过被子把二郎踢出被窝。
‘去把他们叫醒……该吃早饭了。’
‘为什么是我？！’
‘难道你要选择做饭么？’一郎双手扒着被子瘪瘪嘴，‘而且……二郎不要去道歉吗？’
二郎微微一愣，干笑两声，‘我为什么要道歉……’
‘那昨天肯定是听错了，一定不是你在翻身折腾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一郎叹了口气，‘小时候五郎最喜欢粘着你嘛。’
被大哥怀念的语气带的晃了下神，二郎喃喃自语，‘会吗？’
‘你自己不记得么？’一郎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二郎眯了下眼，伸手把被子全掀开丢到床下，顺便踹了下一郎的屁股，‘你也别睡，起来做饭！’
一郎蜷着身子干脆摆出一副装死做挺尸状，过了一会儿大概还是觉得冷了，又不肯翻过身来，干脆腾出一只手伸到后面来摸索被子，二郎用鼻子哼着气笑了笑，抓抓头发从地上站起来准备去叫三个小的起床，顺手又把被子丢到门边距离床铺最远的地方。
结果刚刚走到爸爸的卧室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悉悉索索的讲话声。
‘……了，我都记得小时候除了妈妈，五郎只有被二郎抱着的时候才不哭。’
‘我才没有！’恼羞成怒的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绵软，二郎脚下一顿，几乎笃定这就是五郎的声音。
‘被你抱着不哭才怪吧！’第三个声音，应该是四郎了。
‘四郎被我抱着就会乖乖的嘛——’三郎嘿嘿笑出来，结果还没笑两声立刻就变成了惨叫，‘哇！四郎你不要敲我脑袋嘛！’
‘现在没人想听你的事啦！’二郎发现，虽然是双胞胎，四郎跟五郎不论是长相还是声线都截然不同，极好区别，比如现在这种又细又高的声音就是四郎：‘我们在问一郎和二郎！’
‘诶……’
‘其实三郎にいちゃん你根本也不记得吧。’
‘五郎你表学四郎说话嘛都变得不可爱了——哎哟！五郎！你也欺负にいちゃん……’
‘谁让你一直废话。’
‘好嘛好嘛……那时候一郎哥哥念寄宿学校，爸爸那时候一直出差满世界跑，所以妈妈虽然没再工作，但是一个人照顾四个孩子还是有些困难，又要做家务，所以通常都是我和二郎哥哥一人抱着一个玩嘛。’三郎话尾抖了抖，似乎又被两个人敲了下，‘五郎你那时候简直就是个爱哭鬼，吃奶要哭换纸尿裤要哭睡觉之前还要哭，二郎比我大一岁所以就是他照看你，起初还被你抓的满脸都是爪印嘞！’
‘什么嘛、’五郎微微抱怨，‘我才不要听这些……’
二郎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忽然笑起来，他伸手敲了敲门，房里静了一下，然后立刻有人踢踢踏踏跑过来开门，三郎抓抓头发脸上带着暖洋洋的笑容，‘二郎哥哥，什么事？’
‘哦、’二郎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五郎正盘腿坐在床上，正瞪大了眼睛看过来，黑黑的眼珠通透清澈，看的二郎心里忽然一颤。他拉回视线，脸上的笑容却恍惚着沉了下来，朝三郎点点头，只说来叫他们起来洗漱吃饭后便转身离开。
他看得懂五郎刚刚的眼神。
二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腹甚至还能清晰的触摸到凹凸不平的痕迹。他还记得，那时候不满周岁的五郎简直就像一头小兽，见到生人总是张牙舞爪的，他自己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手忙脚乱到最后总是筋疲力尽没了脾气。
只是当时被照看的那个孩子不记得而已。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