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雅润】上下铺

29.

雨不停的落下来。

松润的手表，连表盘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对着表面呵了一口气，又用手

指坎去那一层白雾。

4点18分，下午。

松润等得很绝望。

他赶到车站时是下午3点，离开墓地已经过去了40分钟的路。

当天从家乡离开的车有10多班，每隔一小时一般，半夜的要少一些。

他不知道相叶是不是已经走了。

他不知道相叶会不会从这个车站走。

他又想如果相叶是开车来的呢——但又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

但也不是不可能。

松本站在唯一的候车大厅里，看着入口每个走进来的人。

每次看到他记忆中类似的身影，他都会立即站起来，眯着眼睛确认下。

他有些近视，今天又没戴眼镜，看起来有些费力。

他离得太远就会看不清楚，他只能站在门口，但又不能站在太显眼的地方。

松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偶尔低下头看一下手表，确认下一班车要走的时间

。

4点25分，离下一班车发车还有10分钟。

目的地，东京。

相叶吃完面已经是下午2点，他用手机确认了下今天回东京的车次，看看时间还早

，决定稍微走走。

家乡不大，人不多，发展的也很缓慢，这十年，有许多人像他一样，离开了这里

，去往那个梦里的都市——东京。

如果要寻找梦想，就去东京吧；如果要使梦想破灭，也去东京吧。

相叶笑了笑，走在家乡的街道上，他却总是想起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他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以前的学校边，等回过神来，映入眼帘里的一切都是熟悉

的。

墙壁被植物覆盖的教学楼，跑道上的塑胶已经显得沉旧——他透过围栏打量校园

里那些熟悉的地方。

他想进去走走，但却站在校门前迈不开脚步。

好像向前进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围着学校走了一圈，最后进了以前常去的学校边的漫画店。

店主显然已经不记得他，却又觉得有些熟悉，始终对他笑眯眯的。

他抚过书架上一排排的漫画，其中有些他有，有些新的他却连听都没听过。

“不知道那些书还在不在。”相叶想起以前把书摊得到处都是的时候，总有人要

生气。

然后一边生气，又一边帮他收拾。

而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别人帮他收拾了。

雨又下了起来。

相叶不得不快点去车站，以免被雨淋透。

他现在很容易生病，一着凉就可能气胸发作，却又常常忘记带伞。

他站在路边等巴士，看了看时刻表，大概还有10分钟，刚好有一辆去车站的。

走进候车厅前，相叶绝对没有想到会遇见松本。

甚至当他走过松本身边时，都没有立即认出来。

只是在他左右张望着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他走过了松本身边，然后他突然觉得他

应该停下来。

好像是松本。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对，是我看错了。

要不要转过去确认下……

万一是呢……

不可能的……

就在相叶犹豫不决的时候，一个人搭上了他的肩膀。

“这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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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这位先生，这是你的吗？”一个女士拍了拍相叶的肩膀。

“手帕？”相叶摇摇头，“不是的。”

“那打扰了，”意识到弄错的人有些尴尬的走开了。

就在相叶抬起头的时候，他看见了松本。

他是第一次看见松本这样的表情——紧张的，疑惑的，压抑着愤怒的。

但令相叶不得动弹的，却是松本眼里的冷漠与嘲讽。

相叶的末梢神经好像被控制了一样，他无法向前一步，甚至也无法跑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松本。

而松本也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相叶，好像他们结了三世的仇怨。

不应该是这样的……

不应该遇见…………

不应该重逢…………

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

为什么？

终于松本向前迈出了一步，而相叶颤抖着、努力地用意识去控制自己的身体，终于转身跑了起来。

相叶向着车站外跑出去，也顾不得路上撞到的人和行李，几乎是跌跌撞撞的，跑向外面。

松本在后面追着，也顾不上别人诧异的目光。

他也不明白为何看见相叶的一瞬间并没有喜悦，而是那种巨大的黑暗的情绪，一瞬间将自己淹没。

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过是你要走。

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过你不会回来找我。

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过没有我，你还是一样那么好。

设想过千万种可能，却没想过，我会每日每夜被思念折磨，十年如一日的。

思念着你。

最后追了两条街，相叶终于体力不支慢了下来，他跑进拐角，妄图躲起来，却被一步一步逼近的脚步声吓得气也不敢出。

在冷清的小巷里，松本的脚步声由于宣布最后的审判。

相叶的手心里满是汗，他拽着自己衣服的下摆，不知所措。

想起松本的眼神，相叶的心里都是凉的。

“你还要逃吗？”他在拐角的另一边问。

相叶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松本看不到，就默不作声地咬紧了嘴唇。

“相叶……”松本不敢走过去，他在距离相叶最近的拐角站住——但那是墙的另一侧，相叶看不见他，“相叶……雅纪。”

“嗯。”相叶很小声的回应了一下，却因为看不见松本，又大声地重复了一遍，“我在。”

“相叶雅纪，”松本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有太多要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在。”

“相叶雅纪，”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在。”他又回答了一遍。

“相叶雅纪……”松本的脸上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

“我在。”相叶不厌其烦地回答着。

“相叶雅纪，相叶雅纪，相叶雅纪，相叶……”松本一直一直地喊着相叶的名字。

墙那头的回应声却消失了。

松本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我在。”相叶抱着松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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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你要……回东京吗？”车站旁边的咖啡店里，松本问相叶。

相叶比起十年前，更加高了，也更加瘦了——唯一没变的是那双好像盛满了水晶碎片的眼睛。

松本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唉？你怎么知道的？”相叶抬起头，手上的勺子撞到了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啊，果然啊……”松本说，“我在车站等了一下午……”

“……我是来扫墓的，”相叶重新拿勺子搅起了咖啡。

“我知道……我看到花了，”松本指的是墓前的花，“我也是来看妈妈的……”

“父亲他……怎么样？”相叶有些不安。

“他很好，还在工作……”松本觉得这样的对话再继续下去，便什么意义都没有了，“哥哥，你……”

“我要回东京了！”相叶打断了松本的问题，“我该走了，太晚了。”

“相叶，”就在相叶站起来的时候，松本叫住了他，“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坐大巴就可以了……”相叶有些慌乱地拒绝着，“时……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哥哥！”松本一瞬间着急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衣服带到了咖啡杯，差点把咖啡杯打翻，“等等！我送你！”

“润，”相叶摇头，“不要再来找我……忘了今天见过我的事情吧。”

“为什么！”松本急了，“你怎么了？”

“我……我已经结婚了！”相叶看着松本听到这句话后脸色一下子发白了，“所以，请你忘了我吧。”

回程的大巴上，相叶知道，松本的车一直跟在后面。

偶尔透过窗户，还会看到松本的车几乎与大巴并排，开得很近——好像随时要撞上来的样子。

即使消失一会儿，过后又会重新出现。

“对不起啊，”相叶今天一天都在重复这句话。

对不起，对你说了那样的话。

对不起，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对不起，我已经无法再面对你。

因为……十年，实在太沉重。

松本一直跟到大巴驶进了停车场，他也在外面找了个地方停好车，立即跑到出口处。

“即使结婚……”松本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即使结婚……”

居然结婚了……

是什么样的女人……

那么……

有小孩了吗……

很可爱吗…………

他抱着孩子是什么样子……

我呢……

为什么这样像傻瓜一样等着……

我呢……

死了算了吧……

撞上去就可以了吧……

同归于尽……

至少得问问是什么样的女人……

他幸福吗……

结婚多久了……

我们……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至少让我知道你好不好……

相叶从出口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松本站在那里。

不同于刚才遇见时，他几乎都不用确认，就知道那个人是松本。

十年，松本慢慢地出现在杂志上，报纸上，甚至电视上，这些，相叶都知道。

他知道即使没有自己，弟弟也可以过得很好。

“你还有什么事。”松本拦住了相叶的去路，相叶有些不悦的问。

“你可以别用这种口气吗？”松本被相叶的语气刺痛，“……你等等。”

松本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个……你可以联络我。”

“我想我没什么事情要联络你。”相叶没有接下名片。

“总有一天会有的……”松本硬是把名片塞到了相叶的上衣口袋里，“至少……嗯……收下吧。”

“我回去就会……”把它扔掉的。相叶当着松本的面，却说不出来。

“至少……”松本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记得你还有个弟弟。”

“我记得。”相叶看着松本说，“我走了。再见。”

永远。

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