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叶靠在驾驶座前面板上,腿搭在车外,上半身被樱井圈着浅浅吻了一下。
他还没反应过来樱井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凑过来吻他,身体就本能反应地先一步开始动作。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推樱井的肩膀,直接把对方推得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相叶觉得口干舌燥,随即伸手探向自己喉咙口,想要松开似乎系得过紧的领带结。直到手指触摸到露出来的皮肤才发现自己早就把领带扯了丢在后座上,领口的扣子都已经松开了好几颗。
他有点忿忿地抬头,看到樱井一脸笑意地靠在后座上看着自己,心里却还是有点心悸。
“别乱动。”
他撇了撇下巴,示意对方座位下还放着炸弹。
“现在那个比较重要。”
樱井举起双手作出投降一般的姿势,表示听任他摆布。
相叶深吸了一口气,把银色细柄手电咬进嘴里。
他小腹收紧,上身下沉,再次伏进了车座下面。手指揭开粘在车座下面的口香糖,嘴里的手电稍微改变角度,右手握着的剪刀凑近两根导线。
脑子里自从跑车驶出百乐宫后接收到的大量信息开始迅速整合,多年的特工经历让这些整理对相叶来说已经如同最基本技能。事件之间的联系顿时如同端点安置了磁铁的锁链,一条又一条地在他脑海里被连接起来。
黑色跑车。车身线条流畅漂亮。
飞机降落拉斯维加斯私人飞机跑道之后,自己用化名租的。
原本今天也该是自己驾驶。
是樱井临时起意要开,他才坐到了副驾驶上。
目标其实从刚开始就锁定了自己。
在百乐宫里感觉到似有不怀好意的视线袭来,他凭借狙击手的直觉向角落望去,那视线却掩在人群中立刻消失不见。
他却一直以为那视线是冲着樱井翔的。
然而再转过头去,正好看见坐在牌桌前的那人正翻开手中最后一张牌,将面前的牌面由左至右顺次抹开,嘴角勾出浅淡笑容。
随之而来的就是赌桌上一路满涨的筹码。
红红绿绿,喧闹非常。山雨欲来的紧张感,没有一刻停歇。
他站在樱井身后,端着玫瑰香槟的手微微倾斜,把那琥珀色酒液送进口中。心里有种莫名的焦灼,却寻找不到一切的来源。
藏匿在人群中的敌意若隐若现,相叶摇了摇头扬起脑袋,饮掉杯中大半的酒液。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吞咽下那全部的清凉,领带就被看也不用看就知道是谁的手拉住,向前一拽。
温热的双唇。
熟悉的口腔。
混着对方清淡的,对他而言却仿佛致命诱惑的香水味道。
和刚才那个吻一样。
来得毫无预兆。
相叶觉得身体有点微微发热,大概是因为在这种要做生死决定的时刻身体不由自主地紧张,加上自己的呼吸不断拍打在后座底板上的缘故。
他用力闭上眼睛,将杂念驱赶出脑海。
手中剪刀刃片在拇指的轻微搬动下来回摩擦了几次,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思绪借着这声音不断集中,蕴着光芒的黑色眼睛盯紧了黑暗中在手电直射下明显可以辨认出红绿颜色的两根导线。
樱井在那边拿过他的手机解除了保留,就听见松本润在对面着急地吼了一半的一句“喂?人呢!?”
相叶嘴唇微张,抽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进身体里,氧气仿佛都顺着血液上行,渗入脑海。
他的手指异常冷静,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已经不再发生。仿佛每一次伏在暗处用手指摸索着扳机卡笋,时刻准备扣下那致命的一击。
松本听樱井翔简单说了两句刚才的情况,声音稳下来,叫了一句。
“相叶?”
相叶此时已经把那口香糖扯下来丢出车外。
手指跟着一勾一挑,拎起其中一根导线。指肚上的纹路来回轻轻抚摸着导线外部包裹着的胶皮,沿着感应器到点火器的端点来回游移,似乎在选择最佳切断位置。
他呼出一口气,气息拍打在座位的底板上,反弹回微热的温度。
拇指食指一撑,剪刀刀刃向两端张开到最大。
刀刃锋锐的一面随即挨上了手中那根导线。
“……剪了。”
他声音机械地说了一句。
脑海中随着最后一个字被送出,立刻一片雪花似的空白。
声音尽断。
天地失色。
听不见也看不见任何。
——除了手中那根导线的鲜艳颜色。
拇指突然一压。剪刀两刃迅速合拢。
导线在自己面前轻轻一颤,被刃片夹住。继而抖了一下,然后即刻无声地断裂。
咔嚓。
被剪断的导线从断开的一点垂下两端,无力地搭落下来。
距离甚近。
几乎拂上他的眼睑。
他静静地等待了几秒。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直到确认红色的炸弹匣在面前完全静止。
没有任何反应。
连一丝抖动都不曾。
相叶眼睛眨都不眨,安静地观察了片刻。
然后轻轻张口吁了口气,抬起手来扯断了从断点开始到连接感应器那段的那一截导线,整个握进手里。
他腹部用力,身体一蹭,从车座下面钻了出来。
这个姿势维持得很久又实在太辛苦,出来的时候感觉腰部传来一阵酸痛。相叶咧了咧嘴努力站起身,一手撑着车身,一边蜷着身子弯下腰,对着驾驶座上的樱井伸出手来,做了个优雅请姿。
“樱井先生。”
他毫不掩饰自己骄傲上抬的颚线,眉梢挑高,嘴角有一抹孩子气的笑容。
那种因为完成了什么事情而无比满意的姿态,樱井在当初午夜巴黎星空流窜的枪声中,就已经不止一次得见。
“请下车。”
言毕。相叶伸出自己的手,横在樱井面前。
樱井笑得肩膀都要开始抖动,手毫不犹豫地搭上对方的小臂,撑住他的胳膊。长时间的久坐让他小腿略微发麻,于是他手掌握住相叶的手腕,微微一用力,二话没说就抬起了身体。
身体离开座椅。
一瞬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寂静空气中只余沉默。
相叶手中一紧,手掌一翻,握住了樱井的手。
车身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响动。
樱井终于来到车外,站直身体,毫不顾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西服扣子附近被撑出褶皱来,露出白色衬衫上的暗纹。
相叶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炸弹的重量感应器算是成功被拆除了,心里不由得舒了口气。
樱井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剪刀门钻进副驾驶座。相叶则放下这一边的车门,身子一矮坐进了驾驶,一边扭着脖子去拉自己的安全带。
“你最后剪了哪一根?”
樱井笑着的声音传来。
相叶看也没看他,径自按下启动车子的按钮。黑色锃亮的皮鞋鞋尖轻微一用力,油门踏板随即下压。
车前盖下的引擎发出尖锐的轰鸣声,黑色跑车的轮子在地上飞快地来回转了几周,继而飞快地滑了出去。
相叶单手快速地打着方向盘,跑车转过一个街角,继而笔直地朝前行驶。从这里已经可以隐约看到近郊的山体轮廓,在洒下来的月光下显得幽黑模糊。
“……红的。”
相叶没好气地哼了一句,另一只手却似乎悄悄捏了什么东西,此时更使劲往西裤口袋里揣了揣。
樱井的笑容更明显了。
他低下头瞥了一眼,看了看那根被相叶用力揣进黑色西裤的口袋,却还有一半不依不挠地露出口袋外侧边缘的绿色导线,什么也没说。
“放好了?”
在月光照耀下的沉寂沙漠里,相叶单手掀开跑车后备箱,拎出那只黑色裹着银边的方匣,打开。
漆黑色的枪身静静躺在减震海绵中,被月色镀上一层浅白色的光膜。
相叶手指抚过那仿佛已经沉静过许多时日的枪身,在手指经过一处空隙的时候一挑一撬,便把沙科的枪体轻巧取了出来。
“好了。”
樱井加快了脚步,小跑着从远处跑回来。
这里四处都只有暗夜下起伏不断的连绵沙丘,鞋底可以感受得到那些被踩过的细碎沙砾。视野中早已看不见拉斯维加斯的城市轮廓,只依稀可见夜色里半空中悬浮着光污染的朦胧亮光。
他走到相叶身边时,对方正沉默而熟练地左右手反向一旋扭上枪管,接好瞄准镜,推上塞满暗金色尖头子弹的弹匣。
咔当。
一连串声音接连响起,全无停顿。
熟练而流畅。
相叶单手夹住枪身,一手伸进枪匣里捏出消音器。食指拇指飞快地来回重复着动作,将消音器旋上枪口。
转眼间所有部件都已经精准无误地卡进槽中,对这个人来说却好像无比稀松平常。
樱井手插在口袋里,后背靠着车身,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好像等着看什么不容错过的好戏。
相叶也不理他,径自端起沙科枪身。枪柄顶在肩头,枪口小幅度来回晃动了一下。
他没装托腮架和枪身支架,看样子就打算这样站着开枪。身体站得离车身远了一些,手指轻轻勾着扳机又不扣下。来回试了试,好像很满意。
樱井顺着那乌黑枪管的方向望了一眼,相叶瞄准的是远处被他放在沙漠中心的那颗炸弹。
看来他打算用子弹击中引爆装置,继而引爆炸弹。
那得是多大响声。
樱井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还好这里是荒无一人的沙漠。
他刚想退到一边,却看到相叶这时歪了歪脑袋,就着端住枪的姿势侧了头过来,嘴巴对着自己撅了撅,喊了一句。
“翔ちゃん。”
他鼻音有点浓,大概是夜里的沙漠温度过低,鼻腔多少被阻塞了一些。那声翔ちゃん的尾音儿好像被埋进了喉咙里,显得声音更为沙软。
“……有烟吗。”
那颗脑袋蹭了蹭抵在肩膀上的枪托,冲着樱井的方向再次偏了偏。
眼睛发亮地看过来,映衬着月光和天上云的影子。
像是之前那个夜晚,在那片璀璨的夜景前,相叶对他轻声索要着一样。
樱井听见他要烟,刚要下意识地拒绝,转念一想,却又改变了想法。
他拉开西服前襟,手探进内侧口袋里掏出银色的烟盒,挑出一根来。另一只手从裤袋里拿出打火机,金属盖子灵活一翻,马上就打亮了火。
他将那支烟叼在嘴里,手中打火机跃动的焰芯凑近,随即点燃了那根烟。
樱井深深吸了一口,把那有些辣的烟雾尽数灌进肺里滚过一个周转之后,再用手指夹住那根烟,把烟嘴递过去,凑近相叶的嘴唇。
相叶很乖巧地就着肩膀顶住枪托的姿势侧了侧脑袋,嘴唇挨过来衔住樱井指间的烟嘴,使劲吸了一口烟。
有些白色的烟雾从尚未来得及合拢的唇角溢了出来。
他露出被樱井禁烟很久突然解禁后十分受用的表情,刚想凑得更近一些再吸一口,却被樱井硬是从唇齿间取出了烟身,随即把刚染上相叶气息的烟嘴塞进自己口中。
“只能抽一口。”
樱井伸手抚了抚他后脑随着夜风翘起来的一撮头发,叼着烟嘴,笑笑说。
“……小气。”
相叶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句,却也只能认命地转过脑袋去,托着枪身的手向上抬了抬,端平枪口。
樱井知道相叶已经进入射击准备状态,于是识相地退开一些,身子斜斜倚在车身,手抄进裤袋里。他瞄了一眼远处平放着的炸弹,视线又转回到面前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人一身黑色的修身西服站在冰凉得好似要泛起水光的月色下,白衬衫的领口打开三颗扣子,有胸口附近的肌肤露出来,被月亮浸染上银光。
腰部的线条被裹在西服下,抬起的手臂撑扯着外套肩线,拉出一些更显轮廓的褶皱。
他左脚靠后,右脚上前半步,脊椎都挺得笔直。
肩膀略微后撤,枪托稳稳抵住左侧肩头。左手伸长从下方托着枪身,右手食指在扳机上的那道弧度上,来回摩挲。
相叶雅纪左眼轻靠在瞄准镜的橡胶垫圈上,右眼眯起,沉默地调整着呼吸,像是要逐渐配合沙科子弹即将出膛那一瞬间的抖动。
挺拔的后背被西装勾勒出来的完美线条轻轻一起一伏,在月光下变换着错综光影。修长影子在沙砾上被一再拖长,自那人笔直的双腿下延伸开来,然后悄然没入身边的暗影中。
要命。
樱井脑海中有什么沉寂的声音,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被撩拨了起来,发出磨人的声响。
心脏猛地一抽,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捏得更紧。仿佛被什么瞄准了最隐秘的一点,继而牢牢锁定。
那副样子。
……真是该死的性感。
樱井盯着面前的相叶雅纪,狠狠地吸了一口叼在嘴边的烟。
还没等吐出烟圈,就听见对方没有转头,却用那沙哑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低声说。
“……耳朵捂上。”
樱井于是笑着衔住烟身,双手上抬,完整地盖住耳朵。
——扑。
5.56 NATO高速旋转着飞出枪管。枪口装了消音器所以并没有发出多大声响,而是在沉默中响起一声近乎低语呢喃的浅音。
暗金色弧线滑过墨黑色天空,精准锁定远处几乎已经夜视不能的目标。子弹裹着枪管残热划破清冷空气,毫无偏差地击中引爆装置中的雷管本体。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伴随着热浪袭来,樱井皱了皱眉头,放下自己的手,走过去捂住相叶的耳朵。
相叶愣了一下,有点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也就放下枪身任他的手掌盖着自己的耳廓。
等到热气和噪声差不多都褪去了之后。
樱井把手放下,胳膊向前收拢。
相叶半靠在他身上,怀里揽住沙科的枪身。从还残留预热的枪管冒出淡淡的白气,相叶凑上去觉得好玩似的轻轻一吹,那白烟就歪斜开来,继而零散地落进空气里。
他单手环住枪身,头靠在樱井肩膀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刚才按住保留键的手机,解除了保留,对电话那头的松本叫了一声。
“小润。”
樱井从侧面看到他的表情冷下来,沙哑的声音里仿佛沉着什么听不明晰的情绪。像是有沙砾揉进了月光与乌云交错暗涌的影线。
“我要知道那个文森特的事。”
相叶的声音像是他手中沙科的枪管一样,发出高热的温度后,在空气中立刻又冷了下去。
他下颚收紧,嘴唇抿了抿,绷成一道薄而笔直。近乎锋锐的线条。
樱井只是沉默地收紧自己的胳膊,把对方的身体圈进怀里。
相叶任由他抱着自己,对着手机压低声调,清冷嗓音在寂静的沙丘间回荡开来。
“——现在。”
“马上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