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蜜柑 みかん

44条,20条/页

123

21= =发表于:2014/5/30 8:01:00

长准俩人模式太逗wwwww
这更11太招人喜欢啦

22= =发表于:2014/6/1 12:49:00

刚在等待准一收拾杯盏,百无聊赖,他用手肘支着身体向前,对着睡得像婴儿的哥哥露出严肃的表情:“听着,你只有八岁。”

这个画面好可爱XDD

23鹅童节发表于:2014/6/1 18:32:00

原本打算昨天更,结果犯了一些蠢

预感速度会不稳定起来于是三章连更

太架空了结果连自己都有些看不下去,改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满意

希望不要雷到人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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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苹果

昨晚的醉酒并未让光一觉得不适,倒是因为睡得很足,这天起得比往常都早,他跨过睡在一旁的刚,轻手轻脚地拉门出去。

今日的第一个客人来得有些早,常客,住在附近的野口太太,光一松一口气,这里的人遇上病都往公立医院跑,来他这里光顾的多是腿脚不便的老人主妇或孩子,光一最怕孩子,孩子也最怕遇上光一,试想一个面对针筒药片紧张无比眼泪在眼眶里随时待命的小孩,正遇上一个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而表情僵硬,导致职业微笑不安慰人反吓人的可怕医生,难怪医馆刚立足不久便有“再哭堂本医生晚上就来叼走你哦”的传说广泛流传于方圆几百里之内,而当传播爱输送爱还顺便促进八卦流通的飞脚小邮差长濑智也君将这个传说透露给光一时,光一又露出那个还是不要笑比较好的职业微笑,站在镜前提嘴角,又张大嘴看了一下,看见自己藏于深处不为人知的还算挺可爱的虎牙,也不觉得自己这张嘴在理论上有什么能够叼走小孩子的机能,他冲镜子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还算长了一张好看精致的脸,这样,平白浪费了他半年额度的自恋时间与照镜时长。

幸好有刚来替他喜欢这张脸,虽然这种喜欢是刚将名为喜欢的物质掰成两块,分一块大的给准一之后剩下来的小块。

眼前这位年过半百的太太似乎是久坐家中闲着无聊,以看病之名前来唠嗑,儿子在青森做皮革生意,这些日子寄了些水果来。虽然很不受除刚以外的儿童的欢迎,但光一挺受附近太太们的喜爱,原因无非有二,一是人聪明还好看,二是做事踏实口风紧,听到的乡里八卦睡一觉便由耳朵漏进枕里,一夜即忘。

“尝尝吧。”太太将水果推到光一面前,光一推辞。房间外刚匆匆下了楼,喊了句“我去上学了”,脚步带声,光一听见玄关外的门开了又合。

“吃一口,吃口吧。”带着方言口调,太太和蔼地在句尾拖出一声长音,终究抵不住劝诱,光一拿起苹果,转头看向窗外,正看见刚从那儿跑过,似乎很有精神。

光一才慢慢地咬进一块果肉入口,甘甜多汁。

“好吃吧?”

“唔。”

?

有敲门声,光一开门,见到门外站了三人,颇有些意外,照例是刚放学回家的时间,只是刚身边还站着一个成年女子,女子手拉一个看上去比刚略小的孩童。

“是?”光一不解,迟疑了片刻请客人进了门,他端茶,心猜刚该不会在学校惹了什么事,女子身边站着的小孩太过瘦弱,上翻眼珠看人的样子叫人有些不舒服。

“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打扰了。”女子客套几句,声音细细,眉眼也细细,典型的浮世绘式五官,给人淡薄的感觉,似乎不习惯这种做客场面,嗓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

“是刚发生什么事了吗?”光一看看从开始就沉默着的孩子。

“也不算是刚发生的事。是这样的,我家文治,”女子示意他带来的那个孩子:“我家文治平时在学校里总和你们家少爷玩在一起,但是前两天听文治说,这位少爷似乎在学校里受了欺负,放学后被人追着泼水,好像还受了伤。我家文治虽然想帮忙,但是他身体弱,跑两步就喘气,根本追不上那些孩子,他回家哭着要我帮忙,不让那些男孩子欺负他的朋友。”

光一看看刚,刚却并未注意到,待他抬起眼来,光一的眼神已不在自己身上了。

女子轻轻捏了捏孩子的手,两人对望一下。“文治虽然身子弱,但正义感比谁都强,下午我在学校里守着他们俩,那群孩子来了,我问是不是就是欺负人的那些家伙,你们家少爷说是。”

“后来我问他们为什么欺负人,没想到对方倒说‘这可不是欺负啊’,他们一五一十说了,说那天刚少爷受伤,只是个误会。大概是一开始,学校有人传你们家少爷没有妈妈。”

说到这里,女子有些小心地探了探光一的神色,光一见刚低着头不发话,有些晃神,直到感受到女子的视线,才点了点头,示意对方说下去。

“就是那样无聊的传说,文治也是无父无母,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特别亲近刚少爷吧,偶尔有群爱恶作剧的小孩会用这些话来作弄他们两个,说得很难听,一直追到校门外。而那天让少爷受伤的,却不是那群孩子。是高学年的前辈,常常看到孩子被作弄,就想着要帮忙,所以才在那天想要叫住刚少爷,却被当成是来欺负人的,结果一直追到河堤边,伤口也是刚少爷在砂石地上摔出来的。那群前辈们也知道自己做法不对,所以今天下午想着要来道歉。”

光一小声地喊刚坐过来,刚脸色好了些,坐到光一身边,光一查看他结痂的伤口:“还痛吗?”

“不痛。”伤口差不多愈合,只等结痂落掉了。

光一脸色有些颓唐,气氛一下子冷下来。女子好几次正欲开口,却碍于这有些难以搅动的空气,但终于还是开了口:“误会也理清了,那群前辈和我们说好,以后不那么鲁莽了,也说不会让刚少爷被那群孩子欺负。”

“那就好。”

“没关系的。”一直沉默着的刚突然说:“是我自己太慌了,好坏不分。其实都是很温柔的人。”

的确是好坏不分,光一想。

“以后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刚又说。

藏着掖着才叫人担心啊,光一想。

气氛开始明朗,文治突然嚷起来,他听见庭院里有鸟鸣,便想下去玩耍,刚像个称职的哥哥,牵起文治的手带他去玩。

客间只剩两人了,而女子似乎还有话要说。她急着开口,话音却和光一的撞上了。

“还没问贵姓是?”光一问到。

“啊,一时紧张忘了讲了,叫做堀木,名字是常子。”

?“堀木…小姐?叫我堂本就好,堂本光一。”眼前这个看上去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敬语用得太多,叫光一有些不适应。

“堂本先生。”常子喊了声,声音稍微大了些,但仿佛又觉得失礼了似的,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显得有些笨拙,光一觉得她还有话要说。

“虽然现在讲有些不好,但有要紧的事情,无论如何都想问问堂本先生。文治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养父,病了两三年之后去了,家里的积蓄为了这个花得不剩多少,这几年靠着在纺织厂做工好歹有些收入,但是前段日子工厂从国外购了机器,说是节省人工要减人,我也跟着没了工作。听说堂本先生是开医馆的,想问问如果先生缺人手的话——

“一定觉得我说这种话很厚脸皮吧,仿佛一开始就别有用心似的,但是相信我,我不是这么不知羞耻的人。实在是找不到工作了,文治父亲卧床不起那几年都是我照顾的,打针什么的都会一点,以前在女校学过好几年护理,虽然没拿到过资格,但打打下手不成问题,就算留着打水烧饭也好。这里的看护妇每月的工钱多少,十五圆?二十圆?我只要十圆就好。”

“十五圆。”光一答。之前的日子里恭子时常会来帮忙,虽然她连药方都偶尔看不懂,但擅长哄那些哭闹不停的孩子(恭子以前甚至说过,如果找不到心爱的旦那,她甚至想去当一名产婆),自从她为了婚事辞工,人手的确是有点不足。

“下周一再来谈吧,可能要到两周后才能上班。”

“没关系。”常子站起来,深深地鞠躬,手指紧紧扣入衣袖的褶皱里。

“还是坐着吧。”光一笑起来。

“洗衣做饭都会,就算是打洗澡水也可以,先生少爷生活不便的话,什么都会帮忙。”

“洗澡间装了自来水了。”光一答,却让常子觉得有些尴尬。

光一留着姐弟俩吃晚饭,常子执意要去厨房帮忙,刚趴在地上和文治说悄悄话。光一余光瞥到了弟弟,便把手里的活交给了那位初来的女客,他走到刚身边轻轻踢了踢屁股:“趴这儿肚子要着凉。”

“唔。”刚乖乖地坐起来。

晚饭后,送走客人,光一在一楼整毕明天出诊的资料,刚在楼上写作业,心情看上去不坏。光一上楼又看了看刚的伤口:“摔倒的时候很痛吧。”

“嗯。”刚诚实地点头。

“为什么不说呢?被欺负的话为什么不来找哥哥?”

“想说的,但又有些不好意思说,他们说我没有妈妈,我的确是没有妈妈呀,如果为这种事情而觉得羞耻而逃跑,就觉得很对不起光一,虽然没有妈妈,但是有光一。”

“因为有我吗?”

“别人家是爸爸妈妈和孩子,我们家是光一和刚。比如说遇到长濑啊井之原叔叔啊,听见他们说‘你家光一啊’,就觉得开心。”

“我是你家的?”

“光一是我家的啊。”

“什么话,你才是堂本太郎吗。”

“不要,太郎不好听,叫刚比较好听。”

光一又看着刚的伤口,有些失望,发现的太晚,已经靠着成长期儿童非凡的自愈能力愈合了。

“原来还想拿消毒药水,看样子用不上了。有这么个当医生的哥哥,真是很没用吧。”光一把脑筋纠结在了奇怪的地方。

“光一只要洗衣服烧饭放洗澡水就好啦。”

“什么话,我是媳妇吗。”

“我是堂本太郎。”

“我是次郎吗?”

“你是堂本光一啊。”

刚到了睡觉时还没消停,身体带着被褥挤过来,隔着两床被子的厚度戳快要睡着的光一。

“嗯?”光一在半梦半醒里应了声,声音哑哑的,仿佛努力地从睡梦里钻出来。

“我是不是很蠢,啊,想到白天的事情,果然觉得丢脸。”

“怎么会。”刚听见光一被窝窸窣响动。

“前辈明明是来帮我的,我还逃跑,还摔倒,还要麻烦到文治的姐姐,弄出这么多事情,真是好蠢。”

“是挺笨的。”光一转过身来对着刚,声音清晰了些。

刚又隔着被窝戳光一。

“睡啦,不睡才要变笨。”

刚又快速地戳几下。光一隔被窝抓住刚不安分的食指:“摸到一只手指头,抓来一口吃掉。

刚快速缩回手。

“唔,睡了。”


24鹅童节二号发表于:2014/6/1 18:43:00

第七夜 柠檬

光一翻出之前和长濑一同去定做的那套飞白纹和服,发现布料受了潮,星星点点的黄斑密布在衣角,他叹一口气。

常子煮沸昨天用过的针筒,认真地消完毒,用一块干布擦去表面的水滴,她脱下手套,正看见光一在里屋拖出许久不用的穿衣镜,阳光照进来,清楚地照射出被镜子带出的灰,光一皱着脸咳几声,挥手间灰尘在光线里尽数散开。

“我来擦吧。”常子忙拿了布进来:“先生拿镜子做什么?”

“明天有学校后辈的婚礼,总得穿得正式一点。但是真伤脑筋啊,唯一可以拿出来见人的和服也不能穿了。”

“真的,潮得厉害。”常子低头看搭在光一手臂上的和服:“这可不能穿了。”她闻了闻:“已经有味道了。”

“不知道是不是还来得及买,只剩一天不到。”光一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最近当他紧张时总爱做这个动作。

“先生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家倒是有。文治他父亲以前穿过的,你们体型应该差不多,别看现在这样,以前家里还是宽裕过的,他爱美,好看的和服有十几套。我现在就回去拿。”常子说。

常子回了趟家,带回来几套,光一选了一套,短褂和和服同一质地,显得和谐,纽带深紫近黑,常子将扣了红珠的环扣在光一身上比了比,见他不是很满意,便递上绳结编成的朴素款式。

常子一边帮光一穿衣一边说:“他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件,说太素了,但突然有要事要出门又不知道穿什么好的时候,又总会穿上这件。”

“他叫什么?”

“广志。虽然这个名字,但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原来也算是个少爷,富人家的独子,年轻时和艺妓厮混败了不少家产,后来靠着家里关系,当上了个不称职的语文老师。他收养我的时候四十出头,但看上去比这还老,以前很讨厌有个这么苍老的养父呢。”

光一对着镜子检查后背的样子,常子为他拉平肩头的褶皱,拍了拍,总算完成。

“先生这么穿很好看。”

“挺合身。”

“少爷不一起去吗?”

“好像说明天下午有数学测验。”光一有几次苦笑着抗议常子总把刚叫成少爷,常子每次都应下来,但依旧不改称呼,光一倒不恼,他觉得在这点上自己和常子很像,都是认定了死理之后就将别人的劝告左耳进右耳出的人。

明日就是恭子的婚礼,请柬早早的送到,虽然上面印了英文字母,显得很是洋化,但按照她父母的个性,恐怕还是普通的日式婚礼吧。

现场果然如此,矮桌铺开,盛装出席的客人陆续赶来道贺,在找到自己座位前,恭子的母亲招手唤光一过去,恭子的母亲很喜欢光一,当她知道恭子喜欢的另有其人时,甚至消沉了一阵日子,光一跟着伯母走,直到恭子屋里,“漂亮吧。”打扮好的恭子转身很得意地问她,手指扣着袖口,伸手将礼服展示给光一看。

“还好。”光一偏着头,笑。

恭子看向走廊:“小刚呢?”

“在上学。”

“真无情呐,都不来看一下。”

?那孩子倒是想来,只是他数学依旧没长进,光一不希望他落下哪怕一节课。

“啊痛痛痛!”美容师无视叫喊,大力拉扯恭子的头发编出岛田髻。

“所以才说讨厌日式婚礼的嘛。”方才还在得意的恭子顿时表情痛苦。

“脸放松,粉快要掉下来了。”美容师面无表情。

?

婚宴开始前光一落座,过一会儿身边空出的位置也坐上了人,身边的女子似乎忙着与人聊天,一直向着一边。

而光一认得那声音,恰是旧相识,恭子和他是同学校的前后辈,婚礼上遇到昔日的同学自然不奇怪,但巧的是,身边的人,是他昔日的恋人。

临近婚礼开始,嘈杂人声逐渐静下。身边人也停止气氛正热烈的谈话,这时终于察觉到了光一的存在。

“光一君?”

“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互相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身边有这样的一个人,总是很拘谨的,于是光一克制住自己的小动作,穿着借来的和服,动作起来总觉的不对劲,他闷闷地喝了一口酒,杯空了,美知子替他斟上。

美知子是她的名字。

她第一次见到光一时便是这么自我介绍的:“我叫美知子。小泽美知子,很普通的名字吧。”那日日头很好,光一坐在医学院后方的廊庑,廊外竹林,也种一些其他植物,风一吹好似雨声,美知子从竹林小径里出来,光一听见脚步声后向外探看,于是四目相对。

“是堂本前辈吗?”女孩问他,光一却楞,他擅长背书不擅长记人脸,完全不知眼前人姓甚名谁,光一后来才知道他这种尴尬纯属多余,毕竟他与小泽几乎没见过几面,小泽美知子与他恰巧相反,不擅长背书最擅长记人脸,她的社交能力之强令人惊异,入学不出半个月便能记住将近一半同校生的名字。

“有没有看见一个女孩子。”美知子问他,然后手掌放平比出一个高度:“大概长这么高,戴圆框眼镜。”光一摇摇头,在被突然打扰之前,他的视线里无人经过。

美知子个子很小,眼睛鼻子全都小小的,像是人偶,算不上美人却也称得上可爱,因为性格活泼不似其他女生矜持娇气而颇受男生欢迎。

“嘛,算了,估计又在闹别扭。”美知子放弃寻找自己的好友,径直走近光一,坐在他的身边:“在背书吗?”

“是,在准备考试。”光一答,他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讨厌被搭话。

随后便是女孩突如其来的自我介绍。

光一甚至在想是否应该学着西方人,友好而正式地和对方握手以示一段奇怪友情的开端。

友情是很快变质的。

在那之前光一也多少听说过美知子那个不靠谱的男友的事情,但没想到自己会被卷入这段听起来有些可笑的恋情。

恋情始于一场聚会的尾声,在学校附近一家因为气氛好而颇受欢迎的红茶店,待到人陆陆续续离开,美知子却坐在位置上眼神放空毫无归意,光一担心他,呆坐在距她两个空位的位置,一阵无声的僵持后,半小时前还在大声玩笑的美知子突然捂住脸发出不小的哭声,她总是这样,笑起来响哭起来也响,似乎要向全世界昭告情绪,她抽噎着喝光面前的柠檬水,果肉跟着贴住嘴唇,她咬住那瓣柠檬,不知是被酸涩还是情绪影响,嘴巴扁着咧开,果肉掉下来,显得狼狈,她看着光一重重地掉下泪水,光一试图安慰,走到她身边,她反身抱他,临近打烊时分的店里稀稀疏疏几人,目光全聚集到他们身上,待光一从这恍如幻觉的温度里抽出来,已是夜间街角的冷风吹乱头发,风刮过耳边,美知子嘴唇凑近很轻地说了一句,之后的接吻仿佛带着柠檬的酸涩。

开头过程结尾全部混乱得叫人措手不及的恋爱,光一隐约知悉她和男友在闹分手的消息,对方和他是截然相反的人物,同美知子一样擅长交际的运动系,身形高大,举手投足全潇洒,也不乏各种桃色绯闻。时间全被地点场合约会内容填充,光一甚至无力思考两人是否还藕断丝连,只是直觉告诉他对方似乎是很喜欢自己,这种东西无法靠理性来计算只能调动他未熟的感性判断,也的确是开心过,比如他这一生大概不会再去那么多情调各异的场合,费心思猜一个人的心理。

就像现在这样。

婚宴散场后,光一才注意到站起身的美知子腹部微凸,“是孩子吗?”他问,对方答说是,三个月了。

“父亲是之前的那个人?那个时候的男友。”

“早就分手了,对方家里不同意,那个时候怀上的孩子也找了认识的老师拿掉了,现在想来,选择学医带来的最大方便恐怕就是那了吧。”她自我解嘲。

美知子的父母是会用“今天天气真可爱”来打招呼的西方作派,光一也是后来知道她小时候在国外居住过,原来习惯自由,难怪总关不住似的在他的世界乱撞,最大也是最后的冲击莫过于分手,他们依旧约在那家红茶家店,光一按照约定时间赶到时,美知子正坐在她最喜欢的位置,用勺子为一杯热牛奶加上砂糖,蒸汽氤氲上她的表情。

“有了,有了孩子了。”她说。

光一僵住,他调动所有脑细胞在眼前努力铺开将来的图景,直到对方再度开口。

“是他的。”

“他的?”

“和他商量过了,说会带我去见父母。”

“所以是结束了吗?”

“说再见比较好哦。”她笑出来,笑容和初见光一时没什么两样。

“这段时间承蒙关照了。”对方继续说,在这种场合下这句话显得有些滑稽,可光一已经无暇分析对方的语言。

“但是那个时候真的很喜欢光一啊。”美知子和他走到桥上,河水流得缓慢,夕阳晕染出紫色,重叠的薄云散开,桥下芦苇伴风声,凉意与星辰已抑制不住地明显起来。她呼吸空气里草木的气味,已为人妻将为人母,句末语气词都带上少妇的韵致。

“觉得光一君真好啊,看上去真干净啊,这样的想法,觉得光一,有自己的世界。”

“自己的世界?”

“是啊,光一其实很显眼,很早就认识你了,你总是在那里看教科书,有一次你在打瞌睡,眼镜掉下来,把它捡起来你身边的那个人是我。”

“是你啊。”光一摸摸脖子。

“所以光一接受我的告白时,真是很高兴,大概你现在会觉得我只是将你当成感情过渡期的替代品吧,不是那样的,我喜欢你。只是刚好也喜欢着他而已。现在说起来好像太迟了,不过还是很想告诉你。”和以前半点没变,什么都罔顾结果地任性说出口。

“好巧,我也是这么想的,觉得那个时候的你大概同时喜欢着两个人,然后为这件事情生闷气。”光一轻松起来,他低着头,两人并非并排走,一前一后,形成一种微妙的距离。

“你那个时候问过的吧,我是不是还未和他分手,其实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很混乱,于是遇到这种问题只是逃避着逃避着,还装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作为人类简直糟糕到极点。”

“全部都过去了。”走在前面的光一微微回首,却未和美知子眼神交会。

“轻飘飘的呢。”

“现在呢?孩子的父亲怎么样?”

“很好的人,就算我坦白过去的情史,他也一点不在意,说着‘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过去啊’这样的话,前几年在酒会认识的,那个时候他还是个死命跑腿的小记者来着,今年总算当上了编辑。”

“挺好的。”

“他姓秋冈,据说是个比堂本还要稀少的姓氏,以后得叫我秋冈美知子了。”

将要行至路口,美知子冲带着人力车蹲守路口的车夫招呼,看样子是家里派了专人来接,美知子她大概是个住在公馆,开始养尊处优生活的太太了吧,光一心想。

“可以顺便载你一程吗?”

“不了。”光一没回头地挥手再见。

挥手过后,美知子蜷起手指收回手,缩着身子坐上车,那个人果然一点没变,若不是太了解,否则早就怀疑他是否在以装傻逃避。那时的她怎么分得清谁是谁不是,不过是选择了即使和自己在泥泞里变得肮脏滑稽也不觉可惜的人而已。

?

还没到家却迎来突如其来的豪雨,真是倒霉,光一暗想刚才那一番似乎有点得不偿失,他穿着木屐,脚底不住的打滑,但好歹回到了家。

刚皱着眉头看着淋得湿透还不住滴着水的光一:“回得好晚,又被关在厕所里了吗?”

光一试图进来,却被堵在玄关。

“要弄湿地板了,我去拿衣服给你。”刚拿来干毛巾和衣服,光一身上湿透,借来的和服贴在身上有些难脱,刚替他拉出袖子,眼前的光一看上去像小动物一样狼狈,他用干毛巾为光一擦头发。当他为光一整衣领时,光一却说:“穿那么整齐干嘛,待会儿就要去洗澡。”

刚拿毛巾丢他:“那就干脆不要穿。”

“晚饭吃了吗?”光一接过毛巾。

“嗯,常子给煮的。没光一煮的好吃。”

“真的?”

“真的啦。”

?

光一温好酒,自斟自酌,觉得身体开始暖和起来,非常舒服,酒精蒸得每个毛孔都舒缓开,蒸发了方才淋雨的湿气。刚坐在他身边对着一块木头较劲,身边摆着各色工具。

“雕刻?”光一问他。

“嗯,校外活动去了庙里,看佛像的时候先生对我说‘小刚要是想的话也可以雕佛像哦’,就借了工具和材料给我。”他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非常认真非常专心致志。光一总觉得他手上的刻刀总像是要脱离手的控制在他皮肤上刺出血来,果然还是太神经过敏了吗,亦或是作为医生的本能思考。

地上摆着光一说不出名字的工具,看样子刚已经用得习惯了,他偶尔换一换工具,木屑落在铺好的报纸上,光一有点想打喷嚏。

“为什么想雕佛像?”光一又问。

认真进行的工作被打扰,刚不耐烦地放下工具,拍拍自己的耳朵,假装听不到,随后又放弃这种无谓的举动。“算了,手也累了。”说罢小心地将可被称为佛像雏形的木块摆在身边。

“以前被草剪哥哥说过,”刚戳戳自己的脸颊:“就是这里瘪下去的哥哥,他说我的生日和佛祖离的很近,应该会有好运气的,佛祖会保佑我的,我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应该给佛祖大人一点回礼才是。”

“这样可不行啊,你看,佛祖的脸被你雕得像地藏一样。”

光一戳戳“佛像”,刚马上拍开他的手指。

“而且,以前的工匠在雕刻佛像的时候,每下一刀都要念一千遍经。”光一搜刮出以前听过的不知真假的传说。

“一颗心比一千遍经更好嘛。”刚拍拍身上的木屑趴下去,表情很不开心:“啊,心情都被打乱了,我很认真的在雕刻佛祖的脸了,佛祖大人也一定能理解我的。”

“是啊是啊,你很认真。是个乖孩子,将来佛祖带着人力车来接你去莲花上玩。”

“说到这个,人如果做了坏事的话,会不会被火车带走,那种轮子有火的车,据说做过坏事的人如果死了的话,会被那种车带到地狱去,地狱里有全是血的河和全是针的山…”

“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常子啊,我觉得无聊,就叫常子说故事听。”

“说这么可怕的故事吗。但是刚不需要知道那种事,有也好没有也好,这种事和刚没关系。”光一不是习惯说“你要做个好孩子”的那种家长。

“你刚才说了什么来着,校外活动?”光一问他。

“嗯。”

“现在有那种东西啦,我小时候完全没有,每天在学校里流着鼻涕追来追去。”

“你现在也是流着鼻涕追来追去。”

“没有流鼻涕呀。”光一下意识擦擦鼻下,哪有鼻涕。

??? “光一再晚生一点就好了,生的和我差不多大差不多高,然后一起牵着手唱唱歌跳跳舞吃吃东西。”

“这么早就生而为人真对不起。”光一认真低头致歉。

?

?光一又为自己酌酒,刚看了看他:“下午不是应该喝过很多了吗?”

“哦,是啊。”光一没承认自己因为不想让别人替他倒酒,几乎没怎么喝。

“还是在家里最放松了。”他补充。

刚开始收拾工具,光一大约是喝醉了,话变得很多,说最近医馆里的看护妇头发留得太长很不成体统啦,以前的同学居然去了东京的银行上班啦,最近市场里开始贩卖中国产的便宜鸡蛋啦,东京的红十字病院落成皇后大人去参加了开院式啦,絮絮唠唠,有一茬没一茬的。

“啊,对了。”光一手肘支地撑起身子,在刚铺开的各种报纸里寻找消息,他没戴眼镜,眯着眼睛凑近了报纸,嘴里念念有词,看上去很不成样子:“这两天一直在报道呢,说不定也有写。”

却在一张报纸的一角的找到了一篇署名秋冈的报道。

很少见的姓氏,大概就是那个人吧。

“报道写在哪里?”刚凑近。

光一突然忍不住大声打了个喷嚏,报纸上的木屑纷纷扬扬因风而起又散落一地。

刚觉得更加不开心了。


25鹅童节三号发表于:2014/6/1 18:47:00

问号bug简直如影随形嘛

虽然觉得应该是知道怎么改的_(:з」∠)_

没救啦 丢了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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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夜 牛奶

时间进入明治二十六年,这些年发生一些事,比较理所当然的事情是,光一和刚都长了一岁(当然刚的生长看上去显得比较明显),刚在这年春天升入三年级,身高长了两公分,而冈田准一的咖啡店生意,依旧没有任何起色,他的女人缘也,没有任何起色。

新一年发生的比较新鲜的事情是,长濑智也在这一年拿到了邮局统一配发的自行车,高兴地绕着这座小镇骑了一整圈,但也痛苦地失了一场恋,深田恭子效率极高的怀上了她的头一胎,堀木常子的弟弟文治一篇关于蜜柑的习作获得全县作文比赛冠军,以及,堂本宅在新年时整修了一番。

光一和刚在新年时拜过神社和寺庙,感谢各方神明保佑他们在过去一年无病无灾,毕竟是新年,人们都对自己的身体以及心灵格外珍惜,大家不得病不受伤,好好地将自己收在家庭里,托这个的福光一的医馆休业了六天,堂本家仅有的两个成员干劲满满地修理门灯,装饰门松,更换榻榻米,擦拭玻璃拉门和浴缸,光一修葺屋顶时,刚才第一次见到光一同准一一样用一种比较好笑的姿势爬树的样子。

屋子和屋子里的人都抖擞地迎接这个极其平凡的明治26年。

恭子怀孕是这年初春的事,她给光一写了信道明这一喜事(信件由和自行车入籍结了婚的长濑智也送递),约在准一的咖啡店里相聚,同时来的还有恭子的丈夫片山和几个医学校同学。片山是个有趣的青年,他迅速和冈田准一打成一片,两个人为了莫泊桑的小说吵得不可开交,而深田似乎为这个全身噗噗往外涌出热烈文学气息的丈夫深感自豪,片山开一家写真馆,当天大家决定合影留念,可惜片山记得带相机忘记带摄影师,导致合影里必须要少上一人,这时冈田举手回答说他学过摄影可以担此重任,于是留下来的照片里少冈田一人,但是大家在看到洗出来的照片时,顿时觉得当时少掉的那个人是光一该多好,甚至连光一本人也如此认为。

其实冈田准一没有说,他惧怕照相,虽然他知道所谓的照相会吸走人的魂魄是种彻彻底底的迷信,但一种文学青年式的神经质让他在一张薄薄的小纸片上看到自己的脸就腿软想逃,幸好从此以后冈田不再是一个人,还有同样开始惧怕拍照的理科青年堂本光一与他相伴。

遗憾的是,光一和准一之间的友情依旧矜持地停滞,没有任何进展。

这年夏天的平均气温也相较往年显得十分平凡,刚在六月中旬的一堂课上听到“银河就如流淌在夜空中的牛奶”这样的句子,虽然他不爱喝牛奶,但觉得这句非常美,他回家讲给光一听,光一听了,也觉得很美。

堂本光一也有了成长,他爱上了天文,购置了一些天文书籍,当时的天文望远镜非常昂贵,于是他也同准一一样爱上了爬树趴屋顶这项运动,这种看似浪漫却注定让人生孤寂的爱好令他错失了和几个女孩相亲的机会,幸好他在夏季庙会时还有刚为伴。

庙会还是像往常一样,炒面,刨冰,歌唱比赛,长濑智也在这次比赛中以惊人的肺活量拔得头筹,下台后准一向他表示祝贺,他却哇的一声在拥挤的人潮里大哭,问其原因,原来是这天刚巧失恋,长濑回家后,无言地又骑着他的小自行车绕着镇子骑行,半路上刚和他打招呼,问能不能借用他的后座座位,长濑点点头说可以,于是刚也跟着绕了这座小镇一圈,之后长濑因为腿部肌肉酸痛在家躺了两天。

井之原的女儿也一岁了,长得人见人爱,刚有时会陪她玩,大人们说井之原家和堂本家可以早早定亲,但是这项决议最终被否,原因有二,一是虽然光一言之凿凿地对长濑说你将来的儿子还少一条X条染色体没找到,但长濑依旧认为只有自己将来的帅气儿子能配上这个小女孩,而另一原因是刚觉得比起小女孩他更喜欢会照顾人的姐姐,这让深田又惊又讶,但刚表示他的理想型并不是深田姐姐那样的。

明治二十六年,就这样于恭子第一胎的啼哭声中过去了。


26更了发表于:2014/6/1 19:44:00

苹果夜刚和光一的对话萌得打滚

这个小镇上的每个人怎么都这么可爱,连前女友都烦得不那么尖锐了(u___u

27TL发表于:2014/6/3 10:52:00

T一下,LZ记得更啊><

28それから发表于:2014/6/4 14:30:00

第九夜

明治二十七年有些不平凡,这一年最为重要的大事是,一场战争在日本和邻国之间展开。

光一和刚所在的以蜜柑出名的县,有一位姓秋田名好古的军人赴战场,这位来头不小的军事人物是县里许多年轻人的崇拜的对象,这些青年们去参军,上前线,然后目睹残酷的战争硝烟,然后受伤或死亡,或许因为相较全国这一地区报名参军的人数不少,许多不愿被卷入战争的年轻人都免此征军一劫。这其中包括光一。

往大了说是爱好和平,往小了说,他讨厌任何形式的争吵或暴力,虽然作为一个医生,但他总见不得人流血。

县里陆陆续续接收一些前线送来的伤员,那一年,一个热衷慈善的资本家在这个小地方投资的医院也匆匆落成,虽然建成急促,但规模空前。医院接收伤员,需要更多医生,而泷泽秀明便乘着时代之风激流勇进,在这年成为了其中的一员。

明治三十三年的一个初夏,泷泽秀明以说客身份来到光一面前。刚在开门时看到这个戴着毡帽穿着斗篷的英俊青年,竟有些认不出。

倒也难怪,和之前那个打扮落伍的推销小哥气质判若两人,泷泽出身茶道世家,家里人理所当然地希望他这个长子继承家业,然而这个从小懂事听话的少年在中学毕业后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定学医,长子居然宁愿用这双手接触肮脏的血脓也不愿意捧起洁净优雅的茶碗,这令家人们觉得颜面扫地,决定停止支付生活费学费,使得泷泽不得不挨家挨户卖笑脸推销以赚取金钱,当然光一是他崇拜的前辈,因此每次的价格都会往少了说。而现在,泷泽终于以优异成绩于医学院毕业,并且凭先生的推荐谋得一份令人艳羡的好差事,与家人关系也总算缓和下来,他的气质他的穿着,自然是焕然一新。

刚向光一通报客人后,抱着自己的木盆子去了浴室。

泷泽落座和光一寒暄几句,马上直奔主题,这并非因为他是什么公事公办的冷漠性格,他敬仰光一,也知道他的为人的才干,因此他希望光一出世的心情在这几年从未改变。

“就这样呆在这个小房子里,平平凡凡地工作,治一些任何医生都能治好的小病,真的是个好选择吗?”泷泽问光一。

“没什么不好。”光一答,他学医本就是为了继承家里的医馆。

“可是前辈本可以胜任更复杂的手术,去救更多的人。我并不是说为乡里邻居治小病是件无关紧要的事,只是那可以交给别人去做,而前辈你,能做出一些别人可能究极一生都无法做成的事。”泷泽的眼神自负而天真。

从医学校毕业的时候,泷泽和今井去了奈良玩,今井在医学校的那几年里拼命长个,最终身高超过了泷泽,他变得身材健美肤色健康,带上鸭舌帽的样子更是十分帅气,这些事情都与上下文无关,暂且略过不提。

泷泽和今井去奈良时,正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吉野山上大簇大簇樱花热烈地盛开,漫天遍野都是浓郁到让视觉饱胀的粉红,泷泽觉得拿这满山绚烂壮烈的樱花来比喻成堂本光一正好。

此刻他坐在光一面前,向光一描述那种图景,春有百花,而唯有樱花不可代替,泷泽说。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光一能体会泷泽的心情,但他依旧还是反驳了。

“我不是那么热烈的人,学医也不过为了继承家业。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可以安身,可以让我不忘记课本上的内容,就已经够了。”生活对于光一来说循序渐进,没什么太华丽的图景,这种安定的现状似乎没叫他不满,他在,刚又在他身边,两个人慢慢地任日常吞噬时间,他觉得这样挺好。

“然后让你弟弟或者你的儿子继承这个医馆?”

“刚他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情,他不适合学医,我希望他能按自己的想法做事。如果我有了孩子,又恰好喜欢学医的话,那就让他去,如果我后继无人,那么关掉这个地方也可以。”

“那不是太可惜了吗?你明可以用这双手去救人命。”

“万一救不了人命呢?”

“医生也不是万能的,遇见太复杂的手术,失败总是会有。”

“可是啊,”光一看着泷泽,他其实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后辈,这个后辈有干劲肯努力,眼神发亮充满希望,将来必定大有才干,所以光一愿意将他的真心话和盘托出,不带一点伪装地。

光一说:“可是我不能承受失败。我这辈子,不能再见到尸体了。”

?

刚觉得似乎是有云朵堆积在他的脸上,他的脖子上,这种云越积越厚,直至成为快要落雨的乌云,它们变得十分沉重,压得人不能呼吸。

刚从睡梦中醒来,他眨了眨眼睛,睫毛滑破云朵,瞬间变为雨滴,滴滴答答滴在脸上,他反复调整视线,才使视野清晰逐渐起来,居然在泡澡时睡着了,窗外的天已明显暗下,洗澡水也变得很凉,再这样下去要感冒,刚匆匆起来擦身。

他的意识变得迟钝,是因为他在方才的睡眠中,做了一个有些沉重的梦。

梦境里刚回到自己尚住在喜多川宅的时候,那会儿他总是体虚,有几天持续腹泻,中居带他上医院,等待诊断的人很多,等待时间变得很久,中居那天又有约,没想到等待时间如此漫长,于是将刚托付给一个相识的护士后匆匆赶去赴约。护士忙起来自然也是顾不上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小孩的,她将刚托付给另一位护士,刚被持续转交,直到变成一座完全的荒岛,他紧张,惴惴不安,肚子又痛。医院的天花板很高,里层窗户的玻璃咖色,光线透进来在地上留下淡咖色的长方形,刚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些长方形发呆。

嘈杂的人声在他脑中逐渐安静,成为同呼吸流动一般微不足道的声响,直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长久的,对地面的凝视。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医生在走廊里疾步,又忽然停下来,像找不到方向似的,没头没脑的乱转,医生手戴手套,手掌朝上,显得动作僵硬,他的脚步转了又转,毫无方向可言,直到有护士拍拍他的肩膀给他指明方向,他才匆匆朝那个方向跑去。

这些动作其实不过十几秒,然而在刚的感觉里,却非常的漫长,他觉得在医院里似乎就只有他和那个慌乱的医生才是活物,他们都一样张皇,在这个地方手足无措,不知方向,而其他人,或许是因为活过的时间太长,早已经习惯这种苦痛,因此十分安静,十分平静地等待诊断或被诊断,就像植物安安静静等候水和阳光一样。

然后刚看清了,那个慌张而不知方向的年轻医生,正是光一。

?

这个梦成为横亘在刚心中的一个未解之谜,梦境太过逼真细腻,以至于他分不清这到底是种臆想还是真实的回忆,他曾经想过回去问中居,然而喜多川宅的五人,除了香取和木村以外的三人都已搬去横滨做生意,因此刚此后几乎没有机会去探究这件事的真实,他觉得人童年的记忆总是不可靠,但又觉得这件事说不定藏在他的记忆深处已久,终于被某种微不足道到被人忽略的细节给唤醒,光一在医馆开业前曾在医院工作过,刚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到底是回忆符合真实,还是梦境讨巧地基于刚后来所知的事实,按理说这件事应该发生在刚认识光一之前,不可能有对光一长相的记忆,然而在那样的情状下,倒真的牢牢记住了那张脸也说不定,这件说大不大的事情,让刚着实纠结了一番。

刚恍惚了几天,不仅仅是因为梦境。他正处在长身体的阶段,身体如春笋一般昼夜不分地拔着高,唇上和下巴开始有一些毛发生长的苗头,骨节开始逐渐变粗,其他的第二性征也变得明显,他像曾经的光一一样开始生长,开始进入叫人期待又尴尬的青春期,他和光一的成长路径隔着一段不短的时光开始微妙地重合,而大多时候平行。事实上不仅是身体的发育,一些其他事情也令他不能再任性地蜷缩在名为童稚的壳子里,他开始知道一些孩子并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世界在他面前陡然幽深复杂起来,刚在上楼时听见泷泽和光一的对话,话音很响,他蜷在二楼试图看书,但谈话内容依旧不可避免地钻入他的耳朵,刚觉得很累,便慢慢地开始了他今天的第二场睡眠。

光一送走了泷泽,独自一人在一楼坐着,马上又变得坐立难安,不住地在这个小房间里来回踱步,仿佛身子一旦停下运动,自己便会被某种思绪吸进黑洞里似的,泷泽的到来打破了他生活的平静,而这种破碎,又仿佛是一种必然。

很快光一就意识到天已经黑透了,他走上二楼,看见刚正趴在桌上熟睡,一本从冈田那里借的书还摊开着,光一意识到刚又陷入到这种嗜睡中。最初的阶段刚有些惴惴不安,身体成长令他感到有些尴尬,身体又变得很依赖睡眠,光一为他检查过身体,觉得刚的成长状态十分正常,嗜睡也在这正常的范围内,是一种青春期常见的现象,毕竟刚只在他觉得悠闲的时候入眠,还没到在饭桌上拿着筷子打瞌睡的程度,成长期的身体需要从睡眠中摄取营养,需要让平稳的睡眠来缓和这一时期的种种不稳定。

但毕竟现在对于入眠来说为时尚早,于是光一拍拍刚那线条已经变得有些分明,逐渐不那么圆润的脸:

“喂。”光一小声喊,“喂,起来啦。”

刚揉揉眼看向光一:“又睡着了。”

“头发还湿着呢,着凉了可不行。”

“泷泽先生呢?”

“已经走了。”

“不小心听到你们说话了呢。”

“听到什么了。”

“光一说不想去医院,想继续呆在这里。光一还说我不适合学医。”

“是啊,你理科不好,性格又弱,哪里适合。”

都是些事实,刚不反驳。

“最近好像有些放弃数学了。”刚说。

“既然有适合学数学的人,自然也有不适合学的人嘛。”

“抱歉,不能替光一操心医馆的事了。”

“也没什么要你操心的,大不了到时候门一关,我养老,你养我。”

或许算得上是一句安慰人的话。

“啊…”刚的反应有些迟缓起来,但又迅速眨了眨他晶亮的眼睛。

?


29更了发表于:2014/6/4 16:37:00

已经不能再看见尸体的光一有怎样的过去呢?

刚的梦境到底是记忆的反馈还是情绪的隐喻,又或者两者兼具?

感觉要虐了,不过这章的氛围感很棒啊

TT也加入进来了><

30= =发表于:2014/6/4 22:15:00

很喜欢LZ的叙述方式

31= =发表于:2014/6/5 17:12:00

tl

32TL发表于:2014/6/8 23:18:00

GN写得甚萌,等下文

33= =发表于:2014/6/10 14:16:00

LZ求更新哇

34= =发表于:2014/6/13 12:00:00

TL

35TL发表于:2014/6/16 21:14:00

求更

36= =发表于:2014/6/20 10:47:00

回旋踢

37好短啊发表于:2014/6/21 11:12:00

在慢慢写
谢谢回复的GNS,=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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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夜

战后全国经济不衰反盛,轻工业迅速发展,工业化进程加快。然而这些都没给这家与时代隔绝开来的小医馆任何好处。

历史的车辙里积出积水来。

新医院的出现在过去几年里令光一的生意持续受到冲击,医馆的常客本都收入不高,近两年米价物价飞腾,令他们更加小心翼翼地管束钱包,私人医馆的设备与服务又在新医院的面前毫无竞争力,这让光一也陷入一种长久的苦恼中。

陆续有有看护妇辞工转业,医馆生意已经明显差了下去,只得任他们去。医馆的档案开始积灰,器械更新的频率也骤降,因为数量增长的很缓慢,光一隔好久才去销毁一次过期的病历,等到拿出那叠已经因时间而失去效力的纸时,一股霉味使他不禁皱起眉头。

光一在得空时就去看星星,幸好天空仍旧澄澈,半点没有背叛人的迹象。

刚所在的中学校进行一种慷慨激昂的洗脑式教育,他变得有些厌学,有时溜回家里,看见光一正百无聊赖地为庭院浇水,地面变得湿漉,直到日光晒干泥土,于是又浇,一遍又一遍,如此循环往复,地面湿滑得险些让人摔倒,隔壁那只叫小梅的猫慢慢地老死了,被葬在隔壁的庭院里,刚和光一知道了这件事,采了一些小梅喜欢过的花去祭奠她。

一天下午,光一出门回来,告诉正在擦地的常子外面有来客找他,常子拉开格子门,待在屋外的人三十有余,头发好久没剪,刘海遮住眼睛,他抽着一只烧到屁股的烟,在看见常子时吐掉了烟头,踩灭余火。常子迅速捡起他随手丢掉的垃圾,面有愠色。

“已经没钱了可以给你了。伙食费,文治的学费,已经花得不剩多少了。”常子说。

“不是还可以让文治退学嘛。”来人语调轻浮,他是常子养父的表弟,家道中落后一直靠着亲戚接济过活。

“总之已经没有钱了,一圆都没有了。”

“刚才那个小哥总有吧,开医馆的,总有些积蓄才是,我去问问。”他越过常子探探她身后的屋子,一副正欲上前的样子。

常子伸手拦他:“我和你的事与先生没关系。”

“还以为有关系呢。你不是很擅长这种事吗?”男人故意凑近了常子说话:

“能和养父生下孩子的人,应该很擅长对付男人才是。有个这么了不起的妈妈,文治听了应该会觉得开心吧。”

常子缩起了下巴,手指绞着手指,骨节处的皮肤同她的脸色一样发白。

“那就定个期限,下个月月初,到时候总该能凑出点零花钱吧。”

待那个面如恶鬼的男人终于离去,她长久地叹一口气,眼神失了焦距。

直到看见不远处有个男人。

是准一,常子与他见过几面,还叫得出名字。

“冈田先生。”她打招呼,掩饰内心的不安。

“我来送书。”准一扬扬手中书本,前几天刚向他借,今天他赴约上门。

冈田走几步,又忽然转身看着落在后面的常子。

“既然这样,要不要来我店里?”

冈田问到。

“冷清归冷清,但是说不定适合你。”

常子久久地看他。

?

准一放下书正欲回去,却被光一和刚留住,近段日子见不到什么外人,他们都有些无聊。

前段时间恭子来过,十足少妇模样,穿着小洋装梳着髻,热闹如她,也被笼罩于此处的死寂笼罩住,她抱怨竟会如此冷清,又抱怨光一看上去比以往更冷清,末了抱怨刚的脸褪去婴儿肥之后一点也不好捏。恭子搜出一堆过期药物,她发现自己和这些事物隔绝太久,已经完全看不懂药物说明了。

常子打算出门去给他们买下酒菜,准一却把方才在屋外商量的事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店里萧条,想必该和他甩手掌柜的性子有关,常子小姐勤快又会说话,能来再好不过。光一问过常子意见,也未多做挽留,刚趴在桌上看看常子,说这下子,又少了一人。



38更了发表于:2014/6/21 20:21:00

这章好有真实感,萧索寂寞的气氛啊
姑娘按照自己的节奏自由地写吧,不要坑就好

39一千块钱发表于:2014/6/23 22:31:00

千元纸钞的故事w


这文无雷就不坑

感谢至今为止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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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夜

又到了堂本光一开始变成盐矿的时节。

刚站在庭院微微仰头,远山欲燃,眼眸深处都被染上一层红。

深秋的风,原以为一往无前,却一转身吹进衣领里。

在泷泽家庭院里举办的聚会,刚穿着白衬衫,他的个子渐渐拔高,五官轮廓也开始分明,除去几颗不合时宜的痘痘,少年好得没什么可挑剔。

光一看上去精神很好。

刚低头继续用木叉吃着碟里的和果子,咬了一口,又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光一,打从他们踏进会场,光一便忙着和昔日恩师同窗打招呼说笑,仿佛过了两季还没过期的春风全都吹到他脸上来。

泷泽自然也是意气风发的,要说有什么不愉快,那大概是远处聊得正处在兴头的今井。

泷泽,昨天晚上在饭馆和今井吵架了,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口角,又不如说是闹别扭,大概闲聊聊到今井那天遇到的患者,二十七八的女子,独身前来,说是肚子莫名肿胀起来,去私人医馆问了几位医生,有说是腹部积水的,有说是恶性肿瘤的,没个定论,最终诊查出来的结果居然是怀孕,且已有四五个月,于是两人聊到一些奇怪的病例上去,泷泽说他小时候常去家附近的医馆里看那里的爷爷给人治病,一日来了个奇怪的病患,终日嘴巴大开流涎不止,又不像是下巴出了问题,医馆的爷爷说这是书上难查病例的怪病,几日后,制了一些看上去像木炭的药叫病人吞服,没想到过了一周,病人果真好了,今井不服,说现今全凭科学说话哪来这种奇怪的流言,准是泷泽太天真把床头故事当真讲了,泷泽更不服,说世间总会有一些解释不了的怪东西,于是吵起来,后来各回各家,都不说再见。

现在今井跑到刚的身边,和这位好久未见的小朋友攀谈起来。

和往日的担当先生交谈过之后,泷泽看见了光一走来,方才便想着打招呼了,只是身为主人,要招呼的人总有不少,一时抽不开身。

这是他们自那次以来第一次见面。泷泽问光一后来怎样,光一点点头说挺好,生活无波无澜。泷泽回想起那日的谈话,想起这么多慷慨激昂的语句居然从自己嘴里一股脑地吐出来过,觉得自己一时冲动,热血过头,但是也不为此后悔。他多少知悉光一的家庭背景,年幼丧父,又丧母,突然就变成一个人,接连经历至亲的逝去,一直以来都有不散的阴影紧随也不为怪。他看着夕阳将万物染上一种稚嫩的鹅黄,突然觉得前辈的轮廓在这种毛茸茸的色调里小了一圈。

(实际上,前辈的轮廓一直都那么小。)

后来泷泽又提起最近在医学杂志上看到的文章,光一这些日子又定了几份刊物打发时间,还能跟上泷泽的话题,两人聊到今年一篇关于蛇毒血清的论文,一位名叫野口英世的年轻人以这篇仅三个月完成的论文扬名美国医学界,这位野口比光一小上十岁有余,虽也是少年有成,年仅二十一岁时考上开业医,但无奈左手有伤又苦于无资金,迟迟不能开业,后从临床医学转基础医学,才总算有了成就。

“就像那位野口君烧伤的左手一样,觉得前辈大概也是一样被什么阻碍了吧。”泷泽说。

“没那么严重,不算阻碍,都是些不去想也不会怎么样的东西,不至于像是生理上的不自由。”

“看来我想多啦。只是我认为前辈说不定也适合研究所。”泷泽表情诚恳,光一倒是没想到后辈会考虑到这些,今天他来,还以为只是热闹的叙旧。

“所以今天是为了说这番话……”光一紧张。

“不不不,今天不是为了这么严肃的话题,”泷泽忙摆手:“也是有聚会,想让前辈顺便也来热闹一下。”

“顺便啊。”光一用自己才能听见的音量复述了一遍。

顺便啊。

光一背起手来。

?

远处与刚攀谈的今井正准备回去,天晚了,陆陆续续有客人出门,泷泽送客,又留住光一说这个话题晚上再详谈一番,刚见光一并无归意,跟着他留了下来。待他们出门时,街灯都已亮上,光晕圆而白,街上没有行人,人力车也早已不等在路边载客,两人一盏灯一盏灯地走,身影短了长长了短,刚有些困意,打哈欠,揉了揉眼,挤出点困倦的泪水来,眨眼变得很慢,灯光在他下眼睑投下睫毛的影子。

有点冷,刚缩了缩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光一在无言地想着事,于是秋声变得明显起来,能听见秋声的人未必是幸福的,刚记得自己似乎在课堂上学到过这句话,可又记不起作者是谁,他想东想西,然后看着身边的光一开了口:

“光一要去研究所吗?”

“是吧,总得找点事情干才行。”

“嗯,光一的话一定能成功。”

“为什么肯定?”

起了风,干枯了的树叶在地面拖曳出响声,刚又缩了缩,灯光下他的影子离光一靠近了些。

“今晚大家都这么说。”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光一知道,他所能获得的欣赏大概只是因为一种看上去美观的表象,事实上,他自己清楚地意识到,学生时代的一切不过是自己与时间的一场公平又不带感情的交易,犹如的下水的人必然要游向对岸,如果有人告知他水中有可供居住的岛,此生他可以无需为他人负责去选择离群索居,他大概会彻底放松下来任凭自己浮在那儿像片被吹得太远的落叶。他很早就知道不断奔跑必定能达到终点,生活于循规蹈矩,为了现状的平和,不断奔跑,以至于很多东西就这样掩埋在这种昼夜不息里。比起欣赏,他毋宁说是羡慕泷泽,那个视工作为恋人的年轻人能在工作后于镜前动作利落地用水泼湿汗涔的面庞,将每回奋斗过后的喘息当成对未来的一种告白。

“总得去试试。”刚看向他。

“是啊。”光一吐了口气。

“叹气干嘛。”

“没,觉得今晚好冷。”

“你才发现吗,我已经冷很久了。”刚脚步快了起来。

“喂,走太快了。”嘴上虽然这么说,光一还是跟上了他的速度。

“热腾腾的浴室在家等着我呀。”

“不是困吗,刚才一直打哈欠。”

“不洗澡身子暖不起来,暖不起来就睡不着。”

“我给你暖被窝。”十分体贴。

“是吗?”刚转身,面对着身后的光一,倒着走几步,他看着光一露在外面的发白的手:“不要了,那会变更冷。”随后又转过身去,手插口袋,以一种很容易被追上的速度继续缓慢地小跑起来。

当天晚上光一失眠了,今日的谈话仿佛印在眼前,字句鲜明挥之不去,夜静得近乎喧嚣,他换了好几种卧姿,也没能拯救这艰难的入眠,终于在秋夜将逝,乌鸦开始鸣叫的时分缓缓合眼。

但还是早早醒来,几乎没睡上几小时。

光一洗漱,下楼,把门外送达的牛奶瓶拿进来,一瓶留给刚,一瓶给自己。

牛奶是刚还小的时候订的,一日光一早早拿了放在门口的牛奶瓶子,在餐桌上推给刚,刚却一点不领情,喝了一口就扁着嘴说这种白色液体又腥又臭非常难喝。

“不喝会长不高。”光一有些无奈。

“可是真的很腥。”刚表情无辜。

“不腥不腥。”光一认真解释。

“骗人。”刚看着他。

“那喝给你看。”光一说完咕咚了半瓶下肚。

刚表情复杂地看他,才不情不愿地拿起余下的半瓶,试探性地喝了一口,皱着脸,仿佛做下一个关乎人生的重大决定,继续喝了下去。

之后几乎养成习惯,刚总在看到牛奶后用一种甚至可称为热切的表情看向光一,待到光一被这种期待的眼神推动,喝了半瓶之后,刚才肯认认真真拿起瓶子来。这样下去恐怕没个头,光一又重寄了订购单,每天早上追加一瓶。

光一开门挂出医馆休业的牌子,早晨很安静,偶尔有鸦叫,刚过会儿才醒,尚未明媚起来的日光散进屋里,光一在桌上摆好稿纸,笔,墨水和吸墨纸。桌子是搬来前家里便有的,古旧却坚实耐用,不知什么木料,有些吸尘,因此擦桌成了光一每日开业前必做的事情。

堂本家刚搬来这座房里的时候,家庭成员尚有三人,三人花了好长时间整修屋子,光一那时还是个没发育的小男孩,身子瘦瘦小小,父亲却已将他当成成年人对待,派着各项任务。母亲在擦完地后坐在地上对着庭院出神,隔开屋内与院子的玻璃门已被擦拭过,洁净得光一差点儿当头撞上。光一正在擦橱柜的时候,听见母亲小光小光地唤着,丢下手里的活闻声过去,母亲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长匣子,打开之后里面有几幅字画,既然被屋子的前任主人丢弃不要,大概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两人看了半天也研究不出所以然,又舍不得丢,于是塞回原来的角落。当时配备浴缸的房子还很少见,光一觉得很新鲜,那年浴室也还未接上水道水,他来来回回打水,汗水从额上大滴滚落,最后光一满怀期望地将脚踏入水里,感觉水流进指缝,身体下沉的时候,水面陡然升高起来。

?

入研究所光靠关系还不够,得写志愿书,要推荐信,还需整理过去的论文。此刻光一的表情认真得如同一个中学生,他的字算不上好看,说刚劲也勉强,连自己看着也不满意,想拿张新稿纸重新写过,但手上动作顿了顿又终究回到原来地方,毕竟上一次认真写长文的时候他还未出校门。有好些天没去理发了,刘海发尾都长得不清爽,视野被微微遮住,他有些不耐烦地啧出了声,手肘抵在桌上将额发尽数撩起来,发丝扣入指间。

房间陷入寂静,座钟声音灌满一室,光一抬头,才发现早已是刚上课的时间,自己居然一点没发觉动响。他上楼从角落柜子里拿出曾经在学校里写的小论文和一些杂乱的文书,房子宽敞的好处,有的是空余空间收集这些被时间忘在尘里的旧东西,经常从某条缝里呼出旧日空气。

光一顿足,又看了看,抽出上学时用过的德语字典,当年买的国语字典现在留给刚用了,四下一探发现正摆在刚写字的桌上,手上的纸张已堆得很高,两本厚重的字典堆上去,本就堆得不整齐的资料顿时失去平衡,字典滑下去正砸到脚,光一吃痛得出声,单脚跳了几下。

这天,光一彻底进入与文字搏斗的胶着状态,直到瓷碗碰撞的响声将他由稿纸的空白处拉回空旷的房间,刚拿着木勺跑进来:“吵到你了吗,刚才不小心打碎碗了。”光一才惊觉现在已是下午中学放学后。

刚问他,“午饭呢?”

“啊,吃了。”

“吃了什么?”

“哦,没吃。”

“果然。”刚对他感到无可奈何,想说什么又缄口,转身回厨房切腌萝卜,锅上透出点蒸气,饭快煮好了。

光一坐在桌前吃饭时,刚已将自己碗里米饭解决了大半。

“有皮筋吗?”光一问他。

“有,要用那做什么?”

光一扯扯自己的前发,“头发长长了,写字有些碍事。”

饭后刚拿出用来绑画笔的皮筋, 将光一过长的头发并成一束扎起,又得顾前发又得顾发尾,最终扎成了朝天辫,看到自己的作品,刚将脸转过一边发出漏风似的笑声。

光一伸手摸摸辫子,又去照镜,觉得这幅样子实在是有点好笑,他将辫子向后扯了扯,努力想让它显得不那么翘。

“像洋葱。”光一评价:“还以为能扎成宫本武藏那样。”

“这个就有些难办啦先生。”

?

光一坐在椅上,觉得今天实在是坐得有些久,身体僵硬得开始不听使唤,他活动活动手臂,刚笑他像老头子,他也不回口,又开始活动手指。

刚坐在诊查台凝视光一,诊查台光一小时候也坐过,甚至在午休时躺过,有病人时父亲无视他,无病人时父亲呵斥他,不知是嫌谁给谁带来不吉利,总之,在这张可以折叠让人头部缓缓升起的,面无表情的台子上,他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光一刚写完几封信,写给旧日的恩师,问能否提笔为他写上一封推荐信,他用胶将口子封上,打算第二天就去交给长濑。

刚闲极又无聊,看光一旧日做的笔记。“画得真不好看。”刚皱眉,光一凑去看,原来是他才开始学会用显微镜时为了记录实验而画的细胞图,细胞分裂中的洋葱根端,大小形状各不一致的黑点各自分散,处于近似方形的透明里,看上去单调又潦草,仿佛它们被积压在一块儿,早已心怀不满暗自含恨许多年。

后来他画过更为复杂的东西,颅骨的侧面,手臂的关节,白色的尿道连结纹路像叶脉的肾,细长的眼睛有灰色的瞳孔和红色的内眼角,刚的评价也随之升级,刚才他说“真不好看”,现在他说“很丑”。

光一摆手忙说不丑不丑,不是美得很嘛,觉得大自然真是造物造得没个道理,人体多么奇特,其中可供分析的逻辑或非逻辑多如繁星。光一又仔细翻,看了看,纸张都快被磨薄:“画得很好嘛。”光一表情自信。

“好好好。”刚最后的一个好字的下半部分融入一个哈欠,他举出一只手以示投降,另一只手压住哈欠。

待刚在位于光一顶上的那间屋子里睡去,桌后就只剩一人,光一才恢复那种认真的神色,他拆了刚才封上的信封,觉得信纸和内容格式都不太讲究,于是又重新拆出来订正一遍,改到满意为止。睡意涌上他的头脑,他走到窗边看天空,无风的天,凉意恰到好处地撩拨又平息他模模糊糊的睡意,到底是秋高气爽,星星全被散在更高的空中,想起上次爬上屋顶,俯瞰四周剪影似的屋顶及柿子树,好像是挺早之前的事了。

于偏黄的秋风里,摇曳的麦浪一时全青翠,笔直的麦芒一针一针,也像刺着天似的。

刚正做到一个脚下一滑的梦,短暂醒来时听见光一压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整座屋子沉入安眠。


40= =发表于:2014/6/24 12:29:00

写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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